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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笔:在张家打黑工的日子》第七卷:本传·他的来处 番外:档案馆的孩子们8

    “从第一面见你,我就知道你脾气不好了。”

    张海谌这样说,是有自己的依仗。

    张海桐带他和妹妹去看病,张海谌知道他很想离开。像是想要甩掉两个麻烦,最好快快走,快点结束。

    他从小颠沛流离,最会察言观色。若非如此,在师父家里活不下来。

    后来再相遇,药铺伙计的言外之意和眼色他也看的清楚。张海谌已然明白,张海桐就是要看他求他。

    倘若不张口,他也就当看不见。

    于是他又跪了。

    他这样的人,贱命一条,本就没有尊严。不过是一双膝盖,跪了就跪了,能活命最好。

    没想到真的赌对了,他真的花钱救了自己。离开裁缝家里,张海谌知道,自己以后就是张海桐的“徒弟”,也是他的“奴隶”了。

    他不知道张海桐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的名字,更不知道他为什么救自己。

    所以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

    最后这人把他安排在一家当铺。他平日就睡在当铺后面一个小房间里,摆设很简单。张海谌以为这就安定了,于是准备像伺候裁缝那样侍奉他,但张海桐对这种殷勤十分排斥。他既不让张海谌帮忙,也不叫他做事,只让人在当铺里和那些伙计一样干活跑腿。每月也发月钱。

    而他本人则早出晚归,平时很少看见他的踪影。

    这让张海谌非常不安。

    因为这是弱肉强食的世界,他能感觉到张海桐在这里有很强大的话语权,哪怕他平时极少施行这种权力。

    张海谌从骨子里觉得,他和别人是不同的,这个不同来源于张海桐的背书。没有得到张海桐的认可,他在这间当铺迟早被抛弃。张海谌很清楚,自己的卖身契还在张海桐身上。

    如果没有得到承认,不知道他对自己的态度,那么自己和妹妹或许有一天还要流落街头,他不能接受无法掌握救命稻草对自己的态度。

    这让人失去对未来的确定性。

    于是他想尽办法,试试能不能再近一点。

    为此努力做工,向老伙计打探张海桐的信息。

    结果老伙计乃至大朝奉都不知道他的来历。只说是老东家的亲戚,过来投奔几天,之后回家要报给大东家,重新派个老板过来。

    张海谌就想,既然是这样那我要加把劲啊。最好能跟他回大东家那里。

    但是还没等他想到办法,张海桐就走了。

    张海谌以为他只是再次外出,到了深夜又会回来。或许也等不到深夜,有时候傍晚就回来了。

    但是没有,一天又一天,他都没有回来。老伙计告诉他,张海桐已经走了。他问老伙计先生究竟叫什么,老伙计说不知道,只知道姓张。张海谌一时之间绝望了,失去依仗的惶恐将他包围。恍惚间又想起那些可怕的日子,一时之间竟然病了。

    多思则多病,老伙计帮他请了大夫,大夫说是郁结于心。“心思太重,身体还差。想这么多,不会有好结果。”

    张海谌病好了之后,好像想通了,放弃去想张海桐的事情了。

    反正,卖身契在他手里,这辈子都是为当铺卖命。那就好好在这里卖命。后来当铺来了新老板,让底下人报名字。张海谌说到自己的钱名字时,新老板多看了他好几眼。说:“你就是……那个张海谌?”

    张海谌又有了点希望,原来张海桐还记得他,那是不是意味着以后在这个新老板手里会有好前程?是不是也能做到大朝奉,或者管上账?

    于是他又努力干活,试图得到更多新老板的青睐。

    果然如他所愿,新老板与他关系逐渐好起来,有什么事要出去办,第一个想到他。张海谌趁机询问卖身契的事,新老板却笑着说:“你好好做,到了时候我就把契约给你。”

    “这是他交代过的,你不要担心。”

    张海谌问了很多次,新老板都是这样说的。

    他开始烦躁,终于在不知道多少次的出同样的答案的时候爆发了。

    但他没有对老板发脾气,而是压着怒气回到自己的房间砸了一只杯子。

    房间是张海桐当年居住的那间,里面供奉一块红色延寿禄位。

    杯子就砸在上面。

    里面还有没喝完的水,随着茶杯的裂开印染在禄位上,好像淌下一滴眼泪。

    他想这些人都是骗他的,他们要自己一辈子为当铺做奴隶。永远不得解脱,也不会给他向上的机会——他十五岁了。同样十五岁的伙计,已经跟着朝奉做徒弟了。

    他却还跟着老板做跟班。

    卖身契也遥遥无期,而妹妹已经大了,她总要嫁人。嫁人就要有嫁妆,没有嫁妆,银钱不够丰厚以后挨欺负怎么办?

    妹妹不可能一辈子跟着自己。

    想到这里,张海谌眼神冰冷又祈求的看着禄位。

    焦躁、嫉妒、怨恨、哀求、惶恐,这些东西日日煎熬心肺,叫他不知如何是好。索性又跪在红色禄位前,低头叩首,却没有挨着地板。在心里不停说帮帮我,帮帮我。

    我要怎么办。

    他忽然想起张海桐刚走不久时,因为频繁打听他的消息,有伙计嘲讽他:“你有这个功夫投机取巧,还不如想想怎么好好干活报答人家的大恩大德呢!不过我看你这副德行,恐怕这辈子也报不上人家的恩情。”

    “我看他也是看不上你。你这一辈子都挣不上两个银元还人家,你连人家的影子都找不到。”

    也许这个人说的根本没那么严重。但时日太久,或许记忆不断加工就成了这样。

    到现在张海谌也说不好自己是真的想要拿回卖身契,还是不知道要怎么还这份恩情。他到底是感激张海桐帮自己,还是怨恨他帮自己的行动是自己下跪磕头求来的、怨恨他对自己总是多一句也不肯说。连报答的机会都不给。

    还是说,张海谌这个人对于先生来说就是个累赘?

    这些问题不断盘桓在他心里,好像没有愈合的伤口撒了一层又一层盐。

    到最后,这些复杂的情绪煎熬之下,痛苦就变成仇恨。

    大恩似仇,莫过如是。

    在张海谌十五岁最后一个月,有一个军官从大陆来。这个军官姓陈,是一个莫姓军阀的副官。他来到这里一直在找一些非常特殊的人,没人知道他找什么样的人。

    大多数普通人一辈子都接触不到这种人,所以他们只会觉得陈副官是个怪人,有权有势的人都有些古怪,这没什么。

    直到陈副官的兵找到当铺。

    ……

    “那天我去租住的房子里找妹妹。当铺毕竟小女孩儿住不下,张海谌就让她单独住外面,时不时回去一趟。”

    “陈副官找到我,要请我谈谈。”老年的张海谌说到这里,眉眼还带笑。“说起来,先生,您可能不知道我给妹妹也取了名字。和你姓。”

    张海谌真的很想从张海桐脸上看到别的情绪,但是没有。只有轻蔑和厌恶。哪怕他走进来,和他面对面。也一直是这种表情,甚至有点不耐烦。

    “所以你就答应他的要求了?”张海桐问。

    张海谌坦然道:“对,我答应了。”

    “他给了我不能拒绝的条件。”

    ……

    陈副官得许诺很简单,两个选择。

    要么和那些姓张的一样躺进棺材变成任人鱼肉的尸体,要么帮他找到真正的张家人然后结算报酬,他保证张海谌的妹妹嫁个好人家。还会给他做一个新身份,从此就是自由人。

    变成尸体的结果并不因为他只是随了这个姓氏而改变,姓张就行了,反正是这个姓氏的人都要躺进去。赝品和真品的筛选那是后面的事,陈副官现在只管杀。

    “何况,你恐怕连人家的眼都没入。这些人真正看得上眼的孩子,都在接受他们的训练,精心培养长大。这些人,现在都在棺材里了。”

    或许是激将法起了作用,也可能是怕死,又或许真的财帛动人心,张海谌答应了。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陈副官没有抓到老板,本来要打死张海谌,但张海谌说“他肯定还会回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陈副官才留他一命,许诺的东西也没有给到。

    ……

    “我那个时候恨啊,恨得要命。”张海谌自嘲一笑。“恨出卖所有东西包括尊严都没有得到翻身的机会,还差点丢了自己和妹妹的性命。”

    “很所有人都不给自己机会,总是生不逢时。”

    “总是差那么一点点。”

    “甚至因为贪心,当铺也没了。失去了安身立命的地方,就算哄得陈副官重新给我做了一个身份,也还是只能去码头卖苦力。”

    “先生你知道吗?原本就一无所有的人猛然间得到一些超出认知的东西,就会惶恐、担忧,害怕失去。如果没有人给他依仗,就会走歪路。”

    “假如再失去,这个人就会疯魔。”

    “所以在码头做苦力的时候,我快恨死你了。”

    “早知如此,还不如不要救我。”

    当时的张海桐听他这么说,感觉胃都在抽搐。恶心久违的出现在躯壳之中,上一次这种感觉都不知道是多久以前。

    ……

    这期间有一个女人来打听老板的下落,张海谌知道这是老板的同类。于是他举报了女人。可惜女人滑不留手,张海谌只拿到了一些赏金,因为没有抓到人,陈副官的手下又把赏金抢走了,又打了他一顿。

    张海谌彻底怕了陈副官,不敢在打主意。

    或许是虚伪的愧疚作祟,张海谌偶尔还会回到当铺看看。

    就是这个举动,让他逮住了回当铺的老板。张海谌摸进去,就看见老板浑身是伤躺在地上,还在发烧。

    张海谌走过去,以为他失去了意识。刚凑过去,就被老板猛地伸手掐住喉咙。

    “是你。”老板冷笑。“白眼狼。”

    张海谌一巴掌拍开,不忿道:“你懂个屁。”

    老板喘着粗气,明显命不久矣。“长老临走前,叮嘱我看护你。”

    “还要等你十六岁,把卖身契还你。要是本事过关,就留在这里做事。”

    “你是个白眼狼,你害死多少人。”

    说完,老板已经气若游丝。“我要死了,我的事已经做完了。唯独这一件,我还没有放下。”

    “卖身契在我房间桌板下面的暗格里。等我死了,你就拿我领赏吧。”

    说完合眼,没有动静了。

    如他所说,事情都办完了,最后一件也做了,死也就死了。张海谌摸不到脉,知道老板真的死了。

    远处传来追捕的声音,张海谌后来才知道。老板是回到这里被追捕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是叛徒,所以一直没有传出消息。

    这才让张海谌又浑水摸鱼许多年。

    ……

    “那一晚我领到了赏,不过五十块银元。”

    “又到老板的房间,找到了卖身契。”

    “我捧着卖身契,跪在桌前嚎啕大哭,哭了很久很久。”张海谌说到这有几分动容。“真是世事无常。”

    “也是那个时候,我知道了你的名字,你叫张海桐。你专门杀我这种人。”张海谌笑的人脊背发凉。张海桐莫名觉得这是一句假话,但他说不上来假在哪。

    “新当铺再次关门后,我以为和你们再也没有联系了。知道最近几年,有人用当年老当铺的切口暗号招人,我就知道你们又回来了。”

    “我的大孙子人品不好,爱贪小便宜。”张海谌终于说了句实话。“根据我在当铺工作的经验,以他这种性格进去肯定会监守自盗。按照你们的经营办法,他一定会被查出来。”

    “果然不出我所料。”

    “先生,你还是来了。”

    张海桐却抓住重点,直接说:“莫云高不会知道我是干嘛的,也不会知道我会为了你这种人过来。”

    “你在骗我。”

    “至少这件事,不是他的人告诉你的。”

    张海谌仔细打量张海桐的脸,好像在欣赏他的笑了笑。说:“你想知道吗?”

    “可惜了,先生。您杀掉我之前,我都不会说的。”

    “一个字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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