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每一个男孩在小时候,都会渴望遇到一个厉害的「哥哥」,并暗中引以为偶像。
只是并非每个小孩子都能如愿以偿。
对於自小不曾见过父亲的温良而言,佩刀的侠客一直是个可望而不可即的梦想世界。
尤其在母亲某次说漏嘴,告诉他自己的父亲曾经是个极厉害的高手以後。
对於江湖,对於侠客,对於那些佩刀招摇过市的男人,他一直怀有一种奇异的好感。
再叠加上小孩子某种不可言说的「虚荣心」,尤其他还知道李明夷是了不得人物。
此刻口中说出的,就是这麽一句。
「大侠?」柳树下的孩子们激动了起来。
神京城在天子脚下,除了武道会举办期外,对江湖人的管制极严。小孩子们侠客的理解,只存在於说书人的故事里。
李明夷笑吟吟走来时,看到的便是以温良为首的,迎上来的一群男孩女孩。
「李————大侠。」温良犹豫了下,尝试这样称呼,「您找我有事?」
他是个早慧的孩子,因此并不曾道破李明夷的身份。
李明夷笑着看向其余的小孩子:「不着急说事,不给我介绍下?」
温良红了脸,笨拙地一个个介绍身边的朋友,都是同一个坊市内,在一位收费便宜的私塾先生家里读书的同窗。
等介绍李明夷时,只含糊说是白日里擂台比武的一位大侠。
饶是含糊至此,但「比武」二字仍死死抓住了一群孩子的注意力,有胆大的开口询问其比武的事。
李明夷笑容和煦,与一群孩子坐在树下的石碾子上,随口说了些武道会的见闻,又将一袋子肉包子丢给温良,只说比武获胜高兴,请大家一起吃。
温良捧着滚烫的肉包,迎着周围玩伴们羡慕至极的眼神,鬼使神差地没有拒绝。
永阳坊地方偏,是神京里最穷的几个坊市之一。
一群孩子一年里吃肉的次数也有限,哪里忍得住?
於是,附近的行人便看到了一幅稀罕奇景:
夕阳将大柳树染的发红,树下一个佩刀的年轻人大咧咧坐在废弃石碾子上侃大山,一群小孩子捧着肉包珍惜地吃着,围成一圈,耳朵竖起,眼神憧憬。
若是他们知道李明夷的身份,只怕要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在这个等级分明的时代,李明夷这等显赫人物,与这些孩子说一句话,都已是恩德。
许是见「李大侠」好说话,更有孩子提出想摸一摸刀鞘的请求,李明夷便将腰间佩刀丢给他们:「随便摸,但不能拔出来,不然要流血的。」
这年头,一把好刀何等珍贵?
不亚於上辈子的豪车了。
趁着玩伴们围在一起,小心翼翼触摸刀鞘的功夫,温良牵着李明夷的衣袖,将他拉远了些,小声地说:「大人若想问问题,我不收钱了。不过我也不知道什麽消息,只怕帮不上大人。」
李明夷饶有兴致打量男童的窘迫模样,打趣道:「胤国人不该讨厌我?你愿帮我?」
温良用黑白分明的眸子与他对视,小脸极为认真:「我觉得大人您不是坏人,和他们说的不一样。」
「你才见过我几面?就敢这样说?」李明夷笑。
温良有些倔强地说:「大人和那些人不一样。」
李明夷笑了,他抬手揉了揉男童的头发,心下无比感慨,谁能想到眼前这个模样清秀,连书都只读过五本的小孩,经历母亲身亡後,会黑化蜕变成另一个模样?
「行,小子挺聪明,知道不透露我的身份。」他低笑着说。
温良不好意思地笑了。
就在李明夷思忖着,该用什麽理由,让温小九带自己回家,好提醒其母亲躲藏时,突然间,附近街巷突兀拐出一行人。
竟有二三十人,各个都是江湖人打扮,腰间佩有武器,表情冷漠,杀机四溢。
而领路的,竟是坊市内以往横行无忌的泼皮头目。
此刻,泼皮一脸谦卑,邀功一般带着这群人,穿过远处另外一条巷子,没有往这边来,却是目的明确地奔着某个目的地而去。
而队列中还有唯一一个用黑布蒙着脸的人,身形十分熟悉。
「好多大侠————」
柳树下大孩子们惊呆了。
就在这时,夕阳最後一缕余晖熄灭,大柳树的血色转为黑暗,夜幕降临了。
李明夷愣了下,心头生出错愕,暗道:不会吧,难道就是今晚?这麽巧————还有那个人可若非如此,远离七星山的坊市何以来了这麽多厉害角色?
李明夷面色微变,迈步将佩刀从孩子们中央摘出,丢出一句:「我有急事,先走了。」
而後抓住温良的小手,低声催促:「别问为什麽,哪条路去你家最近?可以避开那群人?」
温良呆了呆,抿了抿嘴:「跟我来————」
夜幕降临前夕。
驿馆大门外,知微表情僵硬地捧着瓷瓶,望着转身离去的裴轻语背影,面色变幻不定
o
方才,裴轻语来到驿馆,让密侦司的守卫通报後,见到了迎出门的知微,将丹药退了回去,并转述了魏狂人「无福消受」的言论。
「他竟没要?」知微沮丧之余,更多的是意外,「虽听说魏狂人抵触朝堂,却没料到,连大颂的善意都不要。」
失算了————
知微轻轻叹了口气,一边思量是否还能用别的方案拉拢,一边又利用精神胜利法安慰自己:「至少,魏狂人还命亲传弟子来退回。可李明夷那家伙,人家连提都没提。孰高孰低,高下立判!」
她揣起丹药,重新挺直腰杆,却听身旁的子涵小声嘀咕:「没提不一定是没成啊,万一是私下见了呢?」
知微脸一黑,面无表情地看着子涵。
子涵缩了缩脖子,双手抬起,手指捏住耳垂:「我错了。」
一座并不起眼的一进小院内,暮色降临时,一名小娘子正蹲在屋檐下,挥舞着一根木槌,一次次捶在木盆里泡了许久的衣物上。
发出沉闷的声响。
袖子绾起在手肘上,露出一截柔美的小臂,又因姿势缘故,暴露出她凹凸有致的身姿。
哪怕她只穿着最朴素的布裙,绾起的「妇人髻」上挂着廉价的铁钗,双手也因为操持家务多年,有些粗糙。
可依旧难掩其过人的容貌。
尤其她捶打了一阵,稍作歇息时,会用手指捋起额前垂下,遮住眉目的青丝,沾了水的青丝贴在额头与脸颊上,更显出几分柔美。
小娘子并非籍籍无名,在周边的街巷中也有个「绣娘西施」的名号。
因夫君早在温良降生前便撒手人寰,她为了躲避江湖上夫君的仇家,大着肚子一路逃来了治安最好,魔道江湖人最少的神京住下。
神京居,大不易。
任凭如何节省,可夫君留下的钱财几年里依旧耗光了,她只能做针线活谋生,拉扯温
良长大,送他去私塾里读书。
她不想让孩子学武修行,再卷入刀光剑影,腥风血雨。
她更怕当年那些魔道修士找上门来。
转眼十年如白驹过隙,她以为自己已经彻底远离了那片江湖。
直到最近武道会召开,她才生出本能的紧张来,可再一想到那些修行魔功的武人、异人断然不敢入神京造次,便也自嘲地以为是自己多想了。
可为何今天从白天起,便心神不宁?
以至於针线活连续出错,耽搁了时间,本该在下午浆洗的衣服,也到这时候才想起?
忽然,她听到後院小门被撞开的声音,她仰起头,有些生气地喊道:「小九,怎麽这会才回来?夫子放了几天假,你便出去野了?」
下一刻,她意识到不对劲,因为从後院墙根跑过来的,不只是温良。
还有个佩刀的年轻人。
准确来说,自己的儿子被那个年轻人夹在腋下。
「你是谁!」
身段婀娜的小娘子大惊失色,头脑发晕,却依旧猛地站起身,双手举起手中捶打衣服的木槌,咬牙切齿,「放下我孩子,衙门距离不远!」
李明夷是半路上将温良夹在腋下的,小孩子虽然跑得挺快,但毕竟步子太小。
他怕耽搁时间,索性带着他跑。
可哪怕李明夷已经用上轻功,速度极快,却因为这里距离大柳树真的不远,他又为了避开那群人而绕路,此刻刚进院子,便有点意识到来不及了。
心中正迟疑,要不要将眼前的女子打晕,强行掳走,温良却已经挣脱他的胳膊,跳在地上,摆着双手解释:「娘,这位大侠没有绑架我,他是————」
温良眼睛亮亮的,兴奋极了。
脑海里还回放着方才李明夷带着他以轻功飞掠的一幕幕。
这才是他梦想中的未来,一身武功,闯荡江湖。
「小九,晚了。」李明夷却突然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叹息一声。
只听小院外头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有人沿着院子两侧封锁前後,而後院门「砰」的一声被踹开。
「诸位豪杰,这便是那小娘子的家了,咦,你们看,人就在这呢,模样水灵吧?谁能看得出是带着那麽大孩子的妇人?若不是附近衙门里官差头头巡查的紧,还不吃贿赂,小的早就拿下她了————」
为首的泼皮笑着说。
一群杀气沸腾的魔门修士已踏步入内,为首者看到屋檐下的女人和孩子,眼睛一亮。
却并非是想要占有漂亮女子的淫邪眼神。
「你们是谁!想做什麽?」
女人一手还拎着棒槌,另一只手将呆怔的温良拦在怀里,母子二人绝望地看着家门被破,一群虎狼虎视眈眈,却已没有逃走的可能了。
李明夷在这帮人闯入的一瞬,便已一个闪身,进入房间,并虚掩上房门,侧身用眼睛透过门缝往外看。
「嘿嘿,」为首一名蓄着极细的两缕鼠须的中年人笑了笑,竟是颇为有礼地道,「敢问小娘子可是温酒大侠的遗孀?」
温酒二字一出,温良清晰地察觉到娘亲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然後————
那温热的身体开始发抖!
难以遏制地颤抖!
她在恐惧!
十年了。
本以为自己母子早已远离江湖,藏在这人口百万的大城中,终其一生都不会再惹上这群人。
可他们还是找上门来了。
「嘿嘿,看来我们找对了,」中年魔门武人笑的十分开心,「好哇,温酒遗孀竟躲在神京,怪不得这麽多年江湖中人一直寻找,却没有踪迹。
也是,以往咱们这些魔门中人被官府和魏狂人联手压着,如同过街老鼠,哪里敢在神京城里招摇过市?大海捞针?也亏得有了闻人大人————」
他絮絮叨叨说着,周围其他魔门成员也都大喜。
温酒可是当年「大皓藏劫」风波中,得到了北周密藏之一的人,虽然後来死了,但其获得的密藏却消失不见。
今日终於找到线索,如何能让人不兴奋?
「你们是做什麽的?为何知道我爹的名讳?」温良忽然问道。
「小九!」身旁的女人大惊,却见不过十岁的儿子小脸上满是沉静,「娘,这群人明显是奔着咱们来的,否认也无用。」
他敢说话,一是性格勇敢,也明白娘亲一个弱女子,敌不过这些人,自己好歹是个男子汉,当站出来。
二也是因为,他知道身後的屋子里,藏着李明夷。
那可是颂国使团里的大人物。
而这些人自称「魔门」,是官府通缉的那帮恶人,那身後的大人物或许、可能、也许————会帮自己母子————吧?
总归,他肯定与这群人不是一路的。
小孩子的眼中,世界非黑即白,好人与坏人泾渭分明。
可身旁的女子却压根不知道李明夷的身份,只以为双方是一夥的,否则怎麽来的这麽巧?
她面露绝望,徒劳地警告:「附近便是官府,你们这些魔道————」
这群魔门的人并不知温良的心思,只觉得有趣,为首的中年人忍俊不禁,笑道:「喊吧,喊吧,你们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搭救。」
他转头,忽然看向身旁那名用黑布蒙面的男人:「将军,你说是吧?嘿嘿,若没有将军帮忙调走附近的官差,还真可能有点麻烦。」
黑布蒙面的男人眼神厌恶:「少废话,快些动手。」
行吧————魔门中年人咂咂嘴,笑着说:「见者有份,大夥莫要争抢,拿住这母子二人,带回去拷问出来,呈送给闻人大人,咱们都有功劳!」
说话间,一群人笑着朝瑟瑟发抖的母子二人逼近。
绝望之际。
房间中,李明夷叹息一声,冷不防推门走出,在一群人愕然的目光中淡淡道:「丁言,咱们又见面了。」
满院寂静,黑布蒙面的男人面色狂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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