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布头留好，谁也别替换。”李山河接过检验样，朝陶干部示意，“先让接管组开库，货主到了，一起看货。”
马厂长拦在装卸台前，“旧合同归旧合同，你们接手新厂，别把手伸到以前的事里去。”
“接管组要核实待处置资产，你负责配合。”陶干部展开封库通知，“司机下车，今晚暂停装货。”
李山河走进仓库，墙边确实堆着受潮的布卷，可掀开外层破席，里头的包装还带着出厂吊牌，麻绳也没解过。
何秀兰蹲到布卷边，找到自己打的结，“八十米一卷，双股线，能做防风服外层，拿去当废布卖，价钱差了十多倍。”
“先抽检，别只凭这几卷定。”李山河把吊牌交给魏向前，“每垛都取样，检验员跟接管组共同签字。”
马厂长朝司机使了个手势，赵刚站到车门旁边，“人可以走，货得留下，车上现有的东西也要跟接管组交代。”
一只装着提货单的皮包从驾驶室递下来，收货单位盖章的位置，只留下半个印，印上的名称跟库房处置单对不上。
李山河没再问司机，回办公室给宋子文打电话，“找两名懂纺织成本的会计过来，清算组批准后查这笔布料处置。”
“范老五正在哈尔滨办运输交接，他手里有人熟悉货场，我让他带会计去，账目交会计，货物由他盯。”
“可以，人在接管组监督下做事，别动拳头，也别把正常买布的客户当同伙。”
范老五赶来后，先把旧货场送来的磅单放在桌上，“马厂长，你这边说运出去的是烂棉纱，货场工人装的却是整卷布。”
“货场记错货名常有，你们凭这个就能扣我的人？”
“人由接管组问，我问货。”范老五拉过椅子，“同一天，同一辆车，厂里少了合格布，废料收购点却开出棉纱票，解释清楚就行。”
李山河翻到提货凭证背面，那里有一道修改过的车号，“把司机叫来认车，再到收货方仓库看实物。”
马厂长端起茶杯，杯沿碰在牙上，茶水洒了半袖，“都是为了给厂里筹钱，这点布救不了这么多工人。”
“筹来的钱进了哪里，交给会计核。”李山河把凭证放回桌上，“今晚先保全货物，别拿工人的工资替这事挡着。”
清查持续了两天，李山河再到厂里，接管组已经撤下马厂长的移交负责人名牌，办公室门上贴着封条。
陶干部在走廊递来报告，“冒领的运费，虚报的机修费，加上低价转出的合格布，现查出的损失超过两百万元。”
“转走的布追回多少？”
“对方仓库找到一批，剩下的继续追，马厂长跟两名经手人已移交调查，工厂移交改由我们直接办。”
李山河将报告交给顾明远，“追偿归清算组，生产另往前走，别让几十个工序等这一份结论。”
车间里，何秀兰带人把第一件样衣挂在墙上，袖子比普通工作服宽，肩背加了活动量，前襟盖着一条挡风布。
“按俄方尺寸改了两回，王姐试穿过，里面套棉袄能抬手，缝纫分厂说帆布包今天也能出样。”
“你负责织布车间，王师傅负责缝纫，工资先按试生产标准，月底验收后再定岗位等级。”
何秀兰搓着围裙边，“让我管车间，我怕管不好那些熟人，干得不行的，以前还跟我一个屋住。”
“验收规则贴到机器旁边，不合格就返工，你替她放一次，下次坏的是整批货，工资也跟着受影响。”
安德烈收到样衣，隔着电话报试穿结果，“油田要四万件，铁路要六万件，包另订两万只，衣服月底能交多少？”
“十万件分批交，首批先发两万，剩下的按周走，合同预付款先到，厂里得买棉纱跟扣件。”
“他们都拿卢布付款，你们买料却要人民币和美元，卢布隔几天换一个价，厂长们也怕签完付不起。”
李山河让宋子文接进电话，“用真实订单做，远东发展银行给一个有期限的报价，卢布收妥，再给出口方兑付。”
宋子文在那端接话，“油田有美元出口收入，俄境内又要付工资和运输费，可以把两边收支配上，但美元准备金必须留足。”
“给他们讲清楚，内部记账也得有钱兑，别弄成纸上赚美元，汇率差跟手续费都写进合同。”
安德烈连声答应，“油田采购处就在旁边，我让他们签，铁路那六万件，明早把预付款送到银行。”
魏向前拿着排产表进来，“全厂复工还吃不下十万件，缝纫分厂能做六万，余下四万得找协作厂。”
“找两家停工的服装厂，样板统一，检验留在咱们手里，每批先验五十件，合格才许展开生产。”
“原来的女工都想回来，宿舍也有人收拾好了，就是棉纱供应还差半个月的量。”
“拿预付款直付供应厂，货款专用，你跟何秀兰跑一趟，把纱支和交期定死，别买便宜却织不了的料。”
月底装车那天，李山河到厂门口，何秀兰正拆开一只包裹，抽出的防风服肩部有一道歪线，她当场递给检验员。
“这箱重新验，歪线可以返修，线头没锁住也要挑出来，不能到了油田叫人给我们补。”
“车皮等着呢，何主任。”
“车皮等一会儿，衣服穿到风里可等不了，你去叫三组的人过来，我跟着验。”
李山河没催她，等最后一箱封好才签发运单，十万件防风服和配套帆布包分列装运，车厢里放了防潮垫。
宋子文的结算传真送到办公室，铁路跟油田的卢布货款已经收妥，银行按约定汇率完成内部兑换，美元货款记入出口结算账户。
魏向前拿着工资表站在门边，“固定工资加计件和首批交付奖，熟练工这月能拿到过去的两倍。”
“逐项写明白，别把一次奖励算成以后每月都有，工人要拿这钱过日子，不能糊弄。”
何秀兰领到工资，数过两遍才把钱装进衣袋，转身又跑回发薪窗，“少算了小齐两天培训，她那两天给我搬过线轴。”
吴白莲站在门口等她，何秀兰还没说话，眼泪先掉在围巾上，擦了几下才从兜里拿出欠条。
“白莲，钱还你，孩子下个月的学费，我自己交，你给我带个话，宿舍我还住着，不用替我找房了。”
李山河让开门口，给她们留出说话的位置，魏向前却拿着新传真的采购询单追来，铁路希望再订十五万件。
“别急着全签，先把布料库存跟工人班次核完，第一单挣到钱，更得知道第二单能做多少。”
桌上电话响起，安德烈开口便要追加货款额度，李山河没答，先问他那边为什么这么吵。
“木材车队在催道岔，你前期留在俄方做收尾的第三批材料专家也在站上，他们等了两天，通行单被扣了。”
“谁扣的？”
“别列佐夫斯基的运输公司，说材料专家带的试验设备要补一笔特别通关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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