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瑶坐在树杈上,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垂下来轻轻晃着,目光穿过稀疏的枝叶落在刘家那间瓦房的窗户上。
屋里头,刘宋氏正招呼一家人吃晚饭,灶房里得汤炖得咕嘟咕嘟响,热气从门缝里冒出来。
绯瑶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一家子心是真齐,关起门来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挑不出半点毛病。”
她顿了顿,声音凉了下来:“可惜这份好,只对他们自家人。对外头的人,坑蒙拐骗占便宜,一样不少,还觉得天经地义。”
白未晞站在她身侧,目光也落在刘家那扇亮着昏黄油灯的窗户上。
夜风从山坡上灌下来,吹得她月白襦裙的裙摆微微晃动,她的声音却平得像一潭深水:“那刘宋氏常去静安庵,见了张蕴华,又打听到她是张家的独女,便起了心思,让自己儿子去接近。一步步都算计好了。”
绯瑶嗤了一声:“真是好手段,让自家儿子灌甜言蜜语,等人家姑娘死心塌地了,就让她装病退亲,自毁名声,最后来个舍身相救,碰到姑娘身子,这算盘打的妙。”
“走了。”白未晞转身,身形在树杈上微微一晃,再落地时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在了村道的土路上。
绯瑶跟着跃下,两人撤了隐匿之术,踏着月色往回走。
回到梧溪镇已是亥时初。张宅门口的灯笼还亮着,门子远远看见她们,赶紧迎上来。
张继堂在前厅一直等着,面前的茶壶续了几次水了。
“二位姑娘!”他迎上去,声音急切,眼角那道皱纹比昨夜又深了几分。
白未晞没有绕弯子,坐定之后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静安庵的抄经室,窗外的小径,刘宋氏先盯上了张蕴华,刘二郎如何用甜言蜜语哄她入局,连那个“假意跳河,英雄救美”的计划都一字不改地复述了出来。
张继堂听完,站着一动不动。他的脸色从青白变成铁青,又从铁青涨成了暗红,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这家人不是个东西,我这女儿也够蠢的!”
“一个男子的几句甜言蜜语,几句空口白话,就把她哄得团团转。装病!绝食!骗亲爹!毁名声!她还有没有半点脑子?!”
他在厅里来回疾走,走了两圈,忽然停下来。
他转过身来,脸上的愤怒褪了一层,露出底下更深的疲惫。
张继堂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额头,手指微微发颤:“这么蠢,这么蠢……以后将这份家业交到她手里,她能守得住吗?”
白未晞端着茶盏,“那就别交。”
张继堂愣住了,抬头看向她。
“既然觉得她守不住,就不交给她。”白未晞放下茶盏,抬眼看他,“家业是你的,你想给谁就给谁。”
张继堂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可我只有这么一个孩子……”
绯瑶闻言笑了笑,“这还不简单,你收个义子或者从族里过继一个,或者,再生一个好好培养就是了。”
此话一出,张继堂微微一怔,心中也一动。但随即他便摇了摇头,“首要的还是得先让蕴华死心,那家人是万万不能嫁的。”
“我倒是觉得可以让她去。”绯瑶托着下巴继续道:“让她亲眼看看,她那位刘郎在她真的不是张家女的时候,对她还有几分真心。”
张继堂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无数个细碎的片段。犹豫、不舍、愤怒、心疼,最后这些情绪一层一层地沉淀下去,化成了一层冷硬。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朝白未晞和绯瑶拱了拱手,“还得劳烦二位几日,暗中护一下小女周全。”
白未晞点了点头,绯瑶应了句“看来张员外有法子了”。
……
次日一早,张继堂独自走进了张蕴华的闺房。
丫鬟被遣了出去,门关上了,院子里只有风吹海棠叶的沙沙声。
张蕴华靠在床头,脸色还是白的,但比之前好了些。
她看见父亲进来,下意识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目光有些躲闪,却还是硬撑着迎了上去。
她以为父亲会发火,会质问,会拍桌子。她甚至已经在心里默默准备好了应对的说辞——刘郎不是那种人,你可以先试图去了解他,我们是真心的。
但张继堂没有,他只是在椅子上坐下,神情平静得反常。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一直扫到她攥紧被子的手指上,然后开了口。
“蕴华,爹今天来,只问你一件事。”
张蕴华愣了一下,手指攥得更紧了。
“你想好了,是真的非他不嫁?”
张蕴华的嘴唇微微发颤,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但她的声音却很坚定,像是酝酿了千百遍终于有机会说出来:“是!女儿知道爹瞧不上他,觉得他家贫,觉得他配不上我。可他待女儿是真心的,是真心对女儿好的,从来没有图过女儿什么。”
“好。”张继堂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让张蕴华心里反而有些发慌。
他没有反驳,没有发怒,只是点了点头。
“你执意要嫁,爹也不拦你了。但我们张家的家业,不能交到一个外人手里。今日你选了这条路,爹不拦着,但有一条。你若走出了这个院门,就不再是张家女。我也不会再给你一文钱的嫁妆,你名下现有的田产铺子,也一并收回。你若能接受,现在就可以走。”
张蕴华抬起头,瞪大了眼睛。她以为父亲会暴怒,会关她禁闭,会想尽一切办法拆散她和刘郎。
她甚至做好了反抗到底的准备。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父亲说的是断绝关系。
她的眼泪抑制不住的掉了下来,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边是从小把她养大的父亲,一边是她心心念念的刘郎。
她觉得父亲是在逼她,可她又隐隐觉得,父亲说只是气话。
毕竟父亲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等她真的走了,等他气消了,总会原谅她的。
刘郎那么勤快,那么肯干,人又机灵,将来一定会有出息。
到时候她带着刘郎回来,让父亲看看他没有看错人,父亲一定就消气了。
她想着,便挣扎着起身下床跪倒在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冰凉的青砖地上,磕得又沉又重。
每磕一下,她的心就揪一下,可她咬着牙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让父亲伤心,以后一定会加倍孝顺他。
“恕女儿不孝。”
张继堂坐在椅子上,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看着她瘦削的肩膀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
他捂着胸口慢慢站起身来,背过身去。
“罢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既然选了,爹不拦你。你走吧。对外,我会说你病重不治,从族里过继个孩子,将来继承家业。等过些时日,便说你病逝了。”
张蕴华跪在地上,眼泪滴在青砖上,她咬着下唇,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爹说的是气话,爹一定会原谅她。
张继堂没有再停留,直接推门而出,走到廊下时,他停住了脚步,仰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将眼泪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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