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总，第四炉的边缘片通过了。”
电话里，陈守仁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纸张翻动声挨着话筒传过来，“高温台已经跑完，温度拉到三百二十度，保持两小时，线路没有断，边缘也没有起皮。”
李山河握着听筒，抬眼看向桌上的运输清单，“重复做了几片？”
“六片，五片合格，一片在涂胶时厚度偏差，问题出在操作，不在配方。”
“把合格片封存，实验记录和温度曲线分成三份，陈守仁一份，高桥一份，邮电和老周那边各送一份。”
“明白。”
“伊万呢？”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拖地的声响，伊万抢过了听筒，“我在这儿，李先生，山河一号可以进量产，但你给我的设备不够。”
“差什么？”
“旋涂机，过滤器，溶剂回收装置，还有无尘房。”
李山河翻过一页纸，“哈尔滨那边已经腾出实验室，怎么还不够？”
“实验室能做十片，做一百片就会出问题，做一千片，所有问题都会找上门。”伊万说得很快，“灰尘，湿度，温度，树脂里的金属离子，每一个都能让整批晶圆报废。”
陈守仁在旁边接话，“李总，伊万说得对，山河一号过了极限测试，量产条件却比试验严得多，尤其是过滤和溶剂回收，普通化工厂做不了。”
李山河把铅笔放在桌上，“那就找能做的厂。”
魏向前抬起头，“哈尔滨这边有一家军转民化工厂，原来做军用涂层和特种树脂，设备还在，工人也有，听说已经停了两年。”
“谁接手？”
“省里迟迟没批，厂里欠着工资，技术员走了一半，剩下的人每天去门口问消息。”
“规模多大？”
“反应釜有六台，最大的十吨，过滤和灌装线还能修，原来有一间洁净车间，屋顶漏过水，得重新做。”
“把厂名和负责人发过来。”
魏向前翻了翻手里的文件，“黑龙江精细化工厂，军转民项目，主管单位是省工业厅，厂长姓蒋，主管审批的是梁副处长。”
“联系蒋厂长。”
“已经联系过，他愿意谈，可他说主管单位不点头，厂里谁也动不了。”
李山河抬手看了眼墙上的钟，“让他准备设备清单，工资欠条，债务明细，还有所有能留下的技术人员名单，今天下午我去厂里。”
魏向前迟疑了一下，“李总，省里那边刚把重型机床厂交给咱们做试点，化工厂再接过来，摊子会不会太大？”
“山河一号不量产，试验片只能放在柜子里。”李山河合上文件，“柜子里长不出芯片。”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李山河拿起电话，拨给了陈守仁，“光刻胶的量产线由你负责技术验收，设备能修就修，不能修就报废，别为了省钱留下后患。”
“我明白。”
“高桥负责电源和温控，方志远把控制程序接进去，伊万负责配方和工艺，四个人谁也别抢别人的活。”
伊万在电话那端哼了一声，“只要他们别改我的炉温。”
高桥的声音传来，“你的炉温曲线把电源模块烧了两次。”
“那是模块不够好。”
“你再烧一次，我就让你自己修。”
陈守仁打断两人，“都少说两句，设备还没到手，先把量产表列出来。”
李山河听着电话里的争执，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吵可以，别耽误事，三天内拿出量产设备清单，五天内给我一版厂区改造方案。”
陈守仁答应下来。
电话挂断，李山河转向赵刚，“带两个人去化工厂，查厂区进出，看看有没有人提前动设备。”
赵刚拿起外套，“查到有人动手呢？”
“先拍照，先留证，别把厂门砸了。”
“明白。”
“彪子还在哈尔滨？”
“在新厂盯设备。”
“叫他跟你去。”
赵刚看了他一眼，“带彪子查厂？”
“厂里有旧设备，搬东西要人，遇到不讲理的也要人。”
下午，黑龙江精细化工厂的大门只开了一半，门卫坐在值班室里烧水，桌上压着三个月没发的工资条。
赵刚把介绍信递过去，“李总来谈承包。”
门卫看了一眼，没敢接，“厂长在里面，主管单位的人也来了。”
“谁？”
“梁副处长，上午来的，带了两个外头的人。”
彪子把车门一关，棉帽压到耳朵边，“外头的人长啥样？”
门卫咽了口唾沫，“一个说日语，一个说普通话，车是黑色皇冠。”
彪子转头看赵刚，“这算不算外头的人？”
“先进去。”
厂区里到处是积雪和锈水，旧管道贴着墙根排开，几只反应釜的外壳蒙着灰。蒋厂长从办公楼里迎出来，皮鞋上沾着泥，手里还捏着一份文件。
“李总，您可算来了。”
李山河没有接他的手，“梁副处长呢？”
“在会议室。”
“他知道我要来？”
蒋厂长擦了擦额头，“知道，说是今天要定合作方。”
会议室门没关严，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蒋厂长，厂子的资产属于国家，谁出钱多就给谁，不要拿工人闹事来压审批。”
另一个人用生硬的普通话接话，“我们可以一次性接收债务，也可以安排部分工人去南方培训，条件比国内企业更好。”
李山河推门进去。
梁副处长坐在主位，手边放着茶杯，旁边那名外国人穿着灰色西装，桌上摆着一份英文合同。
梁副处长抬头，“李总，您来得挺快。”
“厂子要卖？”
“谈承包，还没定。”
李山河拿过蒋厂长手里的设备清单，“这份清单是谁给你的？”
“厂里自己做的。”
“六台反应釜写成四台，过滤线写成报废，洁净车间写成闲置仓库。”李山河把纸拍在桌上，“谁教你们这么评估？”
梁副处长的脸色沉下来，“李总，资产评估有专业人员负责，您看的是厂内抄表，不是最终报告。”
“那最终报告在哪儿？”
“还在审核。”
“今天就要定合作方，报告还在审核，你们定什么？”
外国人抬了抬下巴，“李先生，我们的方案已经得到主管部门认可。”
“你们买什么？”
“全部设备，全部债务，部分人员。”
“光刻胶配方呢？”
对方顿了顿，“那属于企业后续研发内容。”
李山河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其中一条，“原厂五年内不得生产同类产品，技术人员不得自立项目，设备只能用于贵方指定的涂层业务。”
蒋厂长的脸色变了。
梁副处长伸手去拿合同，“这是商业条款，不需要向您解释。”
李山河把合同递回去，“你们拿走设备，带走工程师，再让原厂五年不能生产，欠薪和债务留给国家，这叫承接？”
梁副处长靠回椅背，“李总，您手伸得太长了，通信厂和机床厂已经够忙，化工行业的事，您未必懂。”
彪子站在门边，抬手敲了敲门框，“二叔懂不懂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你们这桌茶水喝得挺快，工人的工资条倒是凉了。”
梁副处长拍了桌子，“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吗？”
彪子掏出一把椅子坐下，“你要是管不住嘴，我还能替你把门关上。”
李山河抬手拦住他，“彪子，别吵。”
他转向蒋厂长，“把所有原始资料送到我车上，设备照片也拍一遍，今天不签任何东西。”
梁副处长站起来，“李山河，你这是干扰国企改制。”
“你要是按规矩办，我连门都不会进。”
李山河带着人往外走，刚跨出会议室，办公楼后面传来一声闷响。
啪！
赵刚转过头，看见化工车间上方冒起一股白烟。
“有东西烧了。”
彪子抓起棉帽，“我去瞅瞅。”
“赵刚带人去，先断电，别让人进车间。”
梁副处长追出来，“李总，厂里设备老化，出点故障很正常。”
李山河回头看着他，“你知道得挺快。”
车间大门被赵刚撞开，地上散着几块烧黑的电路板，墙边的备用控制柜已经冒烟。彪子从柜后拽出一个穿蓝棉袄的人，那人手里还攥着一只螺丝刀。
“他在拆线。”彪子把人推到地上，“这算不算正常故障？”
那人抬头看梁副处长，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梁副处长转身要走，赵刚挡住了门。
李山河走到控制柜前，捡起一只被剪断的信号线，“把人交给厂保卫科，现场封起来，所有人先别离厂。”
外国人站在门口，脸色变了。
李山河看向他，“你们的合同，今晚先放在我这里。”
“你没有权力扣留。”
“合同是你们自己带来的，谁也没说我要扣。”李山河把文件递给顾明远，“复印一份，原件还给他。”
顾明远接过文件，“明白。”
李山河走到梁副处长面前，“明天上午九点，我带承包方案来。”
梁副处长咬着牙，“省里不会批。”
“那我找能批的人。”
他带人走出办公楼，身后传来梁副处长的声音。
“李山河，别以为有几个人撑腰就能吞国有资产。”
李山河停在台阶上，回头看了眼冒烟的车间。
“我接的是设备和工人，谁拿国有资产做私货，我就查谁。”
赵刚把那名拆线工人带了出来，衣兜里掉出一张折好的纸。
李山河接过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
明晚之前，合同必须作废。
落款没有姓名，纸角却印着一家东亚化工公司的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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