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铂智站在舰桥上，看着远处的白旗，足足愣了十几秒钟。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蓄满了全身力气，准备一拳打碎坚石的武林高手，结果却一拳软绵绵地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那种油然而生的错愕感和憋屈感，让他难受得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麻辣隔壁！这帮没卵子的西洋软骨头！这就降了？老子的主炮还没开张呢！”
沉默数十秒后，林铂智懊恼地一巴掌拍在指挥台上。
就在这时，“中岳镇国”号的通讯参谋急匆匆地拿着一份电报跑了过来，脸上同样带着不可思议的神情。
“副总司令，总司令部急电！”
“就在十分钟前，英国地中海舰队副司令安德鲁中将，通过明码无线电向王国播发了投降通告，并直接向我方指挥部发送了投降电报。”
“总司令部命令我们…停止射击，准备受降接收，做好安置俘虏的准备...”
林铂智没好气的接过电报，看着上面的文字，嘴角忍不住剧烈地抽搐了几下。
时间，倒回到二十多分钟前。
当南汉王国的“应龙”轰炸机群投完最后一枚炸弹，拖着死亡的尾音呼啸着撤离后。
地中海舰队旗舰“复仇女神”号上的英国皇家海军官兵们，全都陷入了恐吓和挫败中。
地中海舰队副司令、此次作战的总指挥官安德鲁中将，浑身瘫软地靠在指挥台上。
透过破碎的舷窗，他望着远处缓缓下沉的重巡洋舰，望着燃烧的“光荣”号，望着海面上那密密麻麻、如同浮萍般绝望哀嚎的帝国水兵，陷入了痛苦的思想挣扎中。
随后，一名通讯参谋，颤抖着向他汇报道：“长官，接水面侦察机的汇报，西南方…发现疑似砂拉越王国的大型水面舰队，航速超过二十六节，正在向我方高速逼近。”
“从舰影轮廓判断，包含两艘战列舰…距离我们，已经不足三十海里了。”
听到这个消息，安德鲁中将连动都没动一下。
最后，他只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充满了硝烟和血腥味的空气。
“命令各舰…”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安德鲁中将用沙哑的声音，十分平静的下令道：“停止一切军事行动，降下军旗…升起白旗。”
“通讯室，用明码，向对方发送无条件投降电报。”
然而，这个足以令任何东方将领感到羞愤欲死、恨不得拔枪自尽的时刻。
整个“复仇女神”号舰桥内，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甚至竟然看不起东方人的英国贵族军官、参谋长、舰长们，竟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对！
没有人痛哭流涕地高呼“大英帝国宁死不降”，更没有人喊着要“与战舰共存亡”、“为女王陛下流尽最后一滴血”。
所有的英国军官，甚至是在听到这个命令后，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舰队参谋长，甚至摘下了自己满是灰尘的大檐帽，对着安德鲁中将微微鞠了一躬，语气凝重却十分诚恳地说道：“将军阁下，这是一个极其艰难，但绝对睿智且负责任的决定。”
“我代表舰队全体上下，感谢您拯救了掉落在海上的，这几千个小伙子的生命。”
这一幕，如果让南汉王国的将士们看到，绝对会惊掉下巴，甚至会破口大骂这群英国鬼子全都是没有骨气的孬种。
但在这群英国军官看来，这却是再正常不过、甚至是非常“体面”的抉择。
因为，在东西方文化的长河中，对于“战争”与“投降”的底层逻辑，有着天壤之别。
在东方的传统军事文化中，“气节”和“忠义”是军人的灵魂。所谓“城存与存，城亡与亡”、“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大多数爱国将领在战败之际，往往会选择杀身成仁，甚至是死在冲锋的路上。
因为，投降就意味着——要遭到道德和良心上的谴责，意味着祖宗蒙羞、家族永远抬不起头。
那种懦夫的行为，是东方文化里最令人不齿的“软骨头”。
哪怕是日本、东南亚各国，这些曾经作为东方大国的仆从国，也是深受东方大国的影响。
尤其是日本，在这方面做的有过之而不及。
但是，在西方的文化基因，尤其是英国这种老牌资本主义和实用主义国家的教条中，“投降”，从来都不是一种绝对的道德耻辱。
相反，在失去战术胜利希望、后勤彻底断绝、继续战斗只会带来无意义伤亡的时候。
投降，会被西方军人和西方国民，视作出于“绝对理性”和“战略止损”的正常战术选择。
之所以这样，也是有几个原因的。
第一，西方人骨子里的，所谓的——“契约精神”。
西方人和我们东方不一样，很少有“子弟兵”的概念。
而英军，就是一支高度职业化、受雇佣制度影响很重的军队。
在他们的观念里，士兵、军官与国家之间，存在着一种明确的“契约关系”。
国家负责提供最优良的武器、充足的给养、准确的情报和正确的战术指导。
而士兵，则负责在这个框架内为国家战斗。
但是，今天这场海战，情报部门给出了他们认为很荒谬的错误情报，把拥有两艘航母和12门 356 毫米岸防炮的强敌说成是落后军阀。
这在舰队官兵看来，这是高层犯下了不可饶恕的战略错误。
现在，舰队失去了制空权，舰队主力又遭遇重创，还没有援军和退路。
并且被敌人海空立体包围，完全失去了还手能力。
这在英国官兵看来，这个时候，“契约”就已经被国家单方面打破了。
此时，作为舰队指挥官的安德鲁中将下令投降以保全士兵的生命，不仅不会被当成懦夫，反而被西方军事法庭，视为“在绝境中履行了军官对下属的最后保护职责”。
甚至在日后回到伦敦时，还会遭受国民的拥护和爱戴，因为他拯救了上万个家庭。
第二个原因，就是昂贵且无法再生的“人力资源”。
英国和日本的区别并不大，本质上只是一个人口基数并不算庞大的岛国。
只不过，英国人通过某种途径获得了先进的科技，继而成为了世界霸主，获取了源源不断的资源。
所以，对于大英帝国皇家海军来说：战舰沉了，大不了从国库里拿钱，让本土的造船厂加班加点再造一艘。
但是，人呢？
培养一名合格的战列舰枪炮长，需要深厚的文化、数学和物理基础，需要至少七八年的实弹射击经验。
培养一名能在高温高压下工作的熟练轮机兵，同样也需要好几年。
而培养像舰桥里这些掌握着舰队指挥艺术的高级海军军官，更是需要花费大英帝国几万、十几万英镑，以及长达十几二十年的时间！
这也就是另外一个时空，常说的——十年陆军、五十年空军、百年海军！
这些熟练的海军官兵，才是皇家海军真正的灵魂。
刘镇庭大量引进白俄人，就是因为有现成的海军、空军等技术人员，要不然，南汉王国根本不可能在一两年的时间内，形成空、海战斗力。
基于这一点，英国海军如果为了所谓的“死战到底”，让这上万名身经百战的帝国精锐、技术骨干，在遥远的婆罗洲被毫无意义地填了海。
那么，对于皇家海军来说，无疑是一个很重大的损失。
所以，在安德鲁中将这类高级海军将领看来，投降，不是懦弱，而是为了给大英帝国保留未来东山再起的“战争种子”。
第三点，也是老牌帝国最大的弊端——根深蒂固的贵族“绅士脸面”与公约思维。
在这各个战舰上，负责指挥的英国精英军官团，绝大多数都拥有贵族头衔。
他们的脑子里，依然残留着一战前的“绅士战争”思维以及《海牙公约》的条条框框。
在他们那种带有傲慢的天真潜意识里，战争就像是一场大型的贵族决斗。
现在，对方凭借压倒性的新式武器打赢了，那么作为输家，向强者认输、交出佩剑，是一件并不丢人的事情。
更可笑的是，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南汉王国作为胜利者，一定会像欧洲国家那样，严格遵守国际公约，给予他们体面的战俘待遇。
他们甚至在心里盘算着，等登上了砂拉越的陆地，他们这些贵族军官或许还能保留指挥刀，或许会被安排在干净通风的战俘营房里。
每天下午能喝着红茶、品着咖啡，甚至可以给家里写信，然后耐心地等待伦敦方面的外交官，带着大笔的赎金和谈判条约，来把他们体面地引渡回国。
正是这种东西方文化的巨大差异，这种根植于西方骨子里的“算账”思维和贵族的天真，导致了他们在绝境中，很容易、甚至是毫无心理负担地打出白旗。
就在另外一个时空的几年后，历史也很讽刺地证明了这一点。
当时的驻新加坡英军司令帕西瓦尔中将，明明手里还握着八万装备精良的守军，弹药和粮食也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但仅仅是因为几处阵地被突破，水源被切断，为了所谓的“避免平民和士兵伤亡”，他竟然带领着八万大英帝国的正规军，整建制地向人数远少于自己的日军投降！
当然，投降给日本人的后果是惨痛的。
日本人把他们虐的连亲妈都不认识了，甚至还有许多都葬身在集中营当中。
但现在，这一切都还没发生。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当林铂智率领着杀气腾腾的中原舰队准备大干一场时，却一头撞进了一片“白旗海洋”的根本原因。
面对这一片白旗，林铂智无奈的耸了耸肩，深吸了一口气，冷冷地笑了一声。
“哼！这群英国鬼子骨头可真软！”
“他妈的，老子的潜艇分队还没表现呢，这场想象中的大型海战就这么结束了？”
但骂归骂，林铂智也只能服从海军部的命令。
于是，发完牢骚后，他转头对通讯官说道：“给总司令部回电！中原舰队，准备接受英国人的投降，并完成救援战俘的工作。”
就这样，这场原本声势浩大的大型海战，就这么荒诞的在英国海军升起白旗后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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