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数万道紧绷视线的注视下，岳飞盯着眼前这个浑身泥血却依旧昂首挺胸的红袍女子，沉稳洪亮的声音在山谷里头缓缓响起。
“这位……就是逆贼方腊的女儿，金芝公主了吧！”
岳飞这话虽然是个问句，但语气里头却透着笃定，显然早就通过柴进传回来的密报，对这位执掌南朝最后兵权的奇女子了如指掌。
听到“逆贼方腊”四个字，金芝公主的眼角狠狠跳动了一下，垂在袖口里头的十指攥紧，指甲深深抠进了掌心的皮肉里。
可她面上却丝毫不惧，非但没有往后缩，反倒顶着岳飞那如山岳般沉重的威压，硬生生往前迈出了三大步！
咔嚓、咔嚓！
她的战靴踩碎了地上的冰凌，一直走到距离岳飞不足五步远的地方才停下脚步，仰起那张煞白却依旧俏丽的脸庞，神态倨傲地冷声喝道：
“不错！正是本宫！”
“岳鹏举，本宫今日中了你们的奸计，麾下两万儿郎全军覆没，本宫既已落入你的手中，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必在此呈口舌之利！”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空旷的野人谷里头回荡不休，听得周围一众齐军焊将暗暗点头，心里头都有些佩服这娘们的烈性胆色。
可这一硬顶，却把在场几个知情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泥地里的柴进呼吸骤停，瞪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睛，右手死死抓住身边亲兵的胳膊，生怕岳飞被金芝公主这副桀骜不驯的态度激怒，当场拔剑砍人。
庞秋霞更是吓得脸色发白，往前迈了半步想要开口替金芝描补两句，可看着岳飞那张毫无表情的侧脸，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鲁智深、牛皋、高宠等人也是屏住呼吸，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岳飞按在剑柄上的那只大手。
气氛紧绷得像是拉满的弓弦，像是下一秒就要彻底崩断，溅出一地鲜血。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岳飞要雷霆震怒、下令行刑的当口。
岳飞那张绷得紧紧的国字脸上，紧锁的眉头忽然舒展开来，嘴角竟很勉强地往上扯了一下，露出一抹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古怪笑意。
紧接着，岳飞松开了按在剑柄上的左手，转而探入自个儿胸前的护心甲内侧，掏出了一封用火漆密封过、却已经被拆开翻阅过的牛皮纸书信！
啪！啪！
岳飞捏着那封厚实的书信，抬起手臂，当着金芝公主、柴进以及全场数万将士的面，在半空中轻轻摇晃了几下。
牛皮信封在寒风中发出清脆的抖动声响。
岳飞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满脸呆滞的部将，原本冷肃低沉的嗓音里头，多出了一股子掩饰不住的狂喜、激动与无上骄傲！
“各位兄弟！”
岳飞提气朗声喝道：“方才本帅接到了八百里加急传来的密信，眼下有两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当众告诉大家！”
“啥玩意儿？好消息？”
岳飞这没头没脑的一嗓子喊出来，全场数万将士齐刷刷地愣在了原地，一个个面面相觑，脑瓜子全都转不过弯来了。
原本都已经闭上眼睛等着听斩首军令的柴进，睁开双眼，满脸错愕地看着岳飞手里的信封，整个人都懵了。
高宠握着长枪的手指微微一顿，冷峻的脸上闪过一抹茫然。
鲁智深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抬起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自个儿光溜溜的脑门，瓮声瓮气地小声嘀咕道：“洒家没听错吧？岳元帅方才明明是在审问这方腊的闺女，怎地突然掏出一封信来说有天大的好消息？”
旁边的王贵、汤怀和张显三兄弟也是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
对他们这帮在江南打了几个月硬仗的将士来说，今日在这野人谷里头设伏，一举击溃了方腊手底下最后的两万禁军精锐，还活捉了敌军主帅金芝公主，这已经是天掉下来的大喜事了！
有此一役，清溪洞里头再无半点抵抗之力，大军接下来只需顺着柴尚书打开的关隘长驱直入，就能以最小的伤亡代价杀进洞中，把方腊那个老反贼从龙椅上头揪下来活捉进京！
平定江南、封妻荫子就在眼前，这普天之下，难道还有比这更大的好消息吗？
可是大伙儿仔细一瞧岳飞那副架势，眼角眉梢全是压都压不住的兴奋红光，握着书信的手指都在轻微发颤，这分明就是真有比平定方腊还要让人振奋百倍的惊天喜讯啊！
就在全场将领满心狐疑、不敢贸然插嘴询问的时候。
躲在鲁智深屁股后头当缩头乌龟的牛皋，一瞧见自家大哥岳飞脸上的冰霜化开、心情大好，那颗原本提心吊胆的卤莽心肝儿，顿时又活络了起来！
他早就把方才怕挨军棍的忌惮抛到了九霄云外，心里头痒痒得跟有百十只猫爪子在挠一样。
“嘿嘿！”
牛皋咧开大嘴傻笑了一声，推开前头的鲁智深，咋咋呼呼地从队列里头跳了出来。
他拍着胸脯上的护心镜，扯开那副天生的大破锣嗓门，瓮声瓮气地冲着岳飞喊道：“大哥！啥好消息能让你高兴成这样啊！快跟俺老牛说说呗！难道这天底下，还有比咱们今日一举击溃方腊这老逆贼的残兵败将、马上就能杀进清溪洞活捉那老狗更好的消息吗？”
牛皋这一嗓子嚎得震天响，震得周围将士耳膜嗡嗡直响。
他左一个“方腊逆贼”，右一个“老狗”，叫得那是顺嘴无比。
站在场中央的金芝公主原本还在怔愣岳飞的古怪举动，一听到这个黑炭头又当众辱骂自己的生父，胸膛剧烈起伏，那双凤眸瞬间迸射出滔天怒火，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牛皋一眼！
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恨不得当场从牛皋身上剐下两块肉来。
换做平时，牛皋顾忌着柴进的面子和庞秋霞的劝阻，兴许也就缩缩脖子忍了。
可这会儿岳飞当面，牛皋仗着自家大哥撑腰，胆气壮得没边儿，哪里还会怕一个阶下囚的眼神？
他丝毫不惧，反而把脖子一梗，往前挺了挺大肚子，铜铃般的牛眼珠子瞪得比金芝公主还要大，直勾勾地顶了回去：
“咋的！你这娘们还敢拿眼珠子瞪俺老牛？俺刚才那话难道说错了？你爹方腊祸害江南百姓，本来就是个要千刀万剐的反贼老狗！不服气你咬俺啊！”
牛皋正叉着腰得意洋洋地挑衅，等着岳飞夸他一句有气势。
不料，迎面砸过来的，却是岳飞突然变脸的厉声呵斥！
“牛皋！这里有你什么事儿！”
岳飞脸色一沉，指着牛皋的鼻子怒喝道：“本帅说话，轮得到你插嘴多舌吗？给本帅滚一边儿呆着去！再敢在阵前咋咋呼呼聒噪半句……本帅连你之前欠下的军棍一块儿算，立时军棍伺候！”
岳飞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子凛冽煞气，当场就把牛皋那点刚刚冒头的嚣张气焰给拍得粉碎！
“哎哟我的亲娘咧……”
牛皋浑身一哆嗦，脖子瞬间缩回了腔子里头，方才那副牛气冲天的架势荡然无存。
他哭丧着一张黑脸，连半句嘴都不敢回，臊眉耷眼、灰溜溜地倒退着钻回了鲁智深的身后，引得旁边的张显、阮小七等人捂着嘴一阵哄堂暗笑。
可即便是退回了角落里头，牛皋那双大牛眼还是贼兮兮地从鲁智深的肩膀缝隙里头探出来，死死盯着岳飞和岳飞手里头攥着的那封书信，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
不光是牛皋，场内的鲁智深、高宠、柴进、庞秋霞，乃至外围竖着耳朵听动静的数万大齐儿郎，这会儿也全都被勾起了好奇心，纷纷侧着耳朵，瞪大了眼珠子，眼巴巴地等待着岳飞揭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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