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
天还未亮。
宫内婢女续上灯火。
公孙成拄着青铜鸩杖，艰难朝着宫内而行。左右郎官瞧见，皆是面露诧异，纷纷长拜作揖，“吾等见过宗正！”
“免。”
“宗正，吾等可先去禀明于上。”
“不必了。”
公孙成强撑着而行。
甚至拒绝了他们上前搀扶。
无比倔强的朝着宫内，一步步坚定走去。身后还跟着子婴，还有些子孙后嗣。他们皆是红着眼，生怕他会摔倒。
现在公孙成就是吊着一口气，昨晚上更是吐血三升。太医令夏无且亲自看过，只说已经是回天乏术，交代他们准备办后事。
没曾想公孙成非常坚持，逼着夏无且给他施针刺血，再用老参含在嘴里，强行吊着口气。坐着马车，硬是赶至章台宫下。而后拒绝旁人的搀扶，一步步沿着阶梯走了上来。
自从武关烟火秀后，秦始皇就火速赶回咸阳。沿路上无数百姓自发相送叩拜，黔首队伍绵延足足数十里。他们都是亲眼看到了烟火的人，无不认为是神迹和祥瑞。
当然还有些人因为睡得比较死，所以没能亲眼见证。等知晓神迹烟火的奇妙后，一个个皆是扼腕叹息。
回到咸阳后，秦始皇照旧召开廷议。只是碍于时间有限，只是让扶苏简单汇报了这三年来的秦国状况，但还有很多重要的事都还未宣布。
公孙成缓步而行。
隔着屏风，双眼通红。
他拄着鸩杖，长跪在地。
用尽自己的全身力气开口怒喝。
“始皇帝政！”
“你忘了大秦历代先君，一统天下的大愿吗？！”
他的嗓音沙哑，却透着坚定。
昔日齐王入关后，他也认为自己功成身退，六国皆已伏诛，天下尽归大秦。可秦始皇却告诉他，灭六国仅仅只是开始。他的目标远不止区区六国，他要的是目之所及，皆为秦土！
所以，公孙成是照旧每日叫醒。
这已经是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成了他的习惯。
终于，有些惊喜的声音响起。
“政，一日不敢忘！”
“大宗伯，您……怎么来了？”
秦始皇披头散发，甚至没有更换衣裳，连鞋履都没有穿，就这么连忙走出。他心里头也是有些惊慌，看着公孙成后，连忙将他搀扶起身。
单以血脉来说，公孙成现在就是他最亲近的长辈。公孙成是昭王之孙，孝文王长子，也是庄襄王的大兄。昔日庄襄王归秦时，公孙成还有些不满。可庄襄王毕竟曾是质子，加上还有华阳太后的支持，公孙成也就认了。
再后来便是秦始皇归秦，公孙成亲自出函谷关迎接。他还记得那个略微有些许胆怯，眼神中满是多疑的孩童。虽然害怕，却始终站在赵姬的前方，用他小小的身躯，将母亲牢牢护在身后。
也是那一刻，公孙成知道他就是嬴姓秦国的种。再后来成蟜叛乱，咸阳城内开始掀起谣言，说秦始皇并非是庄襄王之子，而是吕不韦所出。
面对宗室大臣的咄咄逼问，公孙成坚定的站在秦始皇这边，支持他手握大权。包括嫪毐叛乱，也同样支持着秦始皇。
公孙成双眼遍布血丝，嘴角还带着鲜血，挤出抹笑容道：“老臣都习惯了。在您的治理下，臣看到了千载未有的强大盛世。秦国已经南尽北户，北逐匈奴。夺回河南之地和朔方，让秦国的疆土倍增。”
“未来，陛下一定能走的更远！”
“只可惜，臣看不到了……”
公孙成笑了笑。
鲜血顺着嘴角开始往下落。
“大宗伯！”
“父亲！”
“大父！！！”
一时间悲恸声接连响起。
秦始皇赶忙上前，神色慌乱的怒吼。但公孙成的右手却是拽住他的衣袖，似是用尽全身的力气，笑着道：“神龟虽寿，犹有尽时。老臣活了七十有三，看着秦国在您的治理下，一步步走向富强。武关那晚的烟火，老臣已是……死……而……无憾！”
“陛下……您要继续……走下去！”
“老臣知道……”
“您永远……都记得！”
公孙成右手骤然用力。
而后就缓缓落下。
双眼最后的神采逐渐消失。
“父亲！！！”
“大父！！！”
“……”
秦始皇愣在原地。
保持着蹲坐。
怀里的公孙成已经没了呼吸。
他这一路走来，见过太多太多生死。他的双手早就已经染满鲜血，不知杀了多少人。有的是敌人，也有的曾是亲人。他自坐上秦王位置的那刻起，就已经认清自己的责任。在权力的蚕食下，早早便断情绝爱。很多宗亲功臣去世，他也只是派人去吊唁。
公孙成是他的至亲，并且始终站在他的身边，用尽全力支持着他。如今死在自己的眼前，即便秦始皇心如磐石，也不由得感到痛心。
他转过身去。
此刻也感到阵昏厥。
可却还是努力保持着平静。
他是皇帝，是秦国至高无上的主宰。作为皇帝，他有着自己的使命和责任。在臣子面前，更加不能表露出太多的私人感情。
“为昌武侯……进爵至彻侯。”
“保留爵号昌武，由其大孙公孙义继承。”
“令三公九卿吊唁，宗亲服丧。”
“祭拜后，将大宗伯送至骊山陵……陪葬！”
“吾等……遵令！”
所有人同时躬身作揖。
秦始皇眼神中带着悲恸，望着公孙成的遗体。最后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退下。这些年来，公孙成帮了他太多太多。临终之前也要亲自出武关迎接，甚至还要亲至章台。
所以，他愿意额外开恩。提拔公孙成最器重的大孙公孙义，并且让其破格继承彻侯爵位。至于未来能走多远，就看他们自己的了。
“子婴。”
“臣在。”
“由你继任宗正之位。”
“大宗伯的丧事，就由你和奉常负责。”
“记住，一定要办好。”
“臣遵制！”
胖乎乎的子婴抬手作揖。
宗正这位置，一直都是给嬴姓宗室子弟准备的。坐上宗正后，也就意味着成为了嬴姓大宗伯。宗室内有什么事，宗正都可决断，甚至是能够绕过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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