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里，阿山坐在最角落的一张椅子上。那椅子是给寻常香客坐的，他九尺高的身子缩在里面，两条腿曲着，肩膀耸起来，像一座被硬塞进箱笼里的小山。
他也不觉得难受，两只宽大的手掌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只有脑袋随着说话的人转来转去。
林泽讲到沼婆子时，他脸上的凹坑就跟着动一动；讲到销影时，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嗬”。
他什么都听不懂，但并不影响她他听的比谁都认真。
柏舟站在一旁，听到“销影”两个字，忍不住往前凑了凑：“这销影……到底是怎么炼出来的？什么禁术？”
玄松看了他一眼，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才道：“销影，是以生魂为引，以阴铁为骨，以百种邪祟的精血为肉，炼足七七四十九天，方成一枚。”
他顿了顿，语气更重了些，“这东西没有形，没有影，没有自主意识，只认主人的指令。速度极快，专吃人神魂。防不胜防。炼制一枚销影，至少要牺牲上百条生魂。是一等一的邪术。”
柏舟倒吸一口凉气：“上百条生魂……”
“正是。”玄松点头，“此术失传了上百年，不是没有道理。修行之人，都当以此为戒。这东西一旦现世，必有大恶之人藏在后头。”
他说着，眉头拧得更紧，“可这几十年，从未听过有大阵炼魂的消息。这究竟是何人所为，怎会一点风声都没有？”
九华一直垂着头听，这会儿才缓缓道：“林道友，除了这些，可还有其他发现？”
林泽没答，先看向白未晞。
“那山里有遮掩气息的东西。寻常神识探不到底。越往里走，地气越乱。”
“不易探寻。”白未晞说着，语气还是那么淡。
“这山里有大问题。”玄松猛地站起身，袖子带得茶碗一歪，“耽搁不得，得赶紧去查！”
九华也点头：“不错。事关重大，不能再等了。”
柏舟站在一旁，小声说：“可是……白姑娘他们刚从山里回来，还没好生歇息……”
“休息什么！”玄松瞪他，“九华道友昨夜不也一直在画符，不曾休息么？”
这话一出，林泽夫妇同时看了过去。
九华昨夜，一直在画符？
林泽和吴秀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疑色。
九华像是没察觉什么，笑了笑道：“我那是习惯。夜里清静，画符效率高。不妨事的，现在就可动身。倒是林道友你们，刚从山里出来，身上还有伤，要不先歇半日，明日一早再进山？”
林泽正要说“不必”，忽听得空中传来“扑棱棱”的声响。
一只纸鹤从观外飞进来，翅膀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翅尖破损了一角，飞得摇摇晃晃，一头栽进九华掌心。
九华脸色微变，伸手将纸鹤展开。纸鹤是灵符所化，此刻灵力将散，字迹潦草，墨痕晕开，几处还被血洇得模糊。九华看完，脸色沉了下来。
“怎么了？”玄松问。
“大石山出事了。”九华把纸递过去，“是景虚道人的笔迹。说山里突然涌出大批邪祟，他们抵挡不住，已经折了好几个人。”
玄松看完，那张老脸更黑了：“不能等了，现在就走。”
林泽夫妇也站起来。
吴秀英道：“我们同去。”
白未晞没说话，只站起身，往外走。
阿山见她走了，连忙撑着椅子站起来。那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翻，“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也不管，几步跟上去，小山似的身子往白未晞身后一杵。
柏舟也抓起桃木剑：“我也去！”
“你留下。”玄松道。
“我不！”柏舟梗着脖子，“我跟着你们一年多了，什么邪祟没见过？”
“你见过个屁！”玄松瞪他。
柏舟脸一红，仍不肯松口。
九华见状，摆了摆手：“让他跟着吧。多个人多双眼睛。”
玄松哼了一声，没再反对。
一行人出了澜崖观，往大石山赶。
路上谁也没多说，只有马蹄声和脚步声。
到山脚时，已是申时。日头斜在西边，把整座山照得半明半暗。山脚下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影。
林泽夫妇心中不安，昨日他们进山时，山道上还有不少修士三五成群地查探。可今日，别说人影，连鸟都看不见一只。
山道两旁散落着些东西。有断裂的桃木剑，剑柄上还缠着半截红穗。有燃了一半的黄符，被风一吹，往前飞去。
另外还有几串散落的佛珠，珠子滚得到处都是，断线还挂在灌木上。
再往前走，地上开始出现血迹。一滩一滩，已经干透了，颜色发黑，黏在碎石和草叶上。
柏舟跟在后面，越走越慢，声音有些发飘：“出事了，他们都出事了！”
玄松忽然站住，朝山道旁喊了一声：“景虚道友！”
没人应。只有风从山坳里灌出来，呜呜地响。
林泽蹲下去，捡起一面破损的铜镜。
镜面裂了，裂痕从中间往外炸开，边缘还沾着几抹暗色的血。
气氛更沉了。玄松往前走，脚步比方才快了许多：“沿着血迹找，总会有线索的。”
一行人顺着血迹和散落的法器往里走。越走，打斗痕迹越多。
灌木被连根拔起，断刀断剑插在土里，有棵老松的树干上印着几道极深的爪痕，足有寸许深，树皮翻卷着，像人咧开的嘴。
柏舟嘴唇抿得死紧。阿山跟在白未晞身后，鼻翼一掀一掀的。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片乱石滩。滩上密密麻麻地站着一群小人，约莫一尺高，黄泥捏成，有手有脚，有鼻子有眼。
但他们五官都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随手拍出来的。它们手里都攥着小石子，石子在夕光里泛着灰白。
听见脚步声，所有土偶齐刷刷地转过头来。几百张歪脸，几百双黑乎乎的眼洞，同时朝他们看过来。
柏舟头皮一炸：“这是什么东西？”
土偶没有回答。它们齐刷刷地举起手里的小石子，然后“嗖嗖嗖”地砸了过来。
那石子不大，可几百颗同时飞来，像下了一场石头雨。
林泽拔出桃木剑，舞出一圈剑花，将石子拨开。
吴秀英甩出几张黄符，符纸在空中爆开，化成一道淡金火墙，石子撞上去，“嗤嗤”地冒白气。
柏舟也抽出桃木剑，手忙脚乱地格挡，肩膀还是被砸中两下，疼得他龇牙。
阿山没躲。石子砸在他身上，连点痕迹都留不下。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泥坑，又抬头看看那些土偶，喉咙里滚出一串极轻的“嗬嗬”，似乎十分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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