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想必就是京城来的李公子和薛家的薛二爷吧?」
一名青衣小帽的汉子迎到了船下,与刚落地的林黛玉一行人行礼问候。
薛蝌上前应声,「正是。」
「小人在此恭候多时了。」
汉子侧开身子,让出路来,「帮主如今正在堂上等候,已备好酒食,几位请随我来吧。」
薛蝌向林黛玉点了点头,而後请她先行。
林黛玉又与身後随从吩咐道:「安置好宝琴妹妹,先给她寻一处落脚的地方,等我们谈好了事,再往那边汇合。」
随从拱手应道:「是,少爷。」
薛宝琴却依依不舍地拉着林黛玉的袖子,凑到她身边小声道:「李公子放心,我会让人把咱们来码头拜访,还带着那个假尼姑的事传出去的。」
「争取凭她们师徒在这里的名望,赚得一些声援,也让她能不虚此行了。」
「来都来了,那事情传得越广,就越对我们有利呀。」
说罢薛宝琴便松开了手,笑着退後去乘轿了。林黛玉忍不住看向身後,垂着头的妙玉,似是并没听闻方才薛宝琴的话。
『宝琴妹妹的报复心真强,当真是不吃一点亏,方才被妙玉师父顶了一句,便一定要将她用上了。』
『不过,到底也是为了正事,就暂且如此,先委屈妙玉师父一下吧,等过後再补偿她,糖庄赚得银子了,往蟠山寺多送些香火。』
林黛玉一行人徐徐进入坊市,身后街角里却是转出一伙人来。
为首的是个刀疤汉子,左脸上有一道刀疤,凶神恶煞的。
人生得粗壮,一身横肉,站在那便透着几分煞气。
眯眼打量着林黛玉一行人,与身边人问道:「那些是什麽人?」
立时有人上前应声,「回赵副帮主,听说是薛家的二爷。在扬州城里做糖料生意,跟胡家起了冲突,在咱们漕运上耽搁了好几趟船,眼下怕是来拜码头的。」
「拜码头?这等大事,帮主竟没有叫我?」
「确实没听闻帮主要请您来着。」
咬了咬牙,刀疤汉子脸上横肉一颤,瞪眼道:「行,我知道了,不去打搅他们的要事。」
刚转身要走,忽而又顿住脚步,回首再冷声道:「胡家大爷是咱们最大的主顾,他的事,想来帮主心里也有数。」随後一甩衣袖,快步离去。
……
漕帮的正堂就设在毗邻码头的坊市之中。
一间青砖黛瓦的大院,步入正堂便见得其间中央悬着一方匾额,上书「聚义堂」三个大字,笔力雄健,颇有章法。
林黛玉再一低头,便见得一个中年男子迎了出来。
其人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并不似她想得那般江湖中人的膀大腰圆,恰恰相反还乾净利落,带着几分书生气。
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酱色袍子,腰间束着一条玄色布带,脚下一双青布鞋,更似是个教书先生。
「李公子和薛二爷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齐某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了。」
齐帮主笑着上前拱手。
听人家说的这般客气,林黛玉心头不由得松了口气。
『到底是在江南,想来这些江湖中人也不尽是打打杀杀,应当也是读过书的。这样一来,商量利弊也更容易些了。』
在林黛玉打量着帮主的同时,齐帮主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几个人。为首的李宸,自是最为惹眼。
生得相貌英俊,气质潇洒,身材魁梧却不粗莽,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行伍世家子弟的英武之气。
而一双眼睛,却恰恰相反。
透着几分读书人的灵气,两种气质在这具身体上融合的十分恰当,不怀疑他出自京城名门。
而一侧的薛蝌,虽衣着内敛,不显山不露水,但举止间那股待人接物的风范,也非寻常商贾可比。
一走一停,始终以前方的李宸为首,展现出李宸才是做主之人。
这两人身後,竟还立着一位女尼。
一身海青衣,面容清冷,气质出尘,与这满院的江湖气息有些格格不入。
齐帮主看得微微一怔,目光从妙玉身上收回,转向林黛玉问道:「这位师父是……与二位一同前来的?看着倒有几分面熟。」
林黛玉微微颔首,介绍道:「这位是静玄师太座下弟子,妙玉师父,曾随师太一同在河道上义诊。」
「此番随我南下,也是因缘际会,助我了却了一桩心愿,在瓜州稍作停留以後,还是要顺流而下回到苏州的。」
话音方落,齐帮主身後之人低声惊呼出声,凑到帮主耳边,小声道:「帮主,这便是漕运上传言的『河道菩萨』的弟子。」「咱们帮里不少兄弟都受过她师徒的恩惠,只是人家施恩不图报,从不收香火银钱,如今她随这李公子前来,怕是……总要给些薄面。」
齐帮主面上闪过些许为难之色。
命人奉上茶来,沉吟片刻,索性开门见山道:「李公子,您此行所为何事,齐某心里明白。」
叹了口气,不再拐弯抹角,「先前配合胡家行事,的确是他们的意思。咱们漕帮上下八九百口人,算上亲眷,总共两三千人,都指望着胡家给口饭吃。」
「说难听些,就是人家养的狗。他们说什麽,咱们自然得做什麽。」
再抬眼看向林黛玉,恳切道:「为难糖庄之事,一来,咱们不知道这糖庄背後是您镇远侯府坐镇。二来,也不知道妙玉师父也在其中,这事,确实让齐某有些难办。」
林黛玉听闻此言,才想起来,李宸先前做的生意好像都是自己背地里默默做的,并没有让府里知晓,也就一直没有打着府里的旗号。
此次她初次出行,便将此事暴露了,不知李宸知道了以後会不会责怪自己?
只是眼下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林黛玉也没什麽好犹豫的,便立即接口问道:「胡家许下的利益,我们也可以出,甚至可以多出一成。」
「只要你们能够按照契约做事,能够配合我们往这边的糖坊运送好糖料。生意之事,何必做得那麽绝呢?」
齐帮主也是点了点头,但脸上仍是为难。
「不瞒您说,胡家在扬州是三大盐商总商之一,盐、糖、粮,哪一样没有他们的影子?他们让我们针对谁,我们若不照办,人家断了我们的饭碗,我们也没办法。虽说他们也拖欠着一些银子,可我们哪里敢要?」「眼下这情形,我们虽不能给您行方便,但至少能不阻碍您,只是若胡家自己派人到漕运上拦截,那咱们也是束手无策。」
适时,外面倏忽传来了一阵嘈杂之声。
齐帮主眉头一皱,对身边人吩咐道:「去看看怎麽回事。」
林黛玉转过头,冲妙玉点了点。
妙玉心领神会,忽而开口,「齐帮主,胡家在扬州城里只手遮天,可他们做过的事,您应当比我清楚,哄涝灾之时,除了盐价,其余皆是不管百姓死活,肆意涨价。」
「如今更是得知他们对漕帮这般苛责,您为何不能换个东家?」
「这……」
「李公子重信义。」
妙玉继续道:「他的生意如今虽小,可将来若能凭藉漕帮的支持,一举取代胡家,成为扬州府第一大糖商,对你们两家而言,岂非皆大欢喜?」
齐帮主沉默片刻,随後苦笑着摇了摇头,以为这话说得太年轻了。
『一个初来乍到的,想掀翻胡家在扬州经营了几代的根基?这谈何容易。』
正想开口婉拒,薛蝌已是取出一包糖霜在手。又上前几步,分辩道:「妙玉师父说的不错。齐帮主不信我们有这个能为,可以先尝尝我们的糖,再打听打听京城的行情。」
「我们并非没有根基,而是想要凭藉此等优质糖霜,迅速占据江南的市场。」
「江南水网交织,漕运便利,将来可以成为往京城供应糖品的根基。所以根本不愁销路,也不愁漕上停闲,事成之时,未见得会比胡家小上几分。」
接下纸包,齐帮主在指尖沾了些许糖霜,随即舔了一口。
果然是入口绵软,比寻常市面上的糖回味更甘甜一些,纯度更高。
『难怪他们说京城是内务府给挂的招牌,我倒还以为是江湖传言,如此一看倒是可能用作御用了。』
齐帮主再试探问道:「这麽好的糖霜卖,也只是卖平价的价格?」
林黛玉微微摇头,「比市价还低两成。」
「无论价格还是品质,我们都有信心胜过胡家。」
齐帮主眉头微皱,陷入了沉思。
未几,外出的人匆匆折返,凑到他耳边低语禀报。
「河道菩萨的弟子来漕上拜访的事情已经在帮中传开了,应该是下船之时就被人指认了出来。」「那些受过恩惠的弟兄们听说她有事相求,纷纷聚拢过来,只等帮主一句话。若是您不答应,只怕是要寒了兄弟们的心。」
齐帮主抬头看了眼林黛玉三人,而後又垂下了头,手指扣在案头上,心绪杂乱。
沉吟良久,而後倏然起身道:「漕上人多,齐某要养活这麽多人,首先考虑的自然是利益。」
「可漕帮能立足於此,自然靠的不只是利益,更重要的还是兄弟之间的情义,就如我这堂上的匾额,一个义字当头。」
「兄弟们的呼声,我不能罔顾。妙玉师父和令师对帮里的恩惠,齐某也不敢忘。」
「几番义诊,那些方子,救了不少漕上的人,又省去了多少银子,更无法丈量,这份情,更是不能不还。」
深吸一口,齐帮主沉声道:「好,齐某答应你们,从今日起,漕帮全力配合你们的生意。」
林黛玉忙站起身来,抱拳回礼,「多谢帮主!」
齐帮主摆了摆手,笑道:「不敢当,不敢当,为李公子做事是我等的荣幸。」
「今日天色不早,水路夜行也不安全,不如留下来用顿便饭,让齐某一尽地主之谊。」
「客房也已经为各位备好,诸位歇息一夜,明日再启程如何?」
林黛玉颔首道:「那就却之不恭了。」……
酒酣宴散,已是月挂天边。
林黛玉冒着满头酒气,被两个亲随搀扶着,踉踉跄跄的往客房走。
「咱家少爷住哪一间来着?是不是头一间?」
随从小声询问同伴。
「什麽头一间。」
同伴嫌弃道:「你忘了?少爷在寺庙里跟那小尼姑早就……咳,眼下如此时机还给少爷分房睡,也太
没眼力了,活该你当一辈子下人。」
「你看少爷喝得烂醉,那身边能少了照顾的人吗?香菱姑娘、晴雯姑娘都没跟着来,那能是为了什麽?」
随从一拍脑门道:「哦,对对对,险些误了少爷的好事,还是你聪明。」
随後二人便绕了一圈,将林黛玉抬到了第二间房去了。
推门将林黛玉安置到了茶案边,两人便迅速离开。妙玉正在里间洗漱更衣,听得外面动静,倏忽警觉起来。
冒出头来往屏风外一看,竟然是李宸已经仰倒在她案头前了。
「你怎麽在这!」
妙玉又惊又气,喝了一声。
林黛玉身上一颤,酒醒了一半。
茫然地左右环顾,才发现自己竟然和妙玉共处一室,而并非是她独居的住处,顿时心下慌乱。
「妙玉师父,您别误会,是我……走错了,这就走。」
林黛玉涨红了脸,撑着茶案站起身来。
可脚下却是如同踩了棉花一般用不上力,踉跄了下,又坐了回去。
随即尴尬的抬起头,望向妙玉。
妙玉将小毯护在身前,冷冷看回去,「你还想要我扶你?别以为我帮你出来办事,你就可以得寸进尺了。」
「我最讨厌你们这些登徒子,给几分好脸就缠上来了,也不知岫烟那丫头,怎麽看上你的。」「什麽?邢姑娘看上我了?」
林黛玉震惊地眨了眨眼。
「你再赖着不走,我可要喊人了。」
妙玉微微瞪眼。
林黛玉无奈,「实在是刚才齐帮主太过热情,非敬酒不可,刚签订了契书,我又不好扫兴,便吃得多了些。」
「眼下我腿软得站不起来,只能麻烦妙玉师父扶我一下了……」
一面说着,心里还一面嘀咕,『让我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把我抬进来的,非得好好教训他一顿不可!』
妙玉却是犹豫起来,回想起今日之事。
李宸与帮主见面,一开口就说什麽「因缘际会」,这分明就是言语调戏,明明可以有更体面的说法。
後来自己顶着反感帮他做事,眼下他又这般得寸进尺……偏偏他还看过自己的头发!
『若是让人知道我们共处一室,怕是身上长满了嘴也说不清……』
妙玉越想心里越乱,脸上不觉泛出些许红晕,只想尽快将林黛玉送走,眼不见为净。「好了好了,我扶你过去。」
「叨扰妙玉师父了。」
挽起袖子,上前搀住林黛玉的胳膊,二人刚刚起身。
却听「砰」的一声,窗户在外被人撞开,卷进一阵冷风。
一个蒙面的汉子闯了进来,随後翻身而起,手中一柄短刀闪着寒光,眼睛落在了妙玉面上,冷声开口。
「妙玉师父,可别怪我,要怪就怪你一个修行之人,非要牵扯凡尘之事。」
「今日非取了你的性命,不然如何给胡家一个交代?」
其人忽然暴起,刀尖直逼妙玉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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