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吏垂头,恭声道:「殿下,传言是李解元主动要来的,并非御史大人抓他。」
四皇子当即反驳道:「他又不是坏了脑子,外头好端端的鹿鸣宴不吃,偏跑到这里坐大牢。」
「这其中必有缘故,你速速出去传话,让人查清原委!」
书吏连忙拱手退下,「小的领命。」
再转回身,四皇子轻抿嘴唇,犹豫了片刻,终还是对身旁的狱卒吩咐道:「把牢门打开,尔等先退到一旁候着。」
「是。」
门锁扯开,狱卒恭敬地退到远处。
四皇子正了正脸色,负手入内。
李宸闻声抬头,从炕沿起身,作揖道:「学生见过殿下。」
四皇子微微颔首,从他面前走过,而後在对面的炕沿上坐了下来,上下打量了一遍,瓮声开口。
「坐吧。」
李宸入座後,四皇子语气愈发严肃,「你来这牢中,不就是为了见本王吗?速速说来,你有什麽念头?」李宸拱手,不卑不亢道:「学生未曾想到此事竟由殿下亲自操持。入狱之前,学生心中诸多疑团,不得其解……」
四皇子眼神微眯,嘴角似笑非笑,「你是说,现在你想清楚了?」
李宸又摇摇头,虚心请教道:「殿下从前一直清心寡欲,此次行事却这般雷厉风行,学生愚钝,敢问殿下,可是有什麽缘故?」
四皇子不愿与他多说,偏头道:「此事与你多说无益,先直言你的念头,本王听听。若本王也满足不了,你就趁早回去,不必在此耗着。」
李宸略一沉吟,便诚恳直言,「殿下,外面传言学生的名次是座师徇私而来。」
「即便学生以复试自证,座师身陷囹圄,不得脱身。日後学生的科举仕途,此事终将成为一枚污点,为人所诟病,贻笑於士林。」
「市井之间的流言,比刀剑更伤人,这等道理,不必学生与殿下细说。」
四皇子眉间微动,冷声道:「这麽说来,你是为廖少卿求情的?」
李宸点点头,又摇摇头,「学生也是为了自己。」
四皇子默然不语,心中却是暗暗咬牙。
『究竟是谁人在外面造谣李宸此次得的解元,是徇私舞弊来的,强行将他和廖东阳绑在一处,着实令人可憎!』
定睛看了李宸一会儿,忽然又叹了口气,四皇子语气温和了些,「事到如今,与你说说,其实也无不可。」顿了顿,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话声,道:「父皇已经有心退位了。」
短短一句话,让李宸心头一跳。
徐徐起身,垂手立在一旁,以示不愿再听。
李宸心里则是念着,『这话也说出来,今日怕是要纠缠不完了。』
四皇子冷笑道:「这便是本王不得不出手的缘故,你是不是在怀疑,这些学生闹事是本王在幕後操纵?」
李宸犹豫了片刻,还是点头。
「若非殿下亲至,学生也不敢如此揣测。」
「这些贡监生多是江南士子,他们闹得下不了台,对其他人并无好处。」
「尤其这声势,过於浩大,闹得满城风雨,甚至戏台上还有传唱的曲目……」
李宸话声一顿,又道:「那岂不是意味着……座师他?」
四皇子只是点了点头。
「你很聪明。」眼中露出几分欣赏,四皇子的脸上却依旧冷峻,转而道:「你和十三弟在江南的时候,应当深有体会了罢?」
「只扬州一地,他们的势力有多庞大,根有多深?」
「哪怕是你的恩师林如海,在当地经营了十余年,都无法整合人脉与他们抗衡,甚至险些为此丧命,那就更遑论其他人了。」
「江南赋税占天下七成,若再让他们的子弟借贡监生之名涌入顺天乡试,扩充党羽……五到十年後,朝廷还拿什麽制衡?不藉此一事堵死他们的上升之阶,难道等他们坐大?」
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宸,四皇子拍案道:「贡监生这个名目,本就是他们钻了空子。你以为那些人中了举、入了仕,会惦念谁的好?会真心为朝廷做事?」
李宸沉吟道:「殿下目光长远。只是据学生所知,这些贡监生大多与八殿下尚无瓜葛。」
「若因此一并株连,是不是有些……牵连太广了?况且座师是两朝老臣,名望素着,若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成了朝堂倾轧的牺牲品,日後,殿下……」
「你是想说,本王太刻薄寡恩了?」
四皇子替他说出了後半句,嘴角竟勾起了一抹笑容,「这是朝堂,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
「你以为,是让八弟缓过这口气来好些,还是牺牲一个老臣,堵死他们培植势力的捷径,聚不起这口气好些?」
李宸默然。
他心里清楚,这背後还有另外一层。此事是太子主使,即便将来有什麽骂名,也是太子担着。
四皇子最多落一个手段酷烈的名声,可对於皇帝而言,手段酷烈未必是减分项。
所以从这一刻起,四皇子已经要正式做夺嫡这局棋的执棋人。
四皇子见李宸沉吟不语,再压低声音,道:「你与本王说了实情,本王也与你袒露心声,你认为,谁人可承大统?」
「学生不敢妄言。」
四皇子摆了摆手,并不在意他的推辞,自顾自道:「太子昏聩无能,此时或许还在父皇宫中胡作非为;大皇兄暴虐无行,喜怒无常;三皇兄醉心经史,不理实务;八弟蠢蠢欲动,党羽遍布朝野。」
「若有一日他真的把持了朝政……」
四皇子如同鹰隼一般的眸子,紧紧盯向李宸,「可有你的出头之日?」
话锋一转,四皇子却又柔声开口,「你跟十三弟交好,他也对你赞不绝口。李宸,本王先问你一句,将来你想走哪条路?」
李宸屏住一口气,拱手道:「回殿下,学生想先修完课业,再做打算。学生如今连翰林院都未进,更遑论牵扯这些家国大事了。」
四皇子嗤笑一声,道:「你将自己看得太轻了,如今连中四元,春闱能将你黜落麽?除非你自己弃考。」
「明年的今日,你便已在翰林院,甚至已入六部任职。朝堂上缺能干的人,不会让你像其他人一样在翰林院蹉跎五年、十年。」「置身事外?你想也别想。」
再看李宸,脸上依旧冷静,四皇子起身,抚了下衣袍道:「你在江南的表现,桩桩件件,本王都一清二楚,本王自是真心招揽你。」
「若你担心林侍郎与本王为敌,本王也可与你在此承诺,大可放心,有你站在本王这边,自会保全他的性命。」
「好生想想,想通了,来寻本王,若是不通,多在这牢中坐一坐吧。」
而後一转身便出了牢狱。
二人坐了良久,周遭人都不敢靠近,只站在远处的甬道口的石阶上等候。
四皇子走出牢中,面上似如沐春风。
狱卒屏了口气,屈身靠近牢门,惊讶地看向里面的少年,慢慢将铁链锁上了,不敢弄出噪音。
『四皇子在这待的比廖大人牢房中还久,这牢里的李解元,更不能怠慢啊。』
心里思忖着,前方书吏已经跪倒在地,狱卒也连忙跟着跪了过去。
「回殿下,都已查清。」
「鹿鸣宴上,荣国府的贾宝玉带着两名学子在人群中鼓噪。原本并不关李解元的事,是他一口咬定其中必有弊病,李解元才自愿入狱以自证清白。」四皇子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些许寒意,当即愠怒道:「去,把他们全抓来,同党一个不留!就以栽赃陷害举子为名,直接下入刑部大牢!」
众人悚然一惊,连忙叩首领命,全然没想到四皇子竟然如此大发雷霆,荣国府的情面半点不顾。
京城里谁人不知,贾宝玉是荣国府老夫人的宝贝疙瘩。
李宸在牢中听得清清楚楚。
心里也明白,这是四皇子做给他看的,以示对他的重视。
望着透过石窗,挥洒在地的那道光,李宸心底默默盘算。
『这位四殿下,比印象中的更为刻薄寡恩。跟着他这样的人,稍有不顺他的心意,怕是就要招祸。』
『镇远侯府如今其实没多少筹码上桌,我尚无官职,父亲不过是个骠骑将军,大哥在边关也未有战功积累。』
『最可贵的,或许是府中一直中立,未曾投靠任何门庭。若就此偏向一方,两三年间或许就能成为实权家族,可到了那时……』
摇了摇头,李宸叹息一声,『算了,就在这里坐着吧,等帮座师证了清白再出门,尽可能的救一救。』
『只是苦了娘亲和黛玉,她们怕是要担心了,来之前托人给她们传个消息就好些了。』
……荣国府,二门外,
贾宝玉被人扶着,一瘸一拐地下了车轿,脸上缠着绷带,脑袋裹得像粽子,左眼眶一片青紫。
「二爷,这是怎的了?」
袭人携着一众丫鬟慌忙迎出来,见他这副狼狈模样,泪水瞬间在眼眶里打起了转。
贾宝玉却是咧嘴笑道:「姐姐莫哭,我只不过是摔了一跤罢了,没什麽大碍。」
袭人急道:「爷都这个样子了,还笑得出来?」
「快去禀太太,请太医来看看!」
吩咐下去後,又一面吩咐粗使丫鬟们铺床烧水,等着为贾宝玉梳洗。
贾宝玉却是连忙摆手道:「不必,我已经在医馆处置过了,先扶我去姊妹们房里。」
麝月甚是不解,问道:「二爷这是要做什麽?若想见姊妹们,在房里等着,唤她们来便是,何苦亲自去?」
贾宝玉笑着道:「今日有大快人心的喜事,我必须尽快告知姊妹们,方能让她们知道孰对孰错。」
嘴咧的大了些,又疼的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快些罢,莫要耽搁了。」
众人拗不过他,只得搀着他往王夫人院的後罩房去。
後罩房中,三春姊妹以及史湘云、邢岫烟正围坐闲聊。
这几日来,她们之间已是熟络,时不时有着「鹿鸣宴」的字眼飘出窗棂,传到廊道间。
贾宝玉闻声,眉头便是一皱,脸上浮起些许阴郁。
等他进了房後,姊妹们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探春最先站起身,上前帮忙搀扶,上下打量着他,忍不住问道:「宝二哥,这是怎的了?倒像是从楼上摔下来了一般。」
史湘云没忍住,噗嗤一笑。
「兴许是鹿鸣宴没请他,他非要去,被人从楼上丢下来了吧。」
贾宝玉瞪过去一眼,此时的他底气十足,哼了一声道:「鹿鸣宴,劳什子鹿鸣宴!你们应当不知吧?鹿鸣宴上,李宸已经被官差抓走了!」
「什麽?」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尽皆愕然。邢岫烟刚端起的茶盏,啪的一声,打翻在案,茶水泼了一桌面。
她顾不得收拾,任由茶水淋到裙上,怔怔向前,颤声询问。
「这是怎麽回事?宝兄弟,可不要乱传话。」
见她这副担忧的模样,贾宝玉心头更是不快,冷声道:「我何故诓你们?他这解元来得不乾净!第一场与後两场文风判若两人,如此鲜明的特徵,取了解元,不是串通考官是什麽?」
「如今事发了,满城都知道了,连主考官都下了大牢!你们还不信?」
史湘云霍然起身,脸色煞白,提起手指向贾宝玉,颤声道:「你……你放……」
到底是姑娘家没好意思说全,跺了跺脚,急得泪珠先划下两滴。
用袖口胡乱一抹,史湘云啐道:「你定是在造谣!我不信你,我要出去问林姐姐!」
说罢,提起裙摆便跑出了门。
探春想劝已是来不及了,只得转头看向贾宝玉,正色道:「宝二哥,这可不是说笑的,我知道你素来看不惯李公子,却也不能这样往他身上泼脏水。」
「林姐姐知道了,定会不喜的。」
贾宝玉气得身子发颤,扯动了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却仍不示弱。「也不知他是给你们灌了什麽迷魂汤,竟不信我!你们只管出去打听打听,看是不是这回事!」
「我好心劝你们,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们却不领情。」
一甩袖子,怒道:「我走!待官府张出告示来,你们就知道厉害了!那李宸,就是个伪君子!」
说罢,贾宝玉撇开袭人的手,赌气着自己出了门。
……
前院,梦坡斋,
贾政正倚在太师椅上,悠闲品茶。
今日是小早朝,如贾政这种五品员外郎,是没有资格去参加的。
清早起来在书房里翻了几卷书,後去工部点了个卯,便早早卸衙回家了。
按理说,秋日正是工部最忙的时节,皇家陵寝在修,砖窑、琉璃、火器各坊的用料和年终总结都要赶在入冬前完成。
可贾政是个荫官,衙门里的事自有别人操持,他不过是个摆设,唯有在这书房中消遣了。
刚捧起一副旁人进献来的古画,却听外面传来急促的叩门声,大得如擂鼓一般。「进来。」
贾政眉间隆起,放下古画,不满地应了声。
门推开後,进来的并非是府里的小厮,竟是个身着官服的书吏,额前满是细汗,面色惶惶。
贾政先是一怔,随即脸上一喜,连忙起身迎上去,「可是衙门忙碌,唤我回去供职了?」
书吏却上前一把攥住贾政的手腕,扯了扯急道:「老世翁,您家祸事了!」
贾政脸上喜色瞬间凝固,嘴角抽搐了两下,半晌才挤出字句,「你……你说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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