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内。
弹幕完全遮蔽了画面，各种屏蔽词满天飞。
“这老登叫什么？马卫国是吧？兄弟们，谁去查查他埋哪了！”
“我平山本地的！我爷当年就在钢铁厂，如果有预警，我大伯一家根本不用死！”
“我真破防了，凭什么这种人能当领导？”
夏星按下暂停键，泛黄的画面褪去。
他靠在电竞椅上，二哈面具里透出声音。
“很生气？”
“对吧。”
“觉得这个叫马卫国的人冷血、无耻、该死？”
“但放在那个年代，马卫国做出这样的选择，我并不觉得惊讶。”
“各位学的历史，如果还没还给体育老师的话，应该知道那是个什么时期。”
“运动一波接着一波，帽子一顶接着一顶。很多人睁开眼睛想的不是今天该做什么，而是今天不该做什么。”
“谁都怕犯错。”
“谁都不愿意担责。”
“尤其是马卫国。”
“那个时候，他正在谋求进入部里。”
“只要再往上走一步，他的仕途就算彻底打开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平山发生任何乱子，都会影响他的履历。”
“偏偏平山又不是普通城市。”
“那里有钢厂，有煤矿，有大量重工业单位。数十万工人昼夜不停地生产，每停一天，都会造成难以估量的损失。”
“一旦发布临震预警，全城停工，矿井停产，人员撤离，学校停课，铁路管制，造成的影响根本难以估计。”
“如果真的发生了地震，那是他的本职工作。”
“上面最多表扬他判断果断，处置及时。”
“可如果没有震呢？”
“那就是虚报灾情，引发恐慌，破坏大生产运动。”
“这几顶帽子随便扣下来一顶，都够他踩一辈子缝纫机了。”
“到时候别说进部里，他连现在的位置都保不住。”
夏星向后靠回椅背。
“所以，在乌纱帽和几十万条人命之间，他选择了一条对自己最稳妥的路。”
“压下去。”
“只要不是自己拍板，天塌下来，也是老天爷的锅。”
直播间停滞了短短一秒。
随后，更加疯狂的弹幕直接把热度顶爆。
“去他妈的！那是人命！”
“拿几十万人的命换自己的前途，他也配当人？”
“老天爷背了五十年的黑锅！”
夏星没有继续回应。
他抬起手，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啪！
定格的画面重新开始流动。
第二天早上。
赵志远推开办公室的门。
房门打开的一瞬间，他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屋里空荡荡的。
之前堆满桌面的资料、图纸和观测记录，全都不见了。
桌面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连那几支常用的红蓝铅笔都被拿走。抽屉敞开着，里面只剩下几张无关紧要的旧报纸。
墙上的华北地质断裂带地图，也已经被人撕了下来。
几个生锈的图钉还扎在墙上。
图钉下方，挂着几片残破的纸角。
赵志远站在门口。
门外恰好有两个人经过。
他们压低了声音，却还是清清楚楚传进屋内。
“听说赵组长手底下的兵全被调走了。”
“调去哪儿了？”
“钢铁厂、煤矿，还有一个被发配去农场了。”
“活该。”
另一个人嗤笑一声。
“天天嚷嚷地震，闹得整个办公楼人心惶惶。马局长没让他直接滚回家，已经算客气了。”
“少说两句吧，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
“真的？”
那人语气一顿，随即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真了也轮不到咱们负责。天塌下来有领导顶着。”
脚步声渐行渐远。
最后一句话，却像一根钉子，狠狠钉进赵志远的耳朵里。
几秒后，他回过神，快步冲到办公桌前，拉开最下方的抽屉。
抽屉里同样被翻过。
他伸手在一堆旧信纸下面摸索，终于翻出一本电话簿。
“平山地方党政通讯录……”
“平山县……”
“找到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黑色电话。
拨号盘转动，发出咔哒的机械声。
电话响了很久。
就在赵志远以为无人接听的时候，对面终于传来一个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男人声音。
“喂？我是王闵。”
赵志远一把攥紧听筒。
“请问是平山市委员会王副主任吗？”
“是的。”
“我是国家地质局华北组组长赵志远！”
“平山周边五十多个观测点同时出现异常！”
“根据现有数据判断，平山已经进入高度危险的临震窗口！”
“未来十天，很可能发生七级以上强震！”
“请你们立刻组织重点区域疏散！”
赵志远一口气说完，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电话对面沉默了两秒。
随后，王闵的语气明显变了。
“国家地质局？”
“对！”
“你有红头文件吗？”
赵志远嘴唇一颤。
“没，我上交的报告被局里压了，但数据都是真的！我可以用人格和性命担保！”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
这一次，足足沉默了五六秒。
赵志远甚至能听见对面翻动纸张的声音。
片刻后，王闵开口了。
“赵组长，我姑且相信你说的是真的。”
赵志远眼里骤然亮起一丝希望。
可对方的下一句话，瞬间把那点希望彻底浇灭。
“但是，没有部里的红头文件，我没有权力组织疏散。”
“你知道平山一天的工业产值是多少吗？”
“你知道几万名矿工一旦撤出井下，会造成多大的生产事故和政治影响吗？”
“赵组长，你让我怎么下命令？”
“我知道，可是王主任，一旦地震来了，死的就不只是几百人、几千人！”
“有可能是几万……”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打断了他的话。
“赵组长。”
“我劝你一句。”
“没有红头文件，这个责任谁都担不起。”
“我这里还有会。”
“先这样吧。”
“王主任！”
“王主任，你先别挂！”
嘟~嘟~嘟~
电话里只剩下单调的忙音。
赵志远握着听筒，僵在原地。
他没有放弃。
他再次拨动号码。
这一次，他打给了平山市矿务局。
电话刚一接通，赵志远便以最快的速度把情况说了一遍。
对面听到“矿井停工、人员撤离”几个字，当场炸了。
“什么？”
“我们矿井下面有好几万名工人，你让我全部停工撤人？”
“你有正式通知吗？”
“没有正式通知，但数据已……”
“没有通知你说个屁！”对面的人直接打断了他。
“你知不知道我们正在赶生产任务？”
“领导，我不是让你们永远停工，只要撑过这一轮临……”
“神经病！”
“我告诉你，你再敢散布这种扰乱人心的反动言论，信不信我明天就派纠察队去抓你！”
咔哒。
又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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