晨星闪烁。
寒风扫过京城空荡的街道。
解禁的鼓声还没有响起,许克生已经结束了晨练。
长时间的早起,他的生物钟已经定型了。
用冷水抹了把脸,刚披上羊皮袍子,解禁的鼓声敲响了。
沉闷的鼓声在空中飘荡,叫醒了沉睡中的京城。
许克生从後门出衙,晃晃悠悠地朝家走。
鼓声已经由快变慢,早晚的鼓声讲究「紧十八,慢十八,不紧不慢又十八」,现在就是敲打很慢的十八下。
路上行人渐渐多了,沿街的店铺陆续卸下门板,早点铺子点起了昏暗的油灯,人影晃动,竈间腾起袅袅白气。
趁着黎明前的微光,有几家早点铺子已经开始营业了:「馄饨出锅喽!」
「新烤的炊饼,焦脆的油果儿!」
「豆腐————脑哎!」
」
寒冷的清晨,食物的香气在冷空气中格外诱人。
但是许克生只是看了一眼,没有停留,径直朝家走去。
这些都没有合口味的,他想回去吃家里的早点。
三娘亲手包的云吞,配上董桂花调的小菜、腊鸡,美美地吃上一大碗,浑身就暖和透了。
这顿饭几乎能一气撑到午时。
许克生咽了咽口水,不由地加快了脚步。
光线黯淡,依然有眼尖的商贩认出了他,壮着胆子大声招呼:「县尊老爷!尝尝小人的豆腐脑吧?咸的、甜的都有。」
「县尊老爷,刚下蒸笼的艾窝窝,您尝一个?」
「县尊老爷,许克生笑呵呵地朝他们摆摆手,脚步却迈得更急了。
~
许克生刚走到离家不远的路口,百里庆就快步迎了过来,恭敬地叉手施礼:「给老爷请安!」
许克生顺手拉住他的胳膊,招呼道:「走吧,回去吃早饭。」
这些日子,百里庆就像条尾巴似的总跟在他身後,维护他的安全,帮着他处理杂事。
许克生心里盘算着,等吃过早饭得和百里庆好好聊聊。
院子里,董桂花和三娘都已起床了,正在忙着做早饭。
「清扬呢?」
许克生疑惑地问道。
往常这个时候,她早该在西院练功了,今日却不见人影。
「刚开城门就回道观了。」三娘端着一盆云吞,随口回道。
许克生这才想起来,看中蜂窝煤生意的商人今天上午去衙门。
清扬忙活这件事去了吧?
董桂花从厨房里出来,在围裙上擦擦手,招呼道:「吃饭吧。」
这时巷外传来熟悉的吆喝:「东庐山泉水————山泉水喽————」
卖水夫来了。
他知道这家是大主顾,每天必买,他也每次都要路过喝几声。
许克生取出钱袋递给百里庆:「去买四桶水。」
~
吃过早饭,许克生将百里庆叫到了书房。
「百里兄,你整天这麽跟着我,若被御史台知道,怕是要参我一本的。」
百里庆吓了一跳,嗫嚅道:「他们————不至於这般小题大做吧??」
「百里,你是巡检,现在还是官身。」许克生解释道,「却不隶属於上元县。」
「小人已经写了辞呈。」
「辞呈?御史闻风奏事,不会看这个的,」许克生苦笑道,「等着北平府的反应吧。」
百里庆明白,许克生的担忧不无道理。
御史极有可能给两人扣一个「结党营私」的大帽子。
百里庆沉默片刻,终於问道:「依老爷之见,该如何是好?」
许克生叮嘱道:「你回家候着,有事就去忙。」许克生回道,「我如果有事,就差人去叫你」
。
百里庆有些犹豫,哪有仆人这麽散漫的?
许克生宽慰道:「在京城,我的安全无虞。」
百里庆已经知道他是太子的医生,心下稍安。
犹豫再三,百里庆终於叉手道:「小人听老爷吩咐。」
「以後别自称「小人」,」许克生又叮嘱道,「我一直拿你当兄弟。」
「属下遵命!」
~
外面传来粗哑的喝:「磕————灰————喽————」
紧接着就是一阵梆子响,声音短促,和打更的悠长节奏完全不同。
是倒马桶的粪夫来了,也有人叫他们「倒夜香的」。
许克生没有在意。家里的马桶应该已经放在西院角门外了。
他刚要拿起毛笔,手在半空中突然僵住了,他和百里庆两人同时支起了耳朵。
咚!
咚!
西墙外传来敲击木桶的闷响。
许克生很快就明白了,是粪夫在敲马桶,还是自家的马桶。
往常粪夫倒马桶都是很安静的。
马桶被敲的咚咚响,让人听了心烦。
「百里,你去看一下。」
百里庆退了出去。
董桂花从西院过来,疑惑道:「二郎,难道粪夫换人了吗?」
许克生笑着摇摇头,「估计是有所求。」
百里庆很快去而复返:「老爷,是想要钱了。说是天寒地冻,请老爷可怜下苦人,赏一点炭火钱。」
董桂花疑惑道:「都已经按月给钱了,怎麽还要呢?」
「赏他五文罢。「许克生摆摆手,「都是老规矩了。
「6
这是行业的陋规,夏天有纳凉钱,冬天有炭火钱。
粪夫是底层苦哈哈,但是他们垄断了倒马桶这个行业,粪头盘剥他们,他们就伸手问百姓要钱。
靠近秦淮河的邻居,很多也不用他们,早晨起来,趁着刚开门禁,胥吏还没有上值,直接倒进秦淮河。
来自大自然,回归大自然。
顺便还能刷了马桶。
隔壁的邻家老太太天天都这麽干。
官府对此睁一眼闭一眼,《大明律》没有明文规定不允许这麽做,但是这种行为一旦被较真,胥吏总能找到理由敲一笔钱的。
许克生家过去也是直接倒入秦淮河。
但是现在他是芝麻官了,考虑到官声,最近开始用粪夫。
董桂花有些不悦:「你还是他们的县尊老爷,竟然敢到门上讨钱。」
许克生心中也有些不高兴,要钱就直接开口,这种要挟的方式很不礼貌。
也不能惯着,免得形成习惯了。
他示意百里庆去付钱。
给五文算是很厚的赏,是可怜粪夫的辛劳;
百里庆之前是巡检,工作就是和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派他去点一个粪夫,自然是手拿把掐的事儿。
他又转头安慰董桂花:「这种最底层的穷苦人,以为县尊老爷大权在握,贪污腐败,多吃多占,早已经富得流油。」
「你说,他们不向咱们要,问谁要?」
董桂花忍不住掩嘴笑了,「好像问咱们要钱,还是看得起咱们了。」
她扭身出去了,裙裾旋起微风。
许克生摇头轻笑,没想到这个粪头如此蛮干,竟然敢要挟县令。
虽然现在粪头已经开始划分地盘,但是和後来的北平府相比,暂时没有节赏、酒钱,不敢向新住户要一笔入门费,更不敢公然勒索。
帝国新建,一切都还是欣欣向荣的,牛鬼蛇神的胆子还比较谨慎。
目前除了月钱,就是夏、冬两季多了一笔「赏钱」,相当於「防暑费」、「防寒费」。
这种钱没有固定数额,给多给少全凭用户的良心和钱袋子。
咚!
墙外的声音时断时续,但是一直没有停下来。
许克生却饶有兴趣地想着京城的倒粪史,看似污秽、不登大雅之堂,但是其中的利益、勾结、争斗,一样五彩缤纷。
粪头争夺地盘,控制粪夫,有不少是可以借监的。
~
百里庆拿了钱出了院门,绕到西墙外。
咚!
粪夫的动静依然很大,磨磨蹭蹭的,就等着主家的赏钱。
冷不防瞧见走来一个彪形大汉,一语不发,将他从头打量到脚。
粪夫心里一紧,忙挤出笑脸拱手作揖:「小的给大爷请安!」
百里庆摊开手掌,里面放了五枚铜钱:「县尊老爷赏你的!」
粪夫贪婪地看着铜钱,没想到县尊老爷如此大方。
他急忙伸出双手,恭敬地去接:「小的谢县尊老爷赏!」
百里庆却突然将手缩回,「往後知道该怎麽做吧?」
粪夫眼珠一转,忙不叠回道:「明白!小人明白!小人从今以後轻拿轻放,绝不敢再扰了县尊老爷的清静。」
百里庆瞪着豹眼,低声喝道:「知道就好。好好干活,少不了你的赏钱。」
「敢像今天这麽放肆,一定狠打你们粪头的板子!」
粪夫吓得一哆嗦。
粪头如果挨打,回来还不得加倍还给惹祸的自己?
粪夫心里发毛,腰弓的几乎脸贴在地上,「小人记住了!」
这才意识到,一个县尊老爷根本不屑拿捏他。
即便老爷恼了,也只会找他的东家的麻烦。
百里庆这才将五枚铜钱丢在地上:「赏你了。」
粪夫急忙躬身道:「小人谢县尊老爷赏!」
直到百里庆魁梧身影消失在墙角,粪夫才敢蹲下身将铜钱一一捡起来。
然後直起腰,抹了一把冷汗。
看着手里的五枚铜钱,他又咧开嘴笑了。
虽然被恐吓了一番,但是县尊老爷真大方,其他人都是给一个两个铜板的。
县尊老爷仁慈!
~
清扬从镇淮桥上过来,看到了刚才的一幕,并没有理会,径直进了家。
许克生正在书房看信,锺骏生到扬州府的时候给他写来的。
没什麽重要的内容,算是一篇沿途的风土人情的笔记,还有晕船的体验。
门被轻轻敲了几下。
「请进。」
清扬推开门进来了。
许克生将信收了起来,「吃饭了吗?」
「吃过了,」清扬点点头,「今天上午,做蜂窝煤的人会去衙门。」
她递过去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个人名:「典大宝」。
许克生将纸条在油灯上烧了,「他不知道我吧?」
「不知道,他只知道你是县尊大老爷。」清扬笑道。
许克生突然问道:「看到了外面的那个粪夫了吧?」
清扬微蹙眉头,「看到了,你的人?」
许克生哑然失笑:「当然不是。」
「那,奴家看他做什麽?」清扬送给他白眼。
许克生提示道:「粪头各自划分势力范围,各有各的粪道。」
「咱们要做的蜂窝煤的生意,与之有很多相似之处。」
???
清扬有些茫然,完全没听懂他的意思。
许克生提醒道:「你很快就会发现,京城的老百姓过了这个冬天,就彻底离不开蜂窝煤了。」
「蜂窝煤就像倒夜香、像卖水夫,成为百姓的刚性需要,每日不可或缺。」
清扬笑道:「钢铁一般坚硬的需要?铁打的需要?」
许克生耐心地分析道:「倒粪是一种典型的劳动密集型的行业,拉几个苦哈哈就能干。」
「只是咱们来晚了,没有机会掺合一脚罢了。
呕!
清扬一阵反胃,皱起了眉头,」你,你————大清早的,怎麽对————那种污秽起了兴趣?」
许克生笑道:「粪头控制了一大批精壮,他们走街串巷,对负责的范围了解的可比衙门还清楚。」
?!!
清扬的面前瞬间被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她从来没有想到,倒大粪的行业竟然也能如此有用。
大眼睛眨巴了几下,她当即一拍巴掌,沙哑的嗓音骤然拔高了:「咱们去抢一片粪道!」
许克生忍不住笑了,急忙摆摆手:「咱们去开创煤道」,这个更容易,也不容易引起官府的注意。」
清扬觉得今天清晨,自己的大脑转的太快了,但是依然跟不上许克生的节奏,怎麽从粪夫,又扯到了蜂窝煤?
清扬瞥了一眼,低声道:「你就是官府!」
许克生继续道:「现在只有我知道蜂窝煤怎麽造。但是这玩意实在没什麽难度,估计一个月後就有人模仿了。」
清扬有些急了,挥舞着拳头:「那怎麽办?打他们?!你用权力收拾他们?」
许克生摇摇头:「被仿制不是重点,咱们也挡不住。」
「那重点是什麽?」清扬问道。
「让你的人手抓住这一个月的时间,迅速扩张。」许克生说道。
许克生没有给她打谜语,而是解释道:「蜂窝煤必然取代柴禾,樵夫将失业,被卖蜂窝煤的代替。」
「你想一想,京城的百姓需要有人像倒夜香、需要柴禾、需要盐巴,也必然每天都需要蜂窝煤,离不开蜂窝煤。」
「这会形成一个新的行业,也必然有人出来垄断市场,并且有了自己的行会。」
清扬瞬间全都明白了,「你的意思,趁眼下一个月的空档,让咱们的人迅速扩张,以後好方便霸占更多的用户?」
许克生微微颔首:「对!但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肯定要打几次架的。」
清扬忍不住笑了:「咱最不怕的就是打架。」
许克生继续分析道:「需求量大,进入的商人就多,最後利润会压的很薄,几乎是微利。」
「利润少,工钱就少,蜂窝煤这个行业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干活的都将是底层的苦力。」
这些贫苦的汉子聚集在一起,将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他们可以收集精细的情报,还有他们本身蕴含的破坏力,都将是野心家们的一笔宝贵的财富。
清扬眼神闪烁,发现了其中隐藏的力量。
她压低了嗓门,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等将来咱们控制了行会,咱们就揭竿————」
咳咳!
许克生打断了她,推过一杯茶,宠溺地劝道:「茶!喝茶!喝茶堵住你的嘴!」
清扬却来了精神,很想再深入探讨一番未来的打算:「二郎,你听奴家说————」
许克生却站起身道:「我要去衙门了,等蜂窝煤卖一个月了,咱们再回过头商量这件事,筹划一下细节。」
许克生快步走出书房,安排百里庆先回他自己的小院子。
清扬没有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小脸满是凝重。
抚摸着腰间的八棱紫金锤,她的眼底跳动着灼灼的星火。
万万没想到,区区一块黑煤球,自己平时没有留意的脏东西,竟然藏着这般乾坤。
这盘棋我们已经占据了先手,後续就是要稳紮稳打!
要稳!
更要狠!
越是底层的争斗,越要快刀斩乱麻!
地盘是我们的!
行会也必须是我们的!
她擡手推开窗户,任由寒风猛烈拍打她的滚烫的脸庞。
深吸一口寒气,冰冷的空气直入肺腑,却依然不能压制狂跳的小心脏。
二郎的脑子是怎麽长的?
贵人们从不正眼去看的煤块,他是怎麽看出其中隐藏的经纬?
她凝视着许克生去的方向,大眼睛里满是欣赏和叹服。
~
许克生回到後衙,换了官服。
刚在公房坐下,衙役就前来禀报:「县尊,,有六位商人求见,都是为张榜的蜂窝煤而来。」
许克生抽出他们昨天填写的文书,随手翻阅,」带他们去大堂候着,挨个请进公房,本官有话问他们。」
他又命人请来了庞主簿。
庞主簿刚落座,第一个商人已躬身进来。
商人满脸堆笑,给两位上官见了礼。
许克生只是简单地问了经营的筹划,就准备打发了他。
商人陪着笑问道:「县尊老爷,小的能否拿到「蜂窝煤」的方子?」
许克生却沉声道:「未时衙门口张榜。」
商人只好退了出去。
之後是第二个商家,许克生重复了刚才的问题。
第三个————
第四个————
直到第五个人进来,是个有点白胖的中年商人。
商人脸上带着笑容,不卑不亢地上前施礼:「小人典大宝拜见县尊老爷!拜见庞主簿!」
许克生依然本着脸,但是心里却很清楚,这是清扬的人,也是自己人。
其实许克生已经内定了,其他五位都是愿者上钩,是来陪标的。
许克生问了和刚才几个人同样的问题。
典大宝一一作答。
许克生最後问道:「衙门明确要求,作坊要尽可能多地雇佣上元县的贫苦百姓。能做到吗?」
典大宝挺了挺胸膛:「小人能做到。小人优先使用上元县的力工。」
许克生微微颔首,也用同样的话收尾:「有钱就多开几个店。这种生意嘛,其实赚不到几个钱,但是给穷人一个活命的机会。
心典大宝拱手领命:「小人尽力多开几家,照顾穷苦的兄弟。」
许克生摆手让他退下了,之後又见了第六个商人。
对所有人,他都问了同样的问题,提出了同样的要求,也给了同样的建议。
庞主簿用力揣摩,但是没发现他对哪一个特别关照。
许克生问道:「主簿,相中了哪一个商家?」
庞主簿躬身笑道:「全凭县尊定夺。」
许克生对这个答案很满意,」那————本官再仔细考虑一番,未时张榜公布。」
庞主簿起身告退,走到门口又忍不住提醒道:「县尊,今天有案子要审。」
许克生点点头:「知道了。」
等庞主簿的脚步声远了,许克生将几个商人填写的文书全都丢进了字纸篓。
又拿起毛笔,在名单上勾选了「典大宝」。
端起茶,许克生美美地喝了一口。
一阵苦味过後,回甘无穷。
京城不少行业背後都有垄断,丝绸、药材、珍珠、卖水、倒马桶————
背後都有深不可测的大佬。
唯一的区别,就是有的背後大佬是权贵;
有的背後大佬是市井中人,但是这些人的背後必然有更大的大佬。
蜂窝煤价廉物美,比柴禾便宜,比柴禾火力旺,比柴禾耐烧。
樵夫必然要大量失业了。
京城周围的山要绿了。
许克生的嘴角挑起,自己无意中竟然促进了大明的环保事业。
最重要的是,蜂窝煤必然形成一个行业,出现自己的行会,以调解行业内的纠纷。
粪头经过争斗,各自都有固定的经营区域,叫「粪道」。
粪道的大小随着粪头的实力涨跌。
煤球商人之间必然也会经历明争暗斗,最终确定大致的片区,形成各自的「煤道」。
「煤道」也会随着商人的实力扩大或缩小。
现在他和清扬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多占地盘,并最终控制蜂窝煤行会。
~
大堂隐约传来胥吏们的说话声。
许克生站起身,理平官袍的褶皱,将乌纱帽端正戴好,然後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杆向大堂走去。
官场这条路,讲究的是一个「熬」字。
没有十年二十年的资历,休想踏进朝廷中枢的门槛。
可是许克生比谁都清楚,朝廷没有机会让他去熬这麽久。
别说十年,朝廷都未必有五年的安稳日子。
许克生不敢想,五年後大明朝堂会是什麽样子?
朱棣如果靖难成功,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自己。
那个时候,被灭十族的第一人,可能叫「许克生」。
看後世朱允登基就杀了给老朱看病的御医,任由嫔妃给老朱陪葬,也不是个仁厚的君王。
至於朱充通————目前还是心性未定的少年。
论资排辈?
这艘船都随着大风大浪剧烈颠簸了,不知道谁会被抛入大海。
朝廷需要论资排辈,官场的未来充满太多的不确定性。
许克生讨厌不确定性,厌恶将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掌控。
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在朝堂风暴来临之前,悄悄编织自己的网,积攒自己的筹码。
自己的钱!
自己的人手!
是自己在未来的最好依仗。
~
随着许克生的脚步声在屏风後响起,大堂瞬间沉静下来。
许克生绕过屏风,扫视众人。
庞主簿率领三班衙役上前拜见县尊。
礼毕。
许克生在上首坐下,头顶是「明镜高悬」的牌匾。
衙役分列两旁,庞主薄陪坐在下首。
许克生翻看卷宗,今天上午只有一个案子。
但却是命案!
这是他上任以来的第一起人命官司。
许克生挺直腰杆,打起了精神。
命案最是棘手!
现在的刑侦手段受技术所限,还处在原始的阶段。
能否破案,一靠细心,二靠运气,关键时刻还要看官员胥吏的良心。
在休沐前,许克生就已经看过了案卷,对其中的情节烂熟於心。
许克生沉声道:「传首告张大牛。」
张大牛控告里长吴同杀害过路旅人,并将屍首埋在了村外的乱葬岗。
上堂的是一个年轻的农夫,衣衫槛褛,畏畏缩缩,眼神飘忽不定。
张大牛跪下施礼。
许克生让他细说所看到的案发经过。
张大牛却说道:「禀县尊老爷,小人只看到了吴里长埋屍。」
许克生皱眉道:「你可亲眼目睹他杀人?」
张大牛却振振有词:「县尊老爷,如果不是他杀的,他为何要埋?」
!!!
许克生看了一眼,心中升腾起一股怒火。
屍体倒毙路旁,屍骨露於野,既然招惹野兽,也容易传播瘟疫。
所以遇到这类屍体,一般会记录死者的形态,收拾死者的遗物,然後将死者就近掩埋。
这是公认的善举。
在这厮的眼里,竟然认为这是谋杀。
都像张大牛这般恶毒地揣测,谁还愿意去做这种善事?
强忍着打他板子的冲动,许克生厌恶地摆摆手:「退下!」
「传吴里长!」
吴里长是一个黑瘦的中年汉子,神情麻木,眼神黯淡,进来就跪下施礼:「小人吴同叩见县尊老爷!」
许克生询问道:「张大牛告你杀人,你有何话说?」
吴里长却低沉地回道:「人————是小人杀的。」
?!
许克生很意外。
还没审疑犯就招了,难道张大牛竟然猜对了?
庞主薄和衙役也都吃了一惊,罕见有凶手这麽爽快地承认罪行的。
他们又感觉一阵轻松,今天上午能更早地结束审案。
许克生看向堂外,张大牛跪在地上,正满脸窃喜地看着吴同。
「吴同,你是如何杀的他?」许克生问道。
「掐————掐死的。」
「详细说一遍作案过程。」许克生重重地拍下惊堂木。
声音清脆响亮,震人心魄。
吴同却对此毫无波澜:「小人没什麽好说的,人是小人杀的,小人愿意一命抵一命。」
「咄!」许克生怒了,一拍惊堂木,「详细说说你的犯案过程。」
吴里长这才说了起来,说的磕磕巴巴,颠三倒四。
无非是两人路上相遇,起了冲突,他临时起了杀心。
许克生不由地仔细打量吴里长,这人的表现太反常了,完全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凭直觉,吴同的表现太反常了。
按照破案的流程,现在只有吴里长的口供是不够的,还需要件作的验屍报告。
许克生合上案卷:「着刑房司吏会同仵作去掘棺验屍。」
命案所在的村子,离彭国忠的家不过十里地。
许克生决定统筹安排时间,先去彭国忠家吊唁,之後直接去开棺现场。
到那时,件作早该验完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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