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
雪雁探头探脑的掀起门帘,离林黛玉两步站定,讪讪笑着。
林黛玉放下手中的书卷,转头轻蹙了下眉,问道:「不是让你出去打探师兄的动静,怎麽这一会儿功夫就回来了?」
「这事情还要偷懒,又想去柴房做事了?」
雪雁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姑娘真真是冤枉好人了。」
上前两步,又伏在林黛玉的耳边,小声道:「姑娘,我方出门时路过灶房,听见里头的人说,老爷回来了,正跟李公子一处用晚膳呢。」
「这般情形,我便不用再去了吧?想来李公子是要留在府里了,不然怎麽会不回去用膳?」
林黛玉闻言一怔,「爹爹回来了?」
紫鹃在旁放下茶水道:「姨娘今日特地派人去衙门接了老爷回来,想是李公子有什麽事要寻老爷商议吧。」
顿了顿,又补充道:「先前李公子都是等不到就走了,这次不知为何竟是要住下来了。」
林黛玉攥着手帕,内心暗暗腹诽,『没想到,先前我想赖在这寻他,这手段还没来得及使,反而被他先用了。』
紫鹃始终端详着姑娘的脸色,又开口宽慰道:「姑娘,看您的脸色不大好,可是因为先前那桩事和李公子有了龃龉,所以才不愿见他?」垂下眸子,紫鹃斟酌着劝道:「依我看,有话还是说开了才好,总这般避着,只怕这个结会越系越硬。」
林黛玉眨了眨眼,疑惑道:「先前的什麽事?」
「就是李公子冒冒失失撞见云姑娘那回事呀。您当着众人的面好生数落了他一番,还罚他赔了银子。」
「可後来云姑娘还是马上回府了,姑娘为此叨念了李公子好几天的不是。」
提及此事,林黛玉才是气不打一处来。
那是她被李宸好生数落了一顿,当着云妹妹的面弄得那般难堪,她都有寻个地缝钻进去的心了。
咬了咬牙,林黛玉还是忍了下来,摇头道:「并非为了此事,不必多言了。」
紫鹃内心惊疑,『竟然不是?姑娘这心胸,倒比我想的还要宽广些。』
『宝姑娘,云姑娘都容得下……李公子好福气。』
又听林黛玉问道:「你去的时候,除了他要你传进来的这句话,可还说了什麽?」
紫鹃皱眉,仔细想了想。
「倒也没多说什麽,只是我问李公子可要寻人去伺候,他说,镇远侯府日子过得素简,一向都是不用人伺候的。」「这话倒叫奴婢听不懂了,香菱和晴雯不都是李公子要去的麽?怎麽就不用伺候了,那她们在府上是做什麽?」
林黛玉脸上一烫,旁人自然听不出内情,这是只有她和李宸才能听懂的暗喻。
『这厮,又在暗戳戳说我的不是……就他清高!』
端起茶水仰头饮尽,平复了下心情,林黛玉再拾起书册来,叹道:「罢了,不去管他,他爱赖多久,就赖多久。」
心里暗道:『他前番那样害我,让我在云妹妹面前丢尽了颜面,还将宝姐姐诓成那样,我让他去邹夫人面前领罚,又能怎样?』
『也算是有来有往吧?』
『不论如何,眼下春闱才是重中之重,会试头场这几日就该定下来了。到时候,他哪里还顾得上用这些小事来戏弄我?』
收拢了心思,林黛玉重重点了点头。
手指抚上书册,又不觉念道:『先前曾提及妙玉师傅,一晃我已有三四个月没有去见过她了,下一回是不该去看看?』
『就这样将她丢在深山庙宇之中,倒让她受罪了……唉,怎就惹下这麽多债来。』
……
书房,师徒二人相顾沉思。
李宸缓缓开口道:「弟子愚钝,虽探查到日升昌实际是九皇子在背後撑腰,可对於如何反制,却是一筹莫展。」
「他们能随意调拨三四十万两白银来与薛家争锋,足见其库内存银远不止此数,若想反过来钳制他们实属不易。」
「弟子思来想去,除了我们自身发力之外,唯有联合京中其他商号,以唇亡齿寒之理游说,方有一战之力。」
「可这步棋也难以走通,九皇子於此道威名赫赫,商贾之间,谁人敢去触他的霉头?」
林如海微微颔首道:「你分析得不差,所以商贾之争,说到底,终究要落到背後的权势之争上来。」
「正是,可弟子於官场上的消息所知甚少,还求师父指点迷津。」
林如海吐了口气,便道:「如今告诉你也无妨,前段时日,为师常常夜不归家,在衙门所操持的,是军需。」
李宸闻言一惊,「军需?边关有战事?」
「不错。」
林如海端起茶盏,用茶盖轻轻拨了拨,未有饮用而是看着茶梗浮沉,「陛下此行秋猕,至今已是入冬,前後五月有余。」
「向来出巡,断不会如此之久,所以此行,并非为了狩猎游玩。」「近来关外之地并不太平,有一支渔猎为生的夷人,名号建州女真,在辽东边墙之外日渐坐大。」
「其人悍勇,弓马娴熟,近年来更是吞并了周遭大小十余部,连草原十八部都感受到了威逼之势。」
「他们时而朝贡,时而劫掠,反覆无常。去岁冬,竟纵兵入边,连破数堡,杀掠军民数百。辽东总兵讳败为胜,瞒报了许久,直到实在捂不住了,才有一封密折递进了京。」
「所以陛下此去,是要与蒙古会盟,共御女真?」
林如海微微颔首,「正是,想来就在这几日,战报便会正式发回京城了。」
李宸震惊暗忖,『满清?果然这架空时空里,边关的隐患也是从此而起啊。』
『辽东总兵养寇自重,这可不是什麽吉兆。』
收拢思绪,李宸又道:「这……消息的确骇人,眼下我们又该如何利用?」
林如海饮过了茶水,再道:「为师在户部任职,上任之初便调阅了历年帐册,细细查对过。」
「日升昌名为商号,实则多年来一直经手军需粮秣的转运采买,八皇子把持工部之时,朝廷调拨的官银,十之七八都经九皇子这日升昌的帐房往来。」
「之所以他们能动用如此庞大的存银来与你周旋,便是因为其中相当一部分,是暂存於商号的官银。」
李宸当即脱口道:「擅动官银,这可是大忌。」「这自然是天大的忌讳,挪用官银牟私利,依律当抄没家产,主事者流三千里。」
林如海继续道:「只是八皇子、九皇子在这京城手眼通天,帐也做得滴水不漏,没有真凭实据,谁也不敢贸然搜查,毕竟不能轻易与他们撕破脸面。」
李宸恍然道:「既边关告急,日升昌所存的官银自要提取,自己短了银根,即便我们不趁人之危,也总有人想冒着风险,分一杯羹的。」
林如海道:「是这个道理,往年皆是如此,只是都在衡量彻底得罪九皇子和赚得的利益,到底哪个分量更重。」
「朝廷不会在乎一家商号的兴衰。可後续军需转运,仍需商贾在背後出力,总得有人顶上来。」
李宸颔首道:「弟子明白,无论谁家都得有皇子或是匹敌皇子的权势在背後作靠山。」
林如海拍了拍李宸的肩头,起身道:「今日时候不早,为师言尽於此,你也不必为此忧虑,只需把握好做事的分寸。」
「更不可因为这种事,而影响了你应试的心境。」
「商贾之道,终为小道,要记得你是在为何苦读,又为何才走到了今日这一步。」
李宸起身相送,恭敬行礼道:「谨遵师父教诲。」
林如海正要开门,转身又问,「你当真要在这多居几日?」
李宸如实道:「家中房屋陈旧,如今正在动工修缮,恐怕需要些日子,想来与其挪到偏院忍耐,倒不如来这边读书清静。」林如海疑惑,「这都入冬了,怎的才开始修房子?」
李宸随意寻个藉口道:「可能是先前没有备好银两吧。」
而後连忙转移话题,「对了师父,师妹她好像染了风寒。」
「什麽?」
林如海心头一颤,当即开门而去。
李宸在背後看着,不觉笑了笑,「不错,不错,林黛玉看看你怎麽瞒过老丈人的眼。」
……
林黛玉合拢了书本,轻轻打了个哈欠,将身上披着的薄毯搁在一旁,正欲起身梳洗,却是听得门外一连串仓促的脚步声。
紫鹃和雪雁对视了一眼,见自家姑娘也是点头,便忙去开门。
可门一开,却是吓了一跳。
门外林如海、苏姨娘,还有府里有头有脸的嬷嬷、管家媳妇,都已经候在门外了,挤得满满全是人。
苏姨娘满面愧色,哽咽道:「老爷,都是妾身照看不周,连姑娘生病之事都不曾知晓。」「前番姑娘在宫中好生护着妾身,没堕了林家的颜面,我却……」
林如海抬手制止道:「好了,不必多说,玉儿心性要强,纵使生病也不愿多劳烦别人,你不知情是情有可原。」
「但往後还是需多留心些,年节前後,我回府的时候怕是会越来越少,这府里还需要你多照看。」
苏姨娘连忙俯身行礼,「妾身明白。」
紫鹃和雪雁连忙让开通路,垂首恭立两侧,心中皆是暗叫不妙,『完了完了,这下姑娘可怎麽收场?』
可当众人走进了床帷前,紫鹃偷偷抬头瞥了眼,却发现姑娘不知什麽时候已经钻进了衾被里,簪子也拔在一旁,青丝在肩头披散开,还真又几分病弱模样。
雪雁不忍赞叹,『不愧是姑娘,装病的本事果然是一等一的。』
下人端了靠椅过来,林如海撩袍坐下,抬起手背在林黛玉的额头探了探,而後松了口气道:「看来将养的不错,倒也不发热了。」
苏姨娘提着的心也随之放了下来,忙与身後的嬷嬷吩咐道:「让灶房煲一炉鸡汤送来,给姑娘补补身子。」
「是。」
林黛玉忙坐起身,劝道:「姨娘,不必麻烦,都是这个时辰了,便是灶上的嬷嬷们也该歇息了,更何况我晚膳也已用过。」
而後又转头扫视众人,询问道:「爹爹,您回府了,女儿有恙还没去请安……」见林黛玉精神尚可,只是略显疲态,林如海安慰道:「不必如此。」
「为父也是在宸儿那听说你染了风寒,便赶快让人进来看看。」
「这些时日忙得很,顾不上你,为父心里实在有愧,玉儿莫要见怪才是。」
林黛玉心中登时明了,银牙暗咬,『果真是李宸搞的鬼!』
可面上却毫无波澜,只是甜甜一笑,柔声道:「无妨的,爹爹操持的是国家大事,女儿都明白。」
「女儿也不小了,能照顾好自己,爹爹放心便是。」
见女儿这般懂事,林如海心头愈发柔软,揉着林黛玉的发顶,道:「好孩子,好孩子,等忙过这一阵,来年便是你二八芳龄的生辰了,到时候爹爹好好为你热闹热闹。」
林黛玉眉眼一弯,笑道:「好,多谢爹爹。」
让人扶着她躺下,林如海亲自为她掖了掖被角,「那你好生歇息,爹爹先回去了。」
「好,爹爹也留意身子。」
林如海起身,迈步而出,经过书案前顿了顿脚步。
目光略一停留,然後拂袖离去。林黛玉心中本是一惊,见父亲并没有深究,也没有上前去翻,更没有查验墨台的痕迹,便长长松了口气。
待门关上以後,擦了擦额间的细汗,叹道:「就算没病,也要被这阵仗吓出些病来了。」
紫鹃在旁边嚅嗫道:「姑娘,总是这样装病不出,府里也要跟着大惊小怪了。要不然,李公子那头,您还是给个说法吧,这样不是长久之计。」
林黛玉闻言,眉头便是皱了起来。
再躺进床榻里,叹道:「我知道了,再等等吧,容我好生想想。」
紫鹃雪雁不敢置喙,便收拾了周遭,退了出去。
……
正堂内,
苏姨娘服侍着林如海换衣梳洗,见林如海面色不善,不觉问道:「老爷,可还是在忧心姑娘的病?我方才遣人去灶上问过了,姑娘今个胃口倒不错,晚间还用了一整碟卤鹅呢。」
「没在想她。」
林如海一摆手道:「这丫头,是在榻上装病呢。」
「装病?」苏姨娘听得一愣,「好端端为何装病?」
林如海将脚从木盆中提起来,接过棉巾慢慢擦拭着,摇头叹道:「怕是跟宸儿又闹了什麽别扭吧?称病不去见人,自己又在案上写了那麽多宸字,上面还打着叉,来不及收拾压在底下,谁看不出来。」
「宸儿那头,自然也是心知肚明的,这两个人倒好,拿我这个当爹的来给他们消遣解闷,当真是胆子不小。」
苏姨娘听明白以後,不觉捂嘴笑道:「老爷,也不能这麽说,若是一旦病了呢?看看也是好的。」
心里则是念叨,『姑娘竟然跟宸哥儿闹了脾气?这可不行!总得想个法子,让他们和好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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