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他主动要求去往道观,跟他身上的能力有关。
但决定冒险的导火索,也是因为他看到父母眼中的绝望和不忍心。
当父母的窃窃私语,被他听到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待不下去了。
如果他继续拖累着父母,也许哪天,他就会被他爹领到深山里,让他「迷路」在里边。
关於这点,吴哗并不怪吴有田夫妇,作为一个生活在宋徽宗治下的贫困的农民,吴有田的日子只会比汴梁城那些一日不做,便一日无食物下肚的贫民更苦!
抚养吴哗的成本,足以让这个家庭崩溃。
家里不是只有吴哗一个孩子,但吴哗的病情往往要拖累一个劳动力无法工作。
如果吴有田夫妇不这麽做,吴哗存在的本身,会拖垮整个家庭,一起走向深渊。
所以他在大家都有体面的时候,提出了将他送到道观的想法。
如果吴哗没能靠香火逐渐恢复过来,道观其实就是吴哗的深山。
事实上也是,虽然吴有田夫妇并没有因为丢弃吴哗而暴富,可是没了吴哗这个累赘,吴有田夫妇顺利地养大了一儿一女。
弟弟吴晟成为泼皮二流子,本身也是因为他在吴哗离开之後,不再短吃穿的原因。
吴哗并没有因为这件事憎恨吴有田夫妇,他明白在温饱都不能保证的情况下,去要求一个人遵守某些道德规范,其实是不现实的。
所以他在有能力的情况下,也不介意帮助生育自己的父母。
可如今,他也明白,自己始终都是父母不愿意面对的黑暗面。
所以在他进入道观之後,他们也慢慢地接受了自己的远离,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吴晟身上。
大抵是因为补偿,他们的溺爱把吴晟养成一个二流子,不过从感情来看,他们依然还是偏向二儿子。
两世为人的吴哗,并不缺乏亲情的滋润,自然也不会为这些事去计较什麽?
可人心的付出,必须是相互的。
当吴有田夫妇表现出来的行动,已经显示出亲疏有别的时候。
他也没必要在这段亲情上,表现出太大的期待。
所以想像中的,今年回到家,跟家里人相聚过个年的情况,已经不存在了。
吴哗只是淡淡地问起家里的情况。
他下边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弟弟差两岁,妹妹差一岁。
其中吴哗的妹妹,已经出嫁了。
嫁的倒也算是良人,是一个家里比较苦的秀才。
也生了一个孩子!
「哦!」
比起对於吴哗至今未婚,对於底层人民而言。
早早的结婚生子,是大多数人的选择。
毕竟在平均年龄才三十多岁的底层而言,十五六岁,很有可能已经走完了人生一半的路程。
难产这种高死亡率,对於每个女孩儿,都是一种生死关的考验。
所以妹妹嫁人,吴哗并不意外。
但也是因为嫁了人,所以她并没有跟着父母过来,让吴哗失望一些。
他的弟弟妹妹,分别小他一两岁,在吴哗童年的记忆中,二人为了照顾自己这个生病的哥哥,也费了不少心力。
尤其妹妹,穷人的孩子当家早。
她每天都要去拾掇柴火,还要帮家里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活。
对於常年躺在病床上的吴哗,小时候的吴晟抱怨过,哭过。
因为吴哗经常把家里偶尔用来买肉的钱,拿去看病————
但妹妹却一直都很心疼他这个哥哥。
吴哗问了妹妹嫁到什麽地方,得到答案之後,也就放心了。
「孩子啊,你别怪你弟!」
在闲聊期间,吴有田夫妇不止一次提起他的弟弟吴晟,期望吴哗能原谅他。
但吴哗在这件事上,并不曾改口。
他其实并不在意一个吴晟,对方不管如何侵犯他的逆鳞,吴晟对於吴哗而言,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而已。
他这次回来分宁县,如果按照道教的说法来说。
吴哗就是断尘缘来的。
所以到最後,吴哗其实并不介意给父母或者弟弟一些好处,让他们下辈子衣食无忧。
当初皇帝给他恩荫,他也考虑过给弟弟,让他有个官身。
哪怕是不学无术,只要他人品过得去。
有个功名在身,就算一直没有轮到他补官,吴家在分宁县,也就算是小有名气的世家,可以安身立命了。
至於大的这个名为吴家的家族,如果他们识趣,吴哗也不介意提携一下族中俊秀。
可是要吃他的好处,就得按照他的规矩来!
聊了一会,吴哗将父母和吴家的人送出门。
吴有经他们是失望的,在吴哗这里,他们没有得到任何的承诺。
真要论谋算,这些乡镇级别的,连婆罗门都不是的人,怎麽可能是吴哗的对手?
「备车!别张扬,驴车就行————」
回到分宁县,意味着吴哗其实无事可做。
他除了给师父上上坟,教导老周学习道教的科仪和类似种痘等技术,让他能多点吃饭的手段外,有大量的时间可以断尘缘。
「师父,咱们这是去哪?」
道士备好驴车之後,徒儿询问。
「去画湾村!」
画湾村,正是吴哗妹妹所嫁过去的地方。
作为他的妹妹,又在分宁县这个出美人的地方,吴哗的妹妹出落得其实不错。
她妹妹的名字,为吴静淑,其实她一开始的名字并非这个,而是类似於二丫之类。
当年吴哗的父母运气好,恰巧施过一碗粥,救过一个算命先生,所以得了两个还算过得去的名字。
但妹妹按照传统,父母也没有对她多上心。
反而是吴哗从小次心疼她,就自己为她改了名字。
而妹妹,也是吴哗卧榻那麽些年,闲着无聊教过东西最多的人。
根据父母所言,她嫁到画湾村的李家人。
画湾村在分宁县,算得上是一个有名的村子,它和双井,迢濑一样,都和传说中那位黄庭坚有关。
其中双井黄家,更是分宁县的大家族,进士辈出。
只可惜妹妹所嫁的李家,却是这个环境下的小族小姓!
在大村子,当小姓之人。
日子大抵都过得不算太好,所以李家的情况,其实也跟吴家差不多,甚至略差。
虽然顶着个读书人的名头,但这玩意毕竟不能当饭吃。
所以小两口依然过得苦哈哈的。
分宁县不但是个道教大县,也是个科举大县。
这里人才辈出,卧虎藏龙。
他妹夫虽然也在脱产考试,却一直没有考出个名堂来。
自然也没有所谓的尊重。
马车在略显颠簸的乡间土路上缓缓前行,离了分宁县城,周遭的景色便从市井喧嚣转为田野寂静。
深秋时节,稻田早已收割完毕,留下齐整的稻茬,远山层林尽染,红黄驳杂,倒映在蜿蜒的溪流中。
画湾村距县城约二十余里,因村前一条溪流在此处拐了个大弯,形似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而得名,倒也风雅。
吴哗靠坐在车内,闭目养神。车内只有车轮轧过路面的辘辘声,以及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闰土坐在车辕上驾车,不敢打扰师父的清静。
他虽年轻,却也敏锐地感觉到,师父去见这位静淑师姑,心情似乎与见吴家父母族人时有所不同。
少了几分刻意维持的疏离与客套,多了些许难以察觉的、真实的人情味。
约莫一个时辰後,马车驶入画湾村地界。
村口有棵老樟树,枝干虬结,怕是有数百年树龄,树下零星坐着几个闲谈的老者,见到这辆虽不华丽但制式明显不同於乡间牛车的马车,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闰土放缓车速,向一位老者客气地打听李家秀才的住处。
「李家秀才,李元庆吧,就在村尾,最破的那家!」
村口的老者提起李家,还带着几分嘲讽。
吴晔闻言有异,按照老者的指点,去往妹妹家。
「李元庆!今日这帐必须得清!白纸黑字,你爹娘当年借的印子钱,连本带利,拖了这许多年,真当老子是开善堂的不成?」
「能不能再宽限两天?」
「宽限?若不是看在你娘家那边出了个贵人,老子早就将你家烧了,不过你上次也说了,你可以回娘家借点钱,现在怎麽样了?」
吴哗远远听到了那边,有人说话的声音。
他给闰土使了个眼色,驴车停下来。
吴哗的听觉,远超正常人类,他在双方的争执中大概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大抵就是自己的妹夫,李元庆因为爹妈借下的印子钱,所以家庭一直被拖累。
借钱的原因也许有很多,是收成不好,或者是家里有事,或者是家里一直养着一个脱产的书生,原因不明。
不过李元庆一个秀才,属於尚且不能将自己一身所学变现的尴尬身份。
他无力偿还父母欠下来的利钱。
所以也连累整个家庭。
这种情况,其实是大多数底层百姓经常遭遇的事,可是吴哗却没想到。
在他的名声已经传回来的今天,他的妹妹居然还能过得如此不堪?
「娘家那边,说再等等————」
李元庆的声音,多少带着一点无奈。
吴哗闻言,火气蹭的一下,就冒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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