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往北三十里，有一道山谷。
谷口窄，两山夹峙，一条清溪从谷底淌出来，水声哗哗的。早年谷口立着一块石碑，上头刻着三个字——落雁谷。
碑是前朝一个举人立的，字迹早就被风雨磨平了，只剩几道浅浅的印子。
进了谷口，天地一下子宽了。
两边是连绵的青山，山势不陡，坡坡坎坎上长满了松柏和桦树。
谷底是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原始森林，古木参天，虬枝交错。最老的那几棵，树干要七八个人合抱，树皮裂得跟老龙鳞似的，少说也有几百年。
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在长满青苔的石头上。溪水从林子深处流出来，绕过大石头，跌出几个小瀑布，水花溅起来，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
谷里静得很。
偶尔有几声鸟叫，远远的，听不真切。风穿过林子，松涛声一阵一阵的，像潮水。
这地方，在西北算独一份。
潼关地界黄土多，风沙大，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场透雨。
方圆几百里，山是秃的，地是黄的，连草都长得抠抠搜搜。
唯独落雁谷这一片，不知怎么的，地气比别处足，雨水比别处多，硬生生养出了一整片原始森林。
早年间，谷里还有个小村子，十几户猎户，靠山吃山。后来打仗了，村子空了，猎户跑了个干净。
再往前推个几十年，这地方可有名。
每年秋天，大炎北归，成百上千只排着队往南飞，飞累了就在这谷里落脚。那鸟通体火红，翅膀展开有一丈多宽，落下来的时候半边天都是红的。
谷里的老辈人说，炎鸟落下来歇脚，一歇就是三五天，满林子都是鸟叫，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落雁谷这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后来炎鸟少了，一年比一年少，最后干脆不来了。
可谷里的景还在，水还在，树还在。方圆几百里的人，每逢开春都要来踏青，要不是打仗，这地方现在该是游人如织的光景。
江枫和困龙从潼关城头御风而起，一路往北。
困龙化成金袍中年人的模样，脚底下踩着一团云气，飞得晃晃悠悠，嘴里还哼着小调。江枫跟在他旁边，玄色短打在风里猎猎作响。
“江小子，你说的这地方，真有那么好？”
“去了你就知道。”
“本座在神海里憋了二十多年，什么好地方没见过？昆仑的雪线，东海的仙岛，南疆的火山口，哪一处不比这破潼关强？”
“那你别去。”
“嘿，你这人，”困龙瞪了他一眼，“本座又没说不去，你急什么？”
江枫没理他。
过了城北的官道，越往北走，地气越足。脚下的黄土坡慢慢变成了青石山，山坡上开始有草了，再往前走，草里夹着野花，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一丛的。
困龙不哼调子了，鼻子抽了抽。
“咦？”
“怎么了？”
“这地方，灵气不对。”
江枫也感觉到了。潼关城里的灵气稀薄，修炼都得靠丹药顶着。
可越往北走，灵气越浓，到了后来，空气里都带着一股草木的清甜味。
飞了不到十分钟，前面的山势豁然一开。
落雁谷到了。
从高处往下看，整条山谷像一块碧绿的翡翠，嵌在黄土塬上。
谷底的森林密密匝匝，一直铺到两边的山腰。溪流在林子中间蜿蜒，像一条银线。日头照在树冠上，绿得发亮，绿得晃眼。
困龙一下子停住了。
他站在云头上，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美哉！美哉！”
他连喊了两声，声音大得谷里都起了回音。
“太美了！江小子，你看见没有？这林子！这水！这山！本座活了上万年，就没见过这么对眼的地方！”
他一把抓住江枫的胳膊，眼睛亮得吓人。
“这个地方本座看上了！你想办法，让你们那个什么劳什子帝君，把这块落雁谷给本座！本座要在这里开辟洞府！”
江枫把胳膊抽回来。
“你当这是买菜呢？说给就给？”
“怎么不能给？”困龙理直气壮，“本座是什么身份？上古神龙！本座在这里开辟洞府，是给你们大夏面子！等本座登仙那天，你们大夏供奉本座，从此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这桩生意你们不亏！”
“你先把潼关城东那半条街的树赔了再说。”
“本座不是栽回去了吗？一棵没少！”
江枫懒得跟他掰扯。
他站在云头上，目光扫过整条山谷。
乍一看，这地方确实好。
山清水秀，灵气充沛，搁在修行界也是一等一的福地。可不知道为什么，江枫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山谷的走势，从南往北，两头宽，中间窄，像一个葫芦。
葫芦嘴朝南，谷口窄，谷腹宽，到了北头又收拢，像一个……张开的嘴。
对，就像一张嘴。
两边的山是獠牙，谷底的林子是喉咙，整条山谷就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凶兽，张着大嘴，等着什么东西自己走进去。
江枫皱了皱眉。
他神识探下去，扫了一遍。林子里除了鸟兽虫鱼，什么都没有。
可那种不安的感觉，就是挥之不去。
就在这时候，困龙忽然鼻头一皱，狠狠地吸了一口气。
“妙哉！”
他大喊一声，把江枫吓了一跳。
“宝气！本座闻到了宝气！”
江枫一愣。
“宝物？”
“对！错不了！本座对天材地宝的感应，天下第一！这谷底有宝贝，而且不少！那股灵气，本座隔着三里地都能闻着！”
困龙兴奋得直搓手，眼睛放光。
“怪不得这地方灵气这么足！底下埋着好东西！江小子，这趟来得值！”
江枫眉头皱得更紧了。
“宝物？这落雁谷以前是旅游胜地，往来的游客一年到头不断，真有宝物，还能轮到咱们发现？”
“你懂什么？”困龙白了他一眼，“凡夫俗子能识得真宝？本座是什么鼻子？天材地宝在地底下埋着，一般人根本感应不到。本座隔着三里地都能闻出来！”
他越说越兴奋，抬脚就要往谷里冲。
江枫一把没拉住。
“困龙，别去。”
困龙回头看他。
“可能有危险。”江枫盯着谷底，脸色很沉，“我总觉得这地方不对。”
困龙脸上的兴奋一下子变了味。
他眯着眼睛，打量了江枫两息，忽然冷笑一声。
“江枫，你什么意思？”
“我说可能有危险，”
“你少来这套！”
困龙猛地拔高嗓门，手指头差点戳到江枫鼻子上，“本座闻到了宝气，你就说危险。你当本座是三岁小孩？”
江枫脸色一沉。
“我没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困龙越说越激动，脸都涨红了，“本座在你神海里待了二十年，你什么时候跟本座说实话过？现在看见宝贝了，就想拦着本座？门都没有！”
江枫深吸一口气，压着火。
“困龙，你冷静点。这山谷的走势不对，像是，”
“像什么像！本座不管！”
困龙猛地一甩袖子。
“江枫，你休想和本座抢夺机缘！”
话音没落，金光一闪。
困龙当场化了原形。
一条百丈长的金龙，鳞甲灿灿，五爪如钩，龙须一甩，腾空而起。
那龙身粗得像水缸，在空中盘了一圈，带起来的狂风把谷口的石碑都吹倒了。
“昂，”
一声龙吟，震得满山松涛都停了。
江枫被那股气浪推得往后退了两步，再抬头，金龙已经一头扎进了落雁谷。
速度太快了。
江枫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条金龙已经钻进了密林深处，金色的鳞甲在树缝里闪了两下，彻底没了踪影。
江枫站在云头上，脸色很难看。
他低头看了看谷底，又抬头看了看天色。
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了。
……
落雁谷北口，一座不起眼的小土坡。
坡上长满了荒草和酸枣棵子，看着跟普通野地没两样。可土坡底下，被人挖空了。
一个天然溶洞，被改成了临时石室。
石室正中间，摆着一面三尺见方的青铜镜。镜面磨得锃亮，里头映着画面。
玄天镜。昊天宗三件镇宗法器之一，能隔百里映照实景，连声音都能传过来。
拓跋衍蹲在镜子前面，眼睛死死盯着画面里那条扎进林子的金龙，嘴咧得快到耳朵根了。
“皇兄！成了！真成了！”
他拍着大腿，笑得直哆嗦。
“还是你了解这条孽龙！知道龙性贪婪，见了宝贝就走不动道！这孽龙才这么容易上当！”
拓跋渊站在他身后，抱着胳膊，脸上挂着得意的笑。
“那是自然。龙族天生贪财好宝，这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本座在昊天宗藏经阁翻了多少典籍，才摸透这条脉。”
他走到镜子跟前，看着画面里金龙在谷底横冲直撞的样子，嘴角一扯。
“我大魏宝库里的天材地宝，半数都埋进了这落雁谷。宝气冲天，我就不信这孽龙还能挪动脚步。”
拓跋衍凑过来，压着嗓子问。
“皇兄，阵法还有多久？”
拓跋渊回头看了一眼石室深处。溶洞尽头，一条甬道通往谷底。
甬道两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泛着幽蓝色的光。
“锁龙阵的阵基已经埋好了。阵眼也安上了。就差最后一道引阵。”
拓跋衍盘算了一下，兴奋地一拍手。
“一个时辰！再有一个时辰，这孽龙就归我们大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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