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
太子东宫。
此刻正值深夜，宫内摆放着冰鉴。扶苏借助烛火，正在批阅文书。他看着堆积如山的政务，脸色惨白。
“苍，见过太子殿下。”
“子瓠不必多礼，起来吧。”
扶苏面带微笑。
抬手示意婢女们都先退下。
张苍抬起头来，看着扶苏脸色惨白，而且还有着相当浓的黑眼圈。他迅速快步上前，皱眉道：“太子，你多久没休息了？”
“不知道。”
“啊？！”
张苍连忙上前。
单手扣在扶苏的手腕。
他本身就学究百家，所以也懂些医术。况且扶苏现在这情况，就算是个普通人也能感觉到不对劲。身形极其削瘦，脸色苍白，黑眼圈重的能吓死人。
感受着微弱的脉搏。
张苍脸色顿时就变了。
“不行！”
“太子必须得赶紧休息。”
“你的身体怎么如此虚弱，太医呢？！”
“别喊了……”
扶苏捂着胸口。
而后就感到喉头一甜。
“咳咳咳！”
他剧烈的咳嗽着。
手帕也都被鲜血染红。
“你……你……吐血了？！”
“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扶苏无力的瘫坐下来，抬起手无比虚弱道：“子瓠，不要再喊太医来。父亲如今远在大月城，我不能再有事。”
“你……”
张苍顿时语塞。
看着强行支撑的扶苏。
这段日子以来，政务确实很多。一来是对内要处理政务，还要筹备朝堂改制，并且得试推行三省六部制。对外则是要不断出兵，包括胶东郡那边也在嚷嚷着要出海。
扶苏作为太子负责监国，他每日都忙着处理政务。他虽然将部分政务分了出去，可他还是习惯性的承担这些。前几日他本就病重，却还是硬扛着处理政务。
“你疯了，你真的是疯了！”
“你病的这么严重，怎么还不见太医？”
“我不能让父亲、让丞相失望……”扶苏惨然一笑，低声道：“我好不容易才有今日的机会，我不能让他们失望。我必须得把这些处理好，我的病情不能说出去……”
“你等着，我让阳庆过来！”
张苍脸色铁青，没想到扶苏会这样。其实从扶苏监国开始，他就一直都紧绷着。成为太子后，他做的更多更认真。他总是对自己有着极高的要求，因为……他害怕让公孙劫和秦始皇失望……
他的父亲是雄才伟略的始皇帝。
他能坐上太子的位置，也离不开公孙劫的支持。
扶苏这人就是太有责任感。
他害怕会让公孙劫等人失望。
更害怕因为他的缘故，让秦国受损。
所以他就一直逼着自己去做事。
哪怕是身患重病，也坚持处理政务。
扶苏瘫坐在位置上，勉强端起杯茶水，脸色铁青。他半眯着眼，右手都不受控制的发抖。
“扶苏，你吐了多久的血？”
“自父亲离开后……”
“你疯了？！”张苍猛地站起身来，“这都已经有半年的时间，你还如此拼命？我问你，陛下是否知道？丞相是否知道？”
“就你一人知晓。”
“……”
张苍顿时愣在原地。
扶苏摆了摆手，“你放心，我不会杀你。但这件事，绝对不能和别人说。我现在虽然是太子，可还没有坐稳位置。如果我的身体出了问题，你说会如何？”
“……”
张苍顿时哑然。
就这么看着扶苏。
突然发觉自己这么多年都没看透他。
难道说，坐上这位置的就会变了？
“你究竟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我坐上太子……”
“你一直都没说？”
“我不能说……”
扶苏惨然一笑。
现在的他早已不是当年的白莲花，从他亲手刺死昌平君开始，他的目标就是成为太子。只要是挡在他路上的，他都不会犹豫。就算是从小生活的华阳宫，也不例外。
从成为太子开始，扶苏就兢兢业业。可他的身体却出了问题，刚开始就只是小毛病，其实没多少事。只是他当时没放在心上，加上刚成为太子，还有越来越多的政务，他不想因为些小毛病影响自身地位。
再后来他就出了问题。
病症越来越重。
后来甚至是因此咳血。
他就暗中找宫外医师看病，因为他是太子，如果是太医的话，就必须得要留档。若是病情严重，甚至还得上报给秦始皇。
外面医师的水平显然不太够，扶苏虽然勉强好转，可却没有根治。只不过他不想被人发现，所以一直都是强压着。结果就导致小毛病爆发成了大问题，加上这段日子忙着处理政务，彻底是扛不住了……
“你……”张苍是满脸失望，无比痛心道：“你究竟是在想什么？丞相临走时特地叮嘱过，要你好好做事，不必考虑太多。也希望你劳逸结合，你这么逼着自己，是会出大事的！”
“可我没得选。”
“你还没得选？！”张苍是怒不可遏，怒斥道：“你是秦国的太子，你有着无与伦比的地位。而且你还有丞相支持，只要你好好做事，你终有一日能继位。可你现在把身体变成这样，你有没有想过真的出了事，又该如何？！”
扶苏则是轻轻摇头。
“你不是我，你不会明白的。”
“那你听没听丞相怎么说的？！”张苍是无比恼怒，喝斥道：“人只有活着，才有资格谈未来。你本就有能力，岂能这么急功近利？你的身体亏空严重，就不怕早夭吗？！”
张苍也是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此刻对扶苏是无比失望。
他是真的把扶苏当做自己的挚友，也想过要全力辅佐扶苏，让他有朝一日能登临大位。毕竟这也关乎到他的未来，张苍自然是从未懈怠过。
虽然说他经常偷懒，也没少吐槽扶苏，可那些也都只是玩笑话。该处理的政务，他从来都是超额完成。只是经常借此邀功，多要点好处而已。但就太子詹事来说，他当得绝对是货真价实，也没人能挑出任何毛病。
他是真的想把扶苏扶持上位。
可他没想到，扶苏现在会病了……
张苍的医术不算多好，可基础的望闻问切还是知道些的。刚才他把过脉，能确定扶苏已经伤到了根基。如果不好好治病，是要出大事的！
扶苏是公孙劫最得意的弟子。
按辈分，也得尊称他声师伯。
而且张苍可是把宝全压在扶苏身上，就是希望他能好好的，千万别出什么事。可他没想到，现在扶苏能把身体亏空成这样……
张苍站起身来，长舒口气。
“这些政务都先放下！”
“你现在必须得要好好休息。”
“我现在就让人立刻把阳庆喊过来。”
“不要外传……”
“我知道！”
张苍满脸无奈。
当初他也认为扶苏太过耿直，可现在看来，这小子才是藏得最深的，甚至把他们所有人都给骗了。当太子的时候就已经生病，可是却瞒到现在，像张苍经常和他相处，可却都被瞒着。
张苍脸色铁青。
迅速转身朝外走去。
等他交代清楚后就重新回来。
看到扶苏这副模样，心里也是极其无奈，“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不论怎么做，你的身体都是第一要素。哪怕说再有才能，可要是早夭就说什么都晚了。只有活着的人，才有价值。”
“我不想让他们失望。”
“等你死了，他们会更失望！”
张苍把话说的极其难听。
甚至顾不上僭越的事。
“就拿师弟来说，他不仅仅是忙于政务，只要有空也常会舞剑，锻炼身体。你看他现在都四十了，照样能骑马奔袭。好端端的，怎么能把身体亏空成这样？”
“你现在这个样子，就不怕出事吗？”张苍瞪着眼，怒斥道：“你是好不容易才成为太子，要是真的出了事，你可考虑过后果。你知道丞相为了你，付出多少心血？而且你现在也有妻儿，难道就不怕他们出事吗？”
扶苏轻轻摇头。
他就这么看着张苍。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可我的处境如此，我真的没办法……”
“朝堂之上除了丞相，很多老臣还是不愿意支持我。包括宗室在内，他们总会拿楚系说事。认为昌平君背叛秦国，认为我不应该担任太子。”
“就算坐上太子，很多老臣也一直保持独立。所以我希望能做出些成绩，我不想让那些相信我的人失望。丞相当初处理政务至深夜，我也希望能这样。”
“……”
张苍看着扶苏。
最后只是长叹口气，只能说他不在这位置上，所以不知道也正常。扶苏现在是太子，自然会有自己的想法。
“那你为何不告诉丞相？”
“你是怕他会废了你？”
“我怕他会担心我……”扶苏自嘲的笑了笑，“他还要筹备西征，而且还要对付王中之王。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事，耽误了丞相。他已经很累了，我经常听人说，丞相因为处理政务经常在书房浅睡。我希望能尽量成长起来，最起码不能成为负担和拖累！”
“这个病，我不能说出去！”
“张苍，你也要替我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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