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子府,
九皇子身着一袭绦紫色劲装,腰束金丝带,领着一众门人清客游逛於马厩之间。
马厩修得青砖灰瓦,檐角飞翘,比寻常人家的正房还气派的多。
厩内排开十余匹骏马,个个毛色油亮、神气不凡,有的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有的遍身赤红如烈阳,更有两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鬃毛如瀑,四蹄健硕,嘶鸣声如裂帛,震得檐下铜铃泠泠作响。
这些马,每一匹都来历不凡,大多是西域诸国进贡的汗血宝马,经九皇子多方搜罗才到手。
为了伺候他的这些宝贝,马厩里足足有三十余人,日夜轮值。
亲手从下人拎着的布袋子里抓了把黑豆,放在一匹通体雪白的小母马面前,任它舔食。
九皇子得意地对周边人笑着道:「瞧瞧这匹,前番西域使臣进京,父皇赏下来的,说是大宛种,来的时候凶得没人敢碰,如今也是磨得近人了。」
周遭清客赶忙上前凑趣,有人夸「殿下御马之术天下无双」,有人赞「这马便是放到御前赛马会上也是头名无疑」,还有儒生引经据典的夸赞着。
九皇子最是爱这些玩物,听了他们的恭贺之声,心中畅快不已。
倏忽,有一随从不知从哪个斜缝里钻出来,俯身行礼道:「殿下,吴忠求见。」
九皇子笑意当即僵在了脸上,眉间隆起,擦了擦手,不悦道:「他来做什麽?」一摆手,又敷衍,「跟他说,本皇子今日有事,没空见他。有什麽事让他自己看着处理便是。」
随从却不敢就此退下,而是将腰弯得更低了,压低声音道:「殿下,吴忠说,是十分要紧之事,关乎日升昌的生死存亡。」
听得生死存亡四字,九皇子的脸上非但没了笑容,还像是上了霜。
门人清客最是会察言观色,见这架势,便都噤若寒蝉,不动声色地远离了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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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皇子自然再没有了赏玩的兴致,拂袖道:「诸位,今日便散了吧,改日再来。」
说罢,也再不回头,阔步向前。
转过回廊,径直来到前堂,还没迈过门槛便见得吴忠又跪在了大殿上,双腿深深陷进青石板中,似乎都跪出了坑。
九皇子深吸口气,压制怒气,平静开口,「又来做什麽?别告诉我,你又要坏了什麽事!」
吴忠额前早已满是冷汗,连连叩首说道:「殿下,正如您先前所料,坊间已有人对日升昌动手了。」
「不知是哪一家,正在坊间暗中大肆收购咱们家的银票,手笔不小,做得也极是隐秘,这定是来者不善啊。」
九皇子眼底尽是阴鸷,愠怒道:「不知谁家?」
吴忠腰背发颤,连连请罪,「回殿下,小人斗胆猜测,多半是丰字号所为。」「只是前些时日咱们安插在丰字号中的眼线,已被拔了个乾乾净净,便也没得到实证。」
「当然,也……也不排除另有别家趁火打劫,从中作梗。」
九皇子拍案起身,彻底发怒,「好一个丰字号,当真以为前番他们过一场,便能骑到本皇子的头上来了?」
「日升昌的底蕴他们可打探清楚了?便就来蚍蜉撼树!」
负着手在堂中来回踱了两步,忽地停住,声音宛如冰锥刺骨,「尽快把这桩事打探清楚,参与其中的,不管是丰字号还是旁的什麽字号,一并记下。」
「但在八哥回京之前,不可再轻举妄动了。」
吴忠磕头如捣蒜,连连应下,「是,老奴谨记!」
九皇子重新坐回椅中,沉吟片刻,忽而冷笑,自言自语道:「前番丰字号能那般迅速地破开舆论,不还是靠林如海那老狐狸在背後推波助澜?」
「为了这李宸,向来自诩清正的他还当真舍得出来站台。」
用力攥着茶盏,九皇子又不动声色,低吟,「当初在扬州若能把林如海了结了,哪有今日这些事?」
深深叹了口气,九皇子满是不甘,心头暗忖,『罢了,既然他早已用上了官府手段,那我也不能静等着,出去看看吧。』
刚换上一身衣袍,欲要出门。骑马来到门前,却是被慌慌张张归来的门子拦住了。
「有什麽事?」
九皇子紧攥马鞭,斥了一声。
这时候有人来触他的霉头,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定会一鞭子招呼过去。
门子当即跪地,双手呈上一纸公文,「殿,殿下,方才有军情急报入京……」
九皇子皱眉打开,扫了一下上面的字,却是触目惊心,险些跌下马来。
「边关兴战事,速来大殿议事!」
……
皇城,太和殿,
殿门高拱,金砖铺地,十二根蟠龙柱巍然耸立。
殿中深处,那方雕龙御座空悬着,而其下的丹陛上另设了一方小几分的紫檀木椅,椅上一人端坐着。
当朝太子头戴金冠,身着玄色蟒袍,腰束玉带,面容清俊却是略显苍白。其下,文武百官分列左右,六部尚书、内阁学士、军营将领、亲王,列在最前。
黑压压的人头直排到殿门前,但此刻大殿内却静,仿佛落针可闻。
太子目视前方,掌心早已捏了一把汗,努力控制自己呼吸平稳,使得声音听起来稳重如山。
「诸位爱卿,今日边关急报。」
「父皇为江山社稷计,为大靖百年安稳计,御驾亲征,用兵辽东,北伐建州女真。天兵所至,十日之内连克三城,军威之盛,夷狄丧胆。」
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仿佛黄钟大吕,「然,天有不测风云。大军进至萨尔浒时,蒙古部一支忽然临阵倒戈,与女真里应外合,致使我前锋受挫,战局陷入两方僵持之中。」
「陛下已决意班师回朝,不日便将抵京。」
此言一出,将排在後面的中下层官员惊得不轻。
原以为是有敌寇犯边,却不想早已短兵相接。
当他们从惊愕中回过神後,才发觉,前方的几位仿佛早已知晓消息,并无多少意外之状。
太子抬手虚按,又续道:「诸位还请安静。孤今日是要与诸位共商,父皇班师之後,朝中当如何应对,後续之事又当如何措置。」
「诸君有何见解,但说无妨。」殿中沉默了片刻,兵部尚书马越率先出列,手捧笏板,躬身一礼,道:「启禀殿下,臣以为收三城之地,拓土数百,此乃大捷。」
「蒙古一部临阵反水,不过是疥癣之疾,於大局无碍。」
「眼下最要紧的,是将新得三城巩固为我大靖在辽东的桥头堡,速调粮秣民夫,修葺城防,使之成为来日再举的根基」。
「其外还有两件事,一来下诏安抚新附之地的民心,减免赋税、招抚流亡;二来,筹备迎驾事宜,待陛下归来,一切自有圣裁。」
太子微微颔首,目光转向礼部官员,道:「迎驾一事,礼部可有章程?」
「臣即刻与同僚连夜拟定章程,呈殿下过目。」
「善。」
太子微微颔首,越过面前的官员,看向之後同样身着蟒袍的皇弟,语气一缓,道:「九弟。」
九皇子身上一震,忙从队列中走出,躬身道:「臣弟在。」
「边关後续军务,若是还需调拨钱粮、转运军需,还须你与户部好生对接核实。」
「此事向来由你筹划,这担子,你可要挑稳了。」
九皇子连连应下,「臣弟领命。」再说了几句勉励的话,议了几声章程,朝臣便尽数散去。
九皇子脚步极慢,满腹心事,面色也是灰白。
忽一抬头,便见得人群中林如海的身影,显眼的如同身上会放光一般,可片刻就被一太监叫住,转向往东宫去了。
九皇子心中咬牙,暗恨,『这老匹夫定是故意的,丰字号敢这般大张旗鼓的行事,与他脱不了干系!』
『当真难做了,只能等八哥回来……』
抬头仰望,天上的云遮天蔽日,灰蒙蒙的只令人压抑。
东宫,正殿。
与太和殿的庄严肃穆不同,东宫的陈设要少几分威仪,多几分清雅。
随处可见的绿植生机盎然,即便是寒冬腊月,也有香气扑鼻。
林如海随引路太监入内,方跨过门槛,便见太子已从座上起身,亲自迎了上来。
「林少傅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太子一把扶住正要下拜的林如海,语气十分热络,与方才大殿之上判若两人。屏退左右後,开口,「少傅,今日孤特意请您过来,是想再请教请教殿上不便细说的那些关节。」
「方才朝会上,马尚书所言,都是明面上的章程,听起来头头是道,也挑不出什麽错处来。」
「可孤心里清楚,父皇此番御驾亲征,虽未大败,却也确实铩羽而归。以父皇的脾性,这口气是咽不下的,用兵辽东,再图北伐,那是迟早的事。」
顿了顿,又压低些声音,道:「这一场,孤如何收场,收场收到什麽份上,定是父皇对孤的大考。在少傅看来,如今的措置,可还有什麽疏漏?」
林如海似乎早有预料,便毫不迟疑地应道:「回殿下,兵部尚书方才所言,从备战的角度而言,已属周全,并无异议。」
「然微臣以为,陛下此番交给殿下的,除了这些明面上的军务,还有另外一桩更要紧的事。」
太子目光一凝,身体不由自主地又往前倾了几分,「先生请讲。」
「是蒙古。」
林如海沉稳道:「一部临阵反水,此事绝不可等闲视之。蒙古草原十八部,如今彼此之间貌合神离。」
「究竟哪方心向大靖,哪方首鼠两端,哪方与女真暗通款曲都需要在陛下回京之前,查出些端倪来。」
太子听得入神,未有打断。
「与此同时,让理藩院迅速行动,与亲附我大靖的部落重新修好,该安抚的安抚,该敲打的敲打,务必稳住草原大局,不让女真趁虚而入。此为其一。」「其二,那支倒戈部落留在京中的质子,必须立刻收押,交由龙禁卫严密看管。」
太子听罢,沉吟良久,而後又求教,道:「父皇回銮,礼部定会拟出城设黄幄相迎之礼。」
「孤想着,父皇让孤监国,这差事自然不能全由孤一人来做。父皇是想看兄友弟恭,孤便让四弟代孤出城三百里迎接,孤则在正德门下携百官等候。」
「少傅以为如何?」
林如海应道:「太子英明,不过只四殿下,怕仍不足,不如让九殿下一并随行。」
太子皱起眉来,陷入沉思。
恍然之後又道:「先生此计……甚是巧妙。」
「父皇若兴兵,定最看重钱粮调度,见了九弟,定会当面询问。」
「若是他对答如流、帐目分明,那是他的本分;若是支支吾吾、筹备不周,那便是他自己的过失了,怨不到旁人。」
林如海微微颔首,不再多说。
太子瞬间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松了口气道:「先生,时辰不早,不如便留在东宫用膳罢。孤已让人略备薄酒,许久不曾与先生把盏论道了。」
林如海又劝道:「殿下盛情,微臣心领。只是陛下归来在即,京中各部院皆在连夜运转,殿下更当为百官表率,少用宫宴,多理政务。」「若让御史台的人察觉,恐会借题发挥,在陛下面前参殿下一本。」
太子怔了怔,苦笑之後,郑重颔首,道:「先生说得是,孤一时高兴,险些忘了分寸,那请先生慢走。」
林如海起身拱手,「臣告退。」
目送林如海离去,太子靠在椅中,满面疲倦。
心腹太监上前,觑着脸色,轻声问询,「殿下,朝堂上的事自有各位大人去操持,殿下大可安心,何至於如此愁苦,可是因林大人对您若即若离?」
太子摇了摇头,「林大人太过一丝不苟,不懂变通,凡事都按规矩来,也不说废话,让孤挑不出毛病。」
「这也许是父皇将他留在孤身边的原因吧。」
太监躬身道:「殿下只需蛰伏隐忍,厚积薄发,来日方长啊。」
太子颔首,起身理了理衣袍,「走吧,去偏殿,还有一摞摺子没批。」
……
入夜,
皓月当空,繁星点点。薛宝钗姗姗来迟,车轿落在了林府门前的红灯笼下。
门子见了,便连声问候,差人送着往内帏里去了。
房中李宸听闻消息後,忙从案上转身,前来迎候。
薛宝钗卷帘而入,往案上先扫了一眼,见是城中地图,有些不解。
「林妹妹,你这是看什麽呢?」
李宸拉着她坐下,摆手道:「随便看看解闷罢了,宝姐姐这麽晚来,定是有事吧?」
薛宝钗点了点头,「的确如此,白日里的事情太多,直至这会儿才都料理妥当,便不敢停歇,赶忙来了妹妹这里。」
李宸连忙吩咐,「让灶上再备一些饭食过来,宝姐姐这模样,定是耗了不少精气,忙得都顾不及用膳了。」
薛宝钗连忙推辞,「不必,不必麻烦。」
但李宸执拗起来,丝毫不听她的。
薛宝钗心中不忍叹息,『果然林妹妹还是最为心疼我的,这事不可再瞒了。』
再抬起头,往身後扫了一眼。莺儿便带着呆站着的雪雁离了去。
薛宝钗随即伏低身子与李宸窃窃私语道:「林妹妹,你可知李公子与城外月华庵中一女僧关系匪浅,还常常去山中相见?」
李宸闻言一怔。
『原来如此,是林黛玉去见妙玉,被薛宝钗抓了个正着?』
『还以为林黛玉警告我不要常往山上去是有什麽缘故,原来是她自己去呀。』
念及此,李宸实是忍俊不禁。
薛宝钗见此情景,心中急切,忙问道:「林妹妹,你竟还笑得出?在你眼里,这难道算是什么小事不成?」
李宸收敛笑容,坐直身子,义正言辞道:「这自然不算小事,但若说有差错,不怪别人,恰恰是出在了宝姐姐身上。」
薛宝钗闻言一怔,满脸疑惑,「什麽,错在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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