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之後的清醒，比宿醉本身更让人难受。
胸口几度起伏不定，林黛玉环视四周也没有寻到发泄的出口，坐在原地，满脸怔怔不知所措。
正在此时，门被推开。
秦可卿当先走了进来，身後跟着几个丫鬟，手里捧着锦盘，锦盘中一口砂锅蒸腾着热气，传出淡淡的药香。
本想就近安置了，见得林黛玉已醒了，秦可卿便笑着来到近前。
从砂锅中盛出一碗，跪坐在林黛玉身边，柔声道：「姑姑，昨夜玩得太深，又饮了不少酒。这是我命後厨备下的醒酒汤，尝尝罢，对身子多有好处。」
林黛玉本就不适，便也没有推拒的理由。
接过来後，舀一勺送入口中，品尝了番，酸甜适中，滋味倒还不错，便一口一口慢慢饮着。
恍惚间又回过神来，心底暗啐。
『怎得换身前後，竟都在喝醒酒汤？好没道理。』
见林黛玉眉头微蹙，秦可卿又在旁边低声道：「姑姑，宝姑姑说外头有事，已经先出去了。」
「您这副样子，总要梳洗一番、换身衣裳才好，回林府的事，倒也不必着急。」林黛玉垂头看了一眼，自己浑身皱皱巴巴，袖口沾着酒渍，膝盖上还洇着史湘云的口水印，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好，听你安排。」
随後，秦可卿便慢慢扶着史湘云往旁边挪了挪。
史湘云自是被弄醒，迷迷糊糊地撑起了身子，咂了咂嘴，鼻尖翕动。
「好香的味道，喝的什麽？」
旁边瑞珠便也捧上来了一碗，「云姑娘，您尝尝。」
史湘云接过来，一股脑灌了下去，抹了抹嘴，深叹了口气後，便满意地揉起了肚子。
再看向前方的林黛玉，见她脸上发白，眉间隆起，不由得关切起来。
「林姐姐，昨晚玩闹过头了，看你气色都差了。眼下是要去沐浴了麽？若怕晕在里面，不如我陪你一块去吧？」
林黛玉本想开口拒绝，转念一想，姊妹之间共浴，本是寻常事。
眼下她又不是李宸，有什麽好避忌的？
平白推拒，才显得不自然。
由此便点了点头应了下来。秦可卿含笑道：「既如此，随我下楼吧，里面已备好了。」
引着二人转过楼梯，来到下一层的宽敞浴室。
一方大木桶摆在正中，水汽氤氲，热气升腾。
一道素绢屏风将水汽与外间隔开，屏风外摆着乾净衣物、清茶果点，还有几个粗使丫鬟垂手侍立，听候差遣。
林黛玉慢慢褪下外衣、中衣，低头看了一眼贴身的里衣，好在还算正常，没有像先前那次被李宸换了些奇奇怪怪的款式。
松了口气，探足试了试水温，温热正好，林黛玉便缓缓坐进桶中，热水漫过肩头，整个人心绪渐渐安稳下来。
『当真是把他想得太好了，等会儿回去，定要与他算帐。』
正暗暗咬牙，忽而噗通一声，面前溅起水花来。
史湘云乾乾脆脆的跳了进来，钻出水面，便也不安分，笑嘻嘻地往林黛玉腰间痒处摸着，探头问道：「林姐姐，想什麽呢？可是在想昨晚的游戏？」
不等林黛玉回答，史湘云又自顾自道：「昨晚玩得确实太疯了，竟把凤姐姐她们都灌醉了，没回去荣国府。」
说着吐了吐舌头，「主要是在那个情形下，谁也不想认输，便净挑些容易让人喝酒的话头来问。」
「不过，凤姐姐竟跟李公子有过牵扯，林姐姐，你难道不好奇是怎麽回事麽？」林黛玉猛然睁开眼，心底不禁念叨，『什麽事？在说什麽呢？』
见她面色微怔，史湘云疑惑道：「林姐姐，你是不是把昨晚的事都忘了？」
「那不是你提出来玩那个游戏的麽，说凡与李公子有过牵扯的，便要罚酒。」
「我们姊妹之中，只有迎春和惜春没有喝。便是凤姐姐和平儿都喝了，她们又是怎麽回事？」
略一沉吟，史湘云又道：「莫非林姐姐早就知晓了？所以才说『不承认的人便发不了财』？」
林黛玉眼皮微跳，心里已是骂了李宸无数遍。
这厮，定是又在姊妹们面前给自己刷存在。
可偏生史湘云问起来了，她只得寻个由头搪塞过去，「师兄他先前不是来府里拜访过麽？是凤姐姐接待的他，我们都见过的。」
「哦，原来如此。」
史湘云恍然点了点头，「倒是我多想了。」
「只是後半场，凤姐姐和平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我还以为是怎麽回事呢。」
「这会儿想想，怕是这游戏戳中了她们的痛处。中秋佳节，她们没法在房里好好过节，连琏二哥都关起来了，无法团圆，正如他们说的冷清。」史湘云叹了口气，「想必凤姐姐心里也不舒坦，等会儿还是跟她道个歉好了。」
林黛玉没有接话，只默默清洗着身体，想将这一身酒气都洗去。
眼下只觉浑身黏糊糊的，十分不自在。
史湘云转过身去，恳求道：「林姐姐，帮我洗一下嘛。你替我擦完了，我便来帮你。」
林黛玉答应着，靠近过去，取了丝巾浸了水，轻轻复上史湘云的背。
定睛看着史湘云背上，肩颈处有一道浅浅的日晒痕迹，想来是总在外头疯跑留下的。
衣襟以下倒是白净，只是肩胛骨微微凸起，腰身细而有力，和平日里看着的娇憨模样大不相同。
林黛玉隔着丝巾替她擦洗，掌下皮肉的触感紧实温热，与自己的身子全然不同，可以说是别具一格。
但这样的云妹妹，不知被李宸那厮占过多少回便宜了。
念及此，林黛玉心中便不觉呕了口气。
李宸那厮，一对一不够，竟将姊妹们都召到一起胡闹，把荣国府当成了什麽秦楼楚馆不成？
想起先前被薛蟠带去那种场合，似乎都没有这般乱七八糟的。忽而血气冲顶，鼻尖有股热流涌出来，林黛玉不禁手上一顿。
史湘云适时转过身来，愣了一瞬，而後猛地跳起来，「林姐姐！你……你流鼻血了！」
「快来人呀！林姐姐流血了！」
史湘云高声往外面呼唤着。
守在外面的瑞珠、宝珠赶忙奔进来，一人拿纱布替林黛玉按住，一人连忙去唤秦可卿。
「林姑娘，仰起头来，身上可有哪里不舒服？」
瑞珠急声道。
林黛玉自己捂着鼻子，摇了摇头：「倒没什麽感觉。」
秦可卿脚步匆匆地赶来，跪在桶边，一见那染红的手帕，身子都微微发颤：「姑姑，你先擦乾了身子，我这就去请大夫来瞧瞧。」
林黛玉转身一看，姊妹们也都跟了过来。
满脸羞赧的用手臂拦在胸前，林黛玉苦笑着道：「我真没觉得有什麽不适，况且这会儿已经快止住了，不碍事的，你们都先出去罢。」
姊妹们又关切地看了几眼，才陆陆续续退了出去。史湘云从木桶里钻出来，胡乱擦了擦身子，便也将林黛玉扶出浴桶，替她穿戴好新衣。
此时林黛玉的鼻血已止住了，只是鼻口还有些泛红。
史湘云再缠着她在软榻坐下，仍是心有余悸，「林姐姐，刚才可把我吓坏了。」
「你若有什麽不舒服，千万要说，别瞒着。」
林黛玉点了点头，「放心，我省得。」
而後史湘云话锋一转，又促狭道：「不过，林姐姐方才看着我的身子流鼻血了，倒叫人怪不好意思的。」
「话本里都是书生见了仙女，才情不自禁流鼻血呢，林姐姐方才，就像个痴情公子似的。」
林黛玉白了她一眼，淡淡道：「呸，没羞没臊的。」
「你那身段有什麽可看的？我不过是血虚火旺的老毛病，由来已久了。」
史湘云眨了眨眼，有些不服气地嘟囔道：「怎麽没有可看的了？李公子都夸我不错呢。」
「你……」
这句话还真将林黛玉噎住了，怔怔地看着她。史湘云见势不妙，赶忙跳下榻往外跑，「林姐姐莫要打我，我错了！」
……
晌午时分，镇远侯府。
李宸捂着头醒来，脑中一片天旋地转，好悬没直接从床铺滚下地。
香菱听见动静，掀帘进来，在床沿坐下，扶着李宸靠在引枕上，又递来温茶漱口，柔声道：「少爷，可好些了？」
「昨日吃了那麽多酒，没歇息够，夜里又挑灯写信，耗了精神，今日自然亏虚乏力了。」
「灶上煮了些滋补的汤羹，一会儿便取来，少爷好歹用些。」
李宸点了点头，心里却暗暗排揎。
『林黛玉可真能折腾，不是自己的身子，便不爱惜，昨晚又写了什麽？』
待李宸缓了几口气以後，香菱便从外头端来一只青花盖碗，揭开盖子，热气腾腾，是一碗浓稠的汤羹。
里头枸杞、党参和着几味名贵药材共同熬制出来。
李宸微微一怔，疑惑道：「府里如今还有这个？娘舍得拿出来给我用？」香菱眨了眨眼，这是宝姑娘今日命人送来的，夫人应当不知，是晴雯去熬的。」
李宸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甘中带苦，倒是暖胃，便又问道，「只送了这些？可交代了什麽事？」
香菱颔首，「宝姑娘说，若少爷得了空闲，莫要忘记先前答应的事。」
「答应的事？」
李宸扪心自问，印象中自己还真没有跟薛宝钗有过什麽约定。
难不成又是林黛玉自己上擅作主张了？
又或者是秦钟的事？
可区区一个秦锺，还不值得催这麽急吧。
压下疑虑，先将汤羹用完，便吩咐香菱下去收拾。
李宸独自来到书案前，寻起了昨夜林黛玉留下的信，从头至尾通读一遍，而後便慢慢勾起了嘴角。
『林黛玉还怪自恋的，自比神女，亏她想得出。。』不过这种事情倒像是傲娇的她下意识能做出来的，而且在酒水的作用下也不稀奇。
虽然说羞耻是有一些，但还真是一个比较适宜的说法。
不然，短短两年，从一介纨絝到连中四元，若无些「神迹」遮掩，谁能信服？
这个时代的人，本就信这些神佛天启。
有了这个幌子，再离奇的事也能解释得过去了。
「既然如此，留着罢。」
将信纸放下，李宸叹道：「我再润色几句，便寄出去。」
後一张纸，是林黛玉拟定的问候，李宸看了也是满心感慨。
『兄长在边关戍边，着实不易，而且听这口气，还要用兵？也不知朝廷有什麽打算。』
『再晚些去林府上吧，看看老丈人会不会回来，能不能从那里得到什麽消息。』
至於林黛玉那边，李宸便抛在脑後了。
……「云妹妹，你怎总跟着我？我说了，当真没事。」
林黛玉眨眼看着面前的史湘云，语重心长地道：「我也没有怪你，自然知道你是玩笑话。」
「反倒是你过来端茶递水的，活像个丫鬟，似是我在欺负你一般。」
史湘云抽了抽嘴角道：「林姐姐，你还真是把昨晚的事都忘乾净了。」
「我不说了，给你做一日的丫鬟吗？」
「嗯？」
林黛玉一愣，而後袖子里的手便不觉握紧，嘴角微抽，心底排揎，『定是李宸这厮又在调戏姊妹们，明知道我要换回来，还如此行事，就是在与我耀武扬威！』
面上则是不显，林黛玉淡淡道：「我先歇息会，等可卿为我请的郎中，你自出去玩吧。」
「那好吧。」
既然被下了逐客令，史湘云便也只能出了门。
为林黛玉掩上门以後，史湘云轻吐了口气。
『昨晚玩笑的心思，今日还没收回来，又跟林姐姐打趣，只怕会惹人厌烦。』『方才也不知道凤姐姐她们什麽时候走的，昨晚看着热闹，却怕他们记恨我，还是去寻她们看看吧。』
史湘云如此想着，便下了天香楼，出了东府。
顺着东西两府的暗巷，便直接来到了西府这头。
恰巧暗巷的出口就连着王熙凤院的墙後，只绕过一圈，便能听得了王熙凤房中说话的声音。
「昨晚你那点龌龊心思，怎得今日还没收回来？做起事来也不用心，想让我赶你出去，好成全你去镇远侯府了？」
随即便传来平儿委屈的声音，「奶奶，您怎麽又提这事？那会儿是意外，李公子怕我摔了才扶了一把……」
「嗬。」
王熙凤冷笑一声，「说这些有什麽用？七仙女叫人偷了衣裳，还得嫁给那个偷衣裳的呢。你一个丫鬟，被人搂了一把，以身相许不都是轻的？生七个八个的还差不多。」
平儿抹着眼泪，不甘道：「我看奶奶是自己心里头有鬼，才老拿我说嘴。」
「奶奶那会儿，可未必是意外。」
史湘云在外面瞪大了眼，双手捂嘴，内心翻涌，『嗯？所以昨晚那个……她们抱的是李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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