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布达比西部沙漠,无名村落。
3月29日凌晨一点零七分。
卡里姆是被尿憋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摸黑走到土屋角落那个用旧油桶改成的简易马桶前,解开裤带。
哗啦啦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打了个哈欠,眼睛半睁着,准备完事就回去继续睡。
明天还得早起,去三十公里外的修理铺帮父亲取修好的皮卡零件。
那辆老皮卡轮毂坏了。
就在他系好裤带,转身要往回走的时候——
他停住了。
耳朵竖了起来。
什麽声音?
不是风声。
风声他太熟悉了,沙漠的夜晚,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沙丘,呜呜咽咽的,带着哨音。
但现在这个声音……
低沉,厚重,像是什麽沉重的东西在碾压沙地。
轰隆隆的。
由远及近。
卡里姆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土屋那扇破旧的木窗边,小心翼翼地拨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
月光很亮。
沙漠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像一片死寂的银海。
然後,他看见了。
沙丘的脊线上,一个黑点。
接着是两个,三个,十个,百个……
黑点连成线,线连成片。
像一群沉默的钢铁巨兽,从沙海的另一头爬出来。
是车。
装甲车。
但和卡里姆见过的阿布达比那些笨重的、炮塔狰狞的大家伙完全不一样。
这些车更小,更矮,轮廓甚至有点像那些在沙漠里跑运输的民用皮卡,只是被加厚、加固,披上了一身沙漠迷彩的「铁甲」。
车顶上架着机枪,但车身线条紧凑。
甚至有些车後半部是迫击炮和火箭炮,炮管在月光下反射着一种实用而冰冷的金属光泽。
没有传统装甲车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透着一种猎豹般的危险气息。
它们碾过沙地时,声音也更轻快。
不像卡里姆记忆中阿布达比装甲车队经过时那种地动山摇的轰鸣。
而是一种低沉密集如同沙漠狼群奔跑时的沙沙声。
卡里姆从未在网上或现实中见过这样的「装甲车」。
它们不像为正面攻坚而生的钢铁堡垒,倒像是……
为穿越这片无垠沙海而生的、长了轮子的沙漠猎手。
它们排成纵队,一辆接一辆,从沙丘顶端滑下来,碾过松软的沙地,速度不快,但很稳。
像一条黑色的巨蟒,在银白的沙地上缓缓爬行。
卡里姆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他死死捂住嘴巴,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装甲车!
这麽多!
他瞪大眼睛,拚命想看清楚。
距离太远,看不清车牌,也看不清车身上的标志。
但他看清了车顶上那些人的装束。
头巾。
红白格子的头巾。
在月光下,那红白格子的图案,像血和骨。
沙特人。
卡里姆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沙特人的装甲车,怎麽会出现在这里?
沙特入侵了!
这里距离阿布达比市区只有一百多公里,是阿布达比的西部腹地!
边境呢?边防部队呢?雷达呢?
都瞎了吗?
他浑身冰凉,手脚发麻,想动,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车队越来越近。
已经能看清车头大灯的光束,刺破黑暗,在沙地上扫过。
卡里姆猛地回过神,连滚爬爬地冲回里屋。
「爸!爷爷!快起来!」
他压低声音,嘶哑地喊着,手拚命摇晃着睡在土炕上的父亲和爷爷。
父亲迪桑特被摇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怎麽了?天亮了?」
「不是!外面!外面有车!好多车!」
卡里姆的声音在发抖,「沙特入侵了!」
爷爷本扎耶德也醒了。
老人没说话,只是坐起身,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闪过一道锐光。
他掀开破旧的毯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土地上,走到窗边。
卡里姆和父亲也跟了过去,三人挤在窗缝前,大气都不敢出。
车队已经驶到了村落边缘。
距离他们的土屋,不到一百米。
月光下,那些装甲车的轮廓清晰得可怕。
车身上涂着的沙漠迷彩,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绿色。
车顶的机枪手戴着风镜,抱着枪,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更让卡里姆头皮发麻的是……
车队停下了。
不是全部,是队伍里几十辆车向着他们村落拐了过来。
车门打开,跳下来十几个士兵。
他们动作迅速,分工明确。
几个人持枪警戒,另外几个人则从车里搬出什麽东西。
随後,卡里姆看清楚了。
是旗帜。
一根根细长的旗杆,上面绑着长方形的旗帜。
旗帜在夜风中展开。
月光下,旗面上的图案清晰可见。
蓝红底色,镶着金边,一头昂首咆哮的雄狮,狮爪下踏着弯刀与橄榄枝,而上方是一只展翅高飞的沙漠猎鹰。
卡里姆和迪桑特都懵了。
这旗……没见过。
图案看着古老,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严,但就是陌生。
「这……这是什麽旗?」迪桑特喃喃道,眉头紧锁,「看着有点眼熟,又想不起来……」
爷爷本扎耶德却猛地吸了一口气,浑浊的眼睛在月光下骤然亮起,像两簇被点燃的炭火。
他死死盯着那面旗,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被什麽东西堵住了。
「雄狮……猎鹰……在一面旗上……」
他声音嘶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蓝红底色……金边……」
卡里姆和迪桑特一脸茫然的看着他。
此时本扎耶德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激动,
「古阿治曼战旗!我小时候听族老说过,那是古阿治曼部落还没分裂时的战旗!」
卡里姆脑子「嗡」的一声。
想起来了!
这两天刷推特、看Tiktok,那些关於阿治曼部落团聚、瓦立德宣战的视频里,好像提过这个!
「爷爷!我想起来了!」
卡里姆急忙说道,语速飞快,「网上都在说,瓦立德殿下在布赖米绿洲,把沙特的雄狮旗和阿治曼酋长国的猎鹰旗并排插在了一起。
他说……他说『猎鹰和雄狮,终於并肩』。
还有人说,旗杆顶上打的是『双生扣』,是古时候部落永不分离的意思!」
本扎耶德听着孙子的话,脸上的皱纹像乾涸的河床一样舒展开,
「那就没错了!全对上了!」
老人用力拍了一下大腿,「沙特的雄狮旗是深红,阿治曼酋长国的猎鹰旗是蓝白。
这面旗……蓝红做底,雄狮在下,猎鹰在上,还镶着金边……」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充满了震撼和了悟:
「这不是简单的合并图案……这是『脊魂合一』!
雄狮是脊梁,猎鹰是魂,他们把分裂了上百年的魂和脊梁,重新缝回了一面旗上!」
他指着旗面上那圈在月光下隐隐反光的金边,手指微微颤抖,
「看见这金边了吗?这不是装饰……
在古老的部落规矩里,只有选出了所有部落共同承认的『王』,旗帜才能镶上金边。
这表示……他们已经选出了他们的王!
一个能统领所有阿治曼人的王!」
卡里姆感觉一股电流从脚底窜上头顶,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选出了王?
统领所有阿治曼人的王?
那还能是谁?
只能是那个在Tiktok上发布宣言、在布赖米绿洲插下双旗、现在正率领大军穿越死亡沙海的——
瓦立德·本·哈立德殿下!
本扎耶德望着远处那面在士兵手中飘扬、又即将插遍阿布达比土地的古战旗,喃喃自语,仿佛在见证一个传奇的诞生:
「雄狮和猎鹰……终於又站在同一面旗帜下了。」
「一百八十年……这场仗,终於要打完了。」
爷爷的感慨,卡里姆不懂。
他的脑子里此刻满是问号。
他们不是应该在布赖米绿洲吗?
怎麽会出现在这里?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只能死死盯着窗外。
那些士兵动作很快。
他们分散开来,走到村落每一户土屋的门前。
不是敲门,不是闯入。
只是将手中的雄狮猎鹰旗,插在门前的沙地上。
插得笔直。
插完就走,不打扰,不言语。
像在进行某种沉默的仪式。
卡里姆看着一个士兵走到他们家门口。
月光照在那张年轻的脸上,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熟练地将旗杆插进沙地,然後用手压实。
插完,士兵转身,回到车队。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村落里十几户人家,门前都插上了旗。
月光下,十几面蓝红色的旗帜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像一片沉默的血海。
车队重新启动。
引擎轰鸣,钢铁巨兽继续向前,碾过沙地,朝着东南方向——阿布达比市区的方向,缓缓驶去。
轰隆隆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沙漠的风声里。
村落恢复了死寂。
只有那十几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也不是所有的装甲车都离去了,现场停留着五辆车,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卡里姆僵在原地,浑身冷汗。
父亲迪桑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所以,他们……这是要干什麽?这是要屠村?避免走漏消息?」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这并非空穴来风的臆想。
贝都因人的交战规则是仪式感十足的,但在这片沙漠的近代历史里早已不那麽复古。
为了保证行军的绝密,让一整个不起眼的小聚落彻底「安静」下去,并非没有先例。
上一次这麽做的,就是巴尼亚斯部落。
当大人物们要下一盘大棋时,棋盘上那些过於微小、又可能碍事的石子,被随手抹去,连一声叹息都留不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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