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闺阁内,
铜锅中的汤汁已经见底,杯盏中尚有残留的果香。
薛宝钗和李宸并肩靠在软椅中,用清茶漱口,正是惬意。
薛宝钗直起身紧了紧发簪,忍不住感叹道:「每每到妹妹这里来,才能让我暂时放下肩上的担子,喘上一口气。」
「若不是外头还有一堆差事等着,我当真也是不想走的。」
李宸放下茶盏,伸手挽住她的手臂,挽留道:「那便不走了。」
「偌大一个丰字号,上下几百号人,难道事事都要你亲力亲为不成?」
「我瞧着那些掌柜的也都不是吃闲饭的,让他们各自处置,待晚间有了结果,你只消翻翻帐目便是。」
「横竖这几日也没有什麽要紧事,姐姐多歇歇又能怎的?」
薛宝钗勉强笑笑,摇头道:「话不是这般说的,越是风平浪静的时候,越是不能松懈。」
「我这根弦若是松了一分,底下的人便有样学样,松上十分。到时若再闹出什麽纰漏来,我怎麽给李公子交代?」
说起来,又忍不住感慨,「永远不能指望底下的人比你自己更上心。」李宸叹惋,「姐姐言之有理,既如此妹妹也不再强留了……今日姐姐不还要去荣国府?」
薛宝钗也欲要起身,许是吃得撑了,脚下一软,身子晃了晃,抬手一抓握了空,只将案前装着残酒的杯盏撞了下来。
果酒当即打湿了衣裙,洇了一片。
李宸一面取了手帕来擦,一面问道:「姐姐刚用完膳若不然再歇一会儿?」
薛宝钗看着这一身污了的衣裙,尴尬的问向莺儿道:「来时可备了另外的换洗衣裳?」
莺儿摇了摇头,「我这便差人去拿。」
薛宝钗再看向李宸,道:「歇息就不了,妹妹喜净,就不去污了床榻,不知可方便沐浴……也省得我再回去准备了。」
李宸眼前一亮,「这有何不可,恰好我也觉得身上黏腻,正与姐姐一起。」
薛宝钗眨了眨眼,不可置信地重复了遍,「一起?」
李宸连连点头。
薛宝钗勉强应下,「那好吧……」
不多时,丫鬟们便来回话,二人便移步往浴房去了。推门而入,是一架落地屏风横在面前,其中水墨山河,被屋中蒸腾着的水汽氤氲,倒仿佛真如置身仙境。
此时其中已经注满了热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芙蓉花瓣,夹杂着几片碧绿的薄荷叶,又撒了些许丁香与白芷,盈得满室都是草木清香。
几个丫鬟手捧锦帕、皂荚、乾净衣裳,在桶旁垂手侍立,等着伺候。
李宸却抬手一挥,道:「都下去吧,不用你们伺候,我陪着姐姐便是,若真有什麽需要,再唤你们进来。」
薛宝钗客随主便,也点了点头,「这屋里水汽重,人多反倒闷得慌,喘口气都嫌麻烦。」
丫鬟们齐齐应了一声是,将手中的物什在矮几上摆好,便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将屏风外的门也虚掩上了。
李宸眨眼间便褪掉了自身衣物,手指一探水温,便当即钻进去,再冒出头,双臂搭在桶沿上,深深吐着气。
而薛宝钗仍站在屏风旁,动作十分迟缓。
哪怕她素日里面对众人再是从容大方,长袖善舞,与人同浴这种事终究还是头一遭。
虽然说与她心中最亲近的姊妹一起,但还是忍不下羞赧。
尤其是林黛玉视线扫过来的时候,薛宝钗总觉得好似其中夹杂着几分审视的意味,让她浑身不自在。「宝姐姐,你……可用帮忙?」
「不必不必……」
薛宝钗连声应着,终於将衣带扯开,褪下藕荷色棉裙,露出贴身的月白中衣,中衣也去了,便颤巍巍的去颈後解开绣兰枝的肚兜。
通体丰腴莹润,曲线勾勒得分明,肌肤红白相映,比桶中的花还娇人。
李宸收回视线,气血翻涌止住了些许。
薛宝钗则是迭放好衣物後,才躬身遮掩着身形,缓缓的坐了进来。
整个人浸入水中,水面刚好漫过胸口,薛宝钗深深的吐出口气来。
李宸心中则是不觉暗叹,『薛宝钗这身段,真是起伏有致。』
再垂头看了看自己,不由得摇了摇头。
『林黛玉的路,还是任重而道远。』
取来毛巾,浸透水後再用力拧乾,李宸挪动着身子,来到薛宝钗背後,手贴了上去,十分自然地开口,「宝姐姐,你平日里就该多沐浴几回。热水里泡一泡,浑身的筋骨就都舒展开了,既能解乏,又能养神,对身子再好不过。」
薛宝钗闭着眼,口中低声呢喃,「我知林妹妹是为了我好,可这大费周章的实在麻烦……又多有不便。」李宸的手继续往下,隔着帕子擦过薛宝钗腰时,凑近了几分,轻轻嗅了下,询问道:「宝姐姐,你身上的这股味道,是一直都有,还是每次用了冷香丸後才有?」
「该不会这沐浴的皂荚香气都盖不住吧?」
薛宝钗想了想道:「没有妹妹想的那般夸张。其实我自己早已闻不出那股味道了,只是听旁人说起过,每回服了冷香丸之後,三五日之内便是香气最浓的时候,隔着几步远都能闻见。」
「不过这个月,我还没服过药呢。」
说到此处,薛宝钗也不禁沉吟道:「妹妹若不提,我倒险些忘了,这月的热症,竟迟了好些日子还没来。」
「身上的味道,应当也没有往日那般浓重了才是,妹妹怎说起这个?」
李宸默不作声,帕子已经擦拭到了腰前,令薛宝钗忍不住嘤咛了声,腰肢微颤,猛地回过头来。
「林妹妹你在做什麽?」
「怎麽了?难得伺候姐姐一回,总得从头到脚都擦乾净才行吧?」
望着自家姊妹那天真无邪的眼神,薛宝钗终是点点头,忍耐下来。
之後无论怎麽擦拭都没再开口,反而阖目享受起来。
半晌,薛宝钗终於吐出口浊气,叹道:「林妹妹,这两日我们吃的火锅,还有昨晚你用的那些汤底,可否让灶上替我包上几份?」李宸嘴角一挑,问道:「姐姐要这些做什麽?我不都给了你配方,可别说是想对照着比一比味道。」
薛宝钗被问得有些不自然,讪讪抬头,「不行麽?」
李宸将帕子搭在她的圆肩,双手则是捧起她的脸,肆意揉捏着道:「行,自然行。」
「但姐姐若是有什麽旁的用途,却藏着掖着不与我明说,那我定然是不肯的。」
薛宝钗无奈道:「早知道妹妹是个心思缜密的,半点小心思也瞒不过你,我老实说了便是。」
「你昨日夜里不是劝我,要多主动去联络李公子麽?既然要去,总得有个上门的由头,不然成了什麽事?」
「而且,若只是讨论公事,就……就也和从前一样了。」
李宸嗔怪道:「好啊,宝姐姐,竟是在我这弄出借花献佛的戏码了。」
「拿着大妇给你的东西,再去讨好老爷,天底下怎有这样的道理?」
被扯下遮羞布,薛宝钗臊得脸红,可开口仍是嘴硬啐道:「你这死丫头,说的是什麽浑话,没到那一日,你就端出样子来了?真是不知羞。」
李宸不依不饶道:「哪怕你说多给几人尝尝,姨母也好,宝琴妹妹也罢,偏生说只给镇远侯府上送,那我自然要多说几句了,不然岂不是显得我这个大妇很没地位?」
薛宝钗推搡了一把,弄得李宸跌坐在了桶中。「去去去,没个正经的模样。」
李宸撩起水花,泼在她身上,笑着道:「那你叫一声姐姐,求求我,我便允了。」
薛宝钗环顾左右,场间没有旁的丫鬟在了。
只二人独处的房间里,水汽密布,声响也难以传到外面去。
独属於闺阁两个人的小秘密,陪她胡闹倒也无妨,毕竟先前早已叫过了,薛宝钗开口便道:「行,算你厉害。姐姐,可否给妹妹行个便利?」
李宸忍着笑意转过头。
薛宝钗收在眼底,脸色一僵,不觉疑问道:「怎麽了,叫也叫了,你怎麽反倒这副样子?」
李宸佯装林黛玉的模样,眼眸低垂,怯怯的将目光打在薛宝钗的身上,羞涩道:「本来是一桩玩笑话,听姐姐这麽一说,倒让人不好意思了。」
薛宝钗一怔,而後嗔怒道:「好啊,你这丫头,前前後後都是在捉弄我!」
扯下帕子,薛宝钗也是有样学样,往李宸的腰上探去,「姐姐好好帮你擦拭擦拭身子。」
二人一并笑闹的近乎脱力,才各自分开。
外面丫鬟叩门问道:「姑娘可是要补些热水?」李宸乾咳了声,「不用了,进来收拾吧。」
紫鹃、雪雁、莺儿各自端着托盘推门而入。
绕过屏风,三人尽皆看到了满地水渍。
紫鹃面不改色,默默去角落里取了拖把。
雪雁笨拙地端着托盘往前走了两步,却是踉跄了好几下,扶住桶边才站稳。
只有莺儿定睛看着水面倒影,怔怔出神,脸颊却是越发红了。
李宸从水中踱步来到薛宝钗身边,低声耳语道:「宝姐姐,莺儿这丫头干嘛呢?怎得心不在焉的。」
在薛宝钗心中,单纯的林妹妹不知,可她哪里不知。
这分明是莺儿联想到荣国府中传出的风声,碧痕曾伺候宝玉沐浴,用了一个多时辰,洗得地上满是水渍。
薛宝钗抿了抿唇,当即嗬斥道:「莺儿,你这呆丫头,愣着作甚,快将衣物送来啊!」
「好好,我这便来了。」
……雅苑,
正堂上左右分设一排梨木长案,其上尽是笔墨纸砚。
案後,坐着众多的行社社员,每个人身後的墙上,都挂着近来本人最得意的文章或诗词,供人评阅。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辩论声不止。
林黛玉则是踏在中间的波斯毛毯上,四下观望,不时给社员们点拨经义。
每每有人起身冲她拱手,她便赶上前去,浑身一副师者风范。
正是她怡然自得的时候,却听得身後两人争吵辩驳之声愈发震耳。
「愚兄以为,方今边患日滋,当以屯田为本,寓兵於农,既可省转输之费,又可固边圉之防,此乃《周礼》『以九职任万民』之遗意也!」
另一人当即摇头,反驳道:「屯田之说,空有其表。吾所虑者,仓储掌於胥吏之手,出陈易新之间,挪移亏空在所难免。」
「窃以为不如效汉之均输、唐之常平,折色征银而由官运,以银权粟、以粟制市,利权在上而边储自饶,即为『以养民为先而国用自足』。」
众人的目光慢慢都汇聚了过去。
林黛玉则是走到二人之间,拍着两人的肩头,安抚道:「诸位的论辩,在下都听见了。」「但诸位可还记得,我们今日相聚於此,切磋文章,辩论得失,图的是什麽?」
「并非是让一人遵从另一个人的想法,而是让不同的见解能在此处交锋碰撞、彼此磨砺。」
「君子和而不同,若是行社里人人都一个路数,那才没意思了。」
「而有争执才是好事,激流冲荡,方涤荡出真知灼见。」
一席话後,堂前响起了一阵掌声。
「社首高义。」
几名骨干社员刘平和、曲珩、褚砚也是一并上前鼓掌附和。
「『和而不同』这四个字,该做成匾额悬在此处!提醒大夥千万别把切磋学问的本意给忘了。」
曲珩也连连点头,对身旁那两位举子笑道:「二位兄台的文章都做得极好,只是这脾气也该『和而不同』才是。」
那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也都讪讪笑了起来,相互作揖行礼。
曲珩忽而来到林黛玉身旁,低声询问:「社首,还有三日便是除夕,原本文社定下要在此处给那些无法归乡的社员办一个守岁的聚会。」
「可是,如今有皇子回京,便将这雅苑临时徵用了去,咱们实在冒犯不得。」褚砚也从旁叹道:「让他们各自分散着去寻酒楼,怕是托底的法子。」
「可临时根本订不到像样的地方,家家酒楼到了除夕不是歇业便是被人包了场。」
「即便勉强找到一处,也是将就凑合,冷冷清清的,又有什麽年味可言?这两日大伙儿都在为此事发愁,不知社首可有法子?」
林黛玉看着下方的社员们,大有衣着寒酸之辈。
若真让他们各自散去,这除夕何止清冷,可称得上凄凉了。
犹豫了片刻,林黛玉开口道:「我府中近来修缮了一番,拓建了几间院落,虽不算宽敞,容纳二三十人也还勉强够用。」
「若诸位不嫌挤,除夕之夜,尽可来我府上,一同守岁过年。」
「不过我还要问一问家中长辈,之後再来答覆。」
刘平和连连点头道:「既然社首愿意一力承担,如此甚好,只是平白给府邸增添了许多麻烦,让我们实在心中过意不去。」
林黛玉摇头道:「大家背井离乡,入京赶考,本身就不容易。而我府中尚有余力,为何不愿意接待大家?」
「况且家母恰巧刚说过,嫌这年节太冷清了,正好来我府中热闹一番。」
褚砚笑道:「养出社首这般高义之士的长辈,想来也是极好的。待年节过後,我定然来府中谢礼拜访。」林黛玉又忙道:「大家不要拘泥於礼数,年节之後,很快就是春闱,只要大家届时能大展风采,往後还少不了在一起聚头的时候。」
众人连连称是,只说受教了。
林黛玉便道:「既然如此,那今日我就先行回府,若有消息,我会差人尽快传来。」
「送社首。」
众人齐齐起身行礼。
林黛玉径直出了正门。
刚喘了口气,盘算着回府如何与母亲说明。
却抬眼看见,自己面前竟然有一顶十分熟悉的轿子。
心虚着慢慢挪开眼睛,林黛玉上马正要走,里面立即有一人探出头来唤着,「李公子且慢。」
声音太过熟悉,让林黛玉都不由得後背一颤。
转头後一看,林黛玉尴尬笑笑,「宝姑娘,今日可巧,竟在这里遇见了你。」
薛宝钗用团扇遮着半张脸,只一双眼露在外面,眸底中饱含羞涩。实是觉得自己意图太过明显,於这般聪慧的李公子定是瞒不住,索性就不如实话实说了。
「我是有意在这里等公子的。」
林黛玉心头更是慌乱,「为何?有什麽事?」
薛宝钗羞赧道:「昨日归来以後,我还是觉得前番对李公子多有冒犯,特来赔罪。」
而後又低低道:「今日来,是想说,不管李公子身边有多少人,你我之间的情谊,不要因此生分。」
林黛玉听得发怔,不知道为什麽这一日过去,薛宝钗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好像被人灌了什麽迷魂汤。
『该不会又是李宸做的吧?』
想到这一点,林黛玉心中的不安加重,连忙摆手道:「宝姑娘,此处不是什麽能够说话的地方。」
「不过你放心,我并没记挂着这件事,也没有责备你。」
「你我二人,一切如常便好。」
薛宝钗微微点头,又道:「好,妾身还有一物转赠。」
然後自己取了包袱,掀了车帘,探出半边身子,唤了林黛玉过来。薛宝钗将东西放在她手上,说道:「这是近来研究的新吃食,用它熬汤後涮上生菜叶、嫩肉片,味道十分不错,公子可以尝尝。」
「我便打算以这个为招牌菜,在城中再开两座酒楼,若是日升昌的事情了结,丰字号也要趁机攫取利益。」
林黛玉收了下来,「此事宝姑娘自己拿主意便是,我就先回府了。」
薛宝钗点了点头,行礼道:「李公子慢走。」
林黛玉把包袱系在身上,淡淡的皂荚香味萦绕鼻尖,让她不禁暗暗皱眉。
『奇怪了,刚才宝姐姐将此物抱得这般紧,竟然她身上半点气味也没沾染。』
『反倒有股味道,像是我浴房中用的皂荚和玫瑰花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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