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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锋相对之战场》正文 第0482章 茶凉之前人心暖过

    常军仁约定的地点不在市委大院。

    买家峻按着他给的地址,在城西一条旧街上绕了两圈才找到那家茶馆。茶馆门脸极小,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包子铺中间,招牌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只剩下一个“茗”字还算完整。推开玻璃门,迎面是一股陈年的茶香混着旧木头的气味,像一脚踏进了二十年前。

    常军仁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茶已经泡了一会儿,颜色发深,但热气还在。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多余的话一个字都没说。

    买家峻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入口有些涩,但回甘很足,是那种不讲究卖相但实在的老茶。他端着杯子,打量了一下这位组织部长。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鬓角已经白了大半。眼睛不大,眼角的皱纹很深,像是常年眯着眼睛看材料留下的痕迹。这个人坐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但你若仔细看他,就会发现他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老机关的稳当劲儿。

    “常部长,昨晚的事——”

    “我知道了。”常军仁打断他,语气很淡,“老方今早跟我汇报过了。三个人,一辆商务车,一辆无牌轿车,带了两把匕首一根短棍。手法很糙,不是专业做这个的,但也不是头一回干。”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你是怎么想的?”

    买家峻没有急着回答。常军仁问的不是“你打算怎么办”,而是“你是怎么想的”,这两个问题的区别很大。前者是汇报,后者是交底。

    “他们没下死手。”买家峻说,“说明背后的人还留了余地,或者有分歧。”

    常军仁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算是认可了这个判断。他沉默了几秒,忽然换了个话题:“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个位置上一坐就是七年?”

    买家峻摇头。

    “因为我不站队。”常军仁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茶面上泛起的最后一层热气,转眼就散了,“不站队的人,谁都不得罪,谁也不会把你当自己人。但也正因为这样,有些东西我能看见——站队的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几页钉在一起的纸,放在桌上,推到买家峻面前。

    “这是近三年沪杭新城涉及土地出让和项目审批的干部考核档案。红色记号笔圈出来的,是跟解迎宾有过经济往来的。蓝色圈出来的,是跟杨树鹏有交集的。”

    买家峻低头扫了一眼。红圈和蓝圈密密麻麻,有几个名字两种颜色都圈了,在最中间的那个名字旁边,常军仁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问号。

    解宝华。

    “这个问号是什么意思?”买家峻抬头问。

    “意思是我不确定。”常军仁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解宝华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他的银行账户干干净净,名下房产只有单位分的那一套,连他老婆开的车都是十几年没换的旧别克。但我在组织部干了二十年,看过太多人的档案,有些人的干净,反倒是最可疑的。因为太干净了,像是专门打扫过的。”

    买家峻把这几页纸翻了一遍,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常军仁没有阻拦,只是在他拍完之后,把材料收了回去。

    “这些是内部档案,按规定不能给你看。”常军仁说着,忽然笑了一下,“但规矩这东西,有时候是保护好人,有时候是保护坏人。你自己判断。”

    买家峻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他一口喝完,凉茶顺着喉咙滑下去,涩味比热的时候更重,但回甘也更久。

    “常部长,您为什么选择现在帮我?”

    常军仁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两个月前,安置房停工。一个月前,群众到市委门口静坐。解宝华给市局的批示是‘维持秩序,确保稳定’。你来了之后,第一天就去了安置点,第二天就召集相关部门开会,第三天就把调查方案报到了常委会。”常军仁顿了顿,声音忽然有些发涩,“我那时候就知道,你是来做事的。做事的干部,不该寒了心。”

    买家峻握着空杯子,没有说话。窗外有汽车喇叭声远远地传来,茶馆里的老式挂钟敲了一下,下午三点整。

    “解宝华那边,你打算怎么动?”常军仁问。

    “先不动。”买家峻放下杯子,“动他需要铁证,我手上还不够。但有人比他更急。”

    “谁?”

    “韦伯仁。”

    常军仁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随即缓缓点头。

    “市委一秘,看着风光,其实是个夹在中间受气的角色。”买家峻说,“解宝华让他做的事,他心里门清是踩线,但不得不做。这种人在悬崖边上站久了,腿肚子会打颤。”

    “你想让他自己走下来?”

    “我想给他一条下来的路。”

    常军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短,短到只有出气没有回声,却沉甸甸地压在茶桌上。

    “韦伯仁这个人,本质不坏。”常军仁说,“当年是我把他从下面提上来的,那时候他刚三十出头,笔头硬,有想法。但是在市委办待久了,棱角磨平了,胆子也磨小了。你要是能把他拉回来,也算是给他一次机会。”

    买家峻点点头。

    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点。常军仁提起韦伯仁时的语气,不只是上级对下级的评价,更像是一个长辈在说一个走岔了路的孩子。这种情感,在机关里很罕见,也很珍贵。

    “还有一件事。”常军仁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落款,没有收件人,只在封口处贴了一小块透明胶,“这是我接到的几封匿名举报信,涉及的人员和事项我都核实过,可信度比较高。没有走正规渠道,因为正规渠道有眼睛。”

    买家峻接过信封,掂了掂,不厚,大概三四页纸。他没有当着常军仁的面拆开,而是折了一下,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

    “常部长,老方那边——”

    “老方继续跟着你。”常军仁打断他,“昨晚的事不会再发生第二次。市局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但你要心里有数——市局也不全是干净人。”

    买家峻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壶给两个人重新倒了茶。热茶注入杯中的声音很好听,像是一串极短的雨点落在青石板上。

    “我还有一个问题。”买家峻说,“花絮倩这个人,您怎么看?”

    常军仁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花絮倩。”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嘴里咀嚼一片知道味道但叫不出名字的茶叶,“她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人之一。聪明到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哪一边;知道在局面明朗之前,永远给自己留后路。”

    “那她的底线呢?”

    “底线?”常军仁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在沪杭新城这个池子里,能守住底线的人,不多了。花絮倩有没有底线,要看你怎么定义底线。她不会主动害人,但她也不会为了救人把自己搭进去。昨晚她给你发的那条短信——”

    他顿了一下,买家峻心里微微一跳。常军仁的消息比他想像的还要灵通。

    “——说明她的判断是天平已经开始往你这边倾斜了。但你要记住,她往哪边倾斜,取决于她觉得哪边能赢。这种支持,是借来的,随时可能收回去。”

    买家峻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明白了。”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常军仁问了买家峻家里老人的身体,买家峻问了常军仁女儿考研的事。这些话跟刚才那些刀光剑影的话题放在一起,显得特别不真实。但也恰恰是这些话,让刚才那场对话变得真实了——因为真正的信任,往往就建立在这些不相关的小事上。

    临走的时候,常军仁站起来,拍了拍买家峻的肩膀。

    “买主任。”他的语气忽然郑重起来,“沪杭新城这些烂摊子,换了别人,早躲了。你不躲,我知道你不躲。但你要记住一句话——”

    他看着买家峻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不怕事,不等于不要命。”

    买家峻握住他伸过来的手,感觉那只手的掌心干燥而温暖,跟这个人给人的印象一模一样。

    “常部长,我记下了。”

    走出茶馆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旧街上的梧桐树在风里摇着叶子,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金。买家峻站在茶馆门口,把那几页拍下来的档案照片翻了一遍,目光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

    韦伯仁。

    档案上,他的名字被蓝圈和红圈同时圈了,但蓝圈只圈了一半——意思是跟杨树鹏的交集,查到了但不能确定。旁边有常军仁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二零一九年,韦伯仁的母亲做心脏手术,医药费二十八万,来源不明。”

    二十八万。

    对于一个市委一秘来说,这个数目不大,但足够致命。

    买家峻把手机收起来,叫了一辆出租车,跟司机说了市委大院的地址。车开出旧街,拐上主干道,窗外的楼越来越高,马路越来越宽,像是从一个旧时代穿进了新时代。但买家峻知道,楼再高,路再宽,有些事情该藏在角落里还是藏在角落里,该烂在暗处还是烂在暗处。

    他打开那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三页信纸,字迹潦草但清晰,看得出写信的人刻意换了左手。内容是关于云顶阁酒店的资金流水异常,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标得很清楚,甚至附了几个银行账号的后四位。买家峻扫了一眼那些账号,发现其中一个他见过——在安置房项目挪用资金的转账记录里。

    这就对上了。

    云顶阁不是简单的接头地点。它是一个中转站。解迎宾的钱通过云顶阁的账户洗一圈,变成合法的酒店经营收入,再流到杨树鹏的地下钱庄,变成高利贷的本金。而花絮倩的酒店,每经手一笔,能抽走百分之三的“管理费”。

    所以花絮倩知道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

    所以花絮倩怕了。

    因为一旦这条链条被查出来,她不是污点证人,是共犯。

    买家峻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压在公文包的最底层。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出租车经过市委大院门口的时候,他看见门口的岗哨正在换岗,年轻的哨兵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动作一丝不苟。

    他忽然想起常军仁说的那句话——“做事的干部,不该寒了心。”

    这话不像是从一个当了七年组织部长的老机关嘴里说出来的。太直白,太动情,太容易被人抓把柄。但常军仁说了,而且是当着他这个不算太熟的人的面说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常军仁也憋了太久了。

    整个沪杭新城,有多少像常军仁这样的人?有能力,有底线,有良心,却在解宝华们编织的那张网里动弹不得,只能看着那些不该发生的事一件一件发生,然后低下头,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悄悄做一点补救,像是一个往干涸的河床里倒水的人,明知道倒不进去多少,但还是不停地倒。

    买家峻摇下车窗,夜风灌进来,带着这个季节特有的潮湿和凉意。他把胳膊搭在车窗上,望着那些亮着灯的办公楼。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个人,有的在加班,有的在开会,有的在喝茶看报等下班,有的在做着他不知道但能猜到的事。

    这座城,白天是一个样子,夜晚是另一个样子。

    而他正在一步一步地走进夜晚的那个样子里。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灯亮着。韦伯仁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看到买家峻进来,站了起来。

    “买主任。”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买家峻看了他一眼,关上门,把公文包放在桌上。

    “坐。”他说,“茶凉了,我给你换一杯。”

    韦伯仁摆了摆手,但买家峻还是把旧茶倒了,重新泡了一杯,放在他面前。热气升起来,模糊了韦伯仁的脸。

    “买主任。”韦伯仁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翻滚的茶叶,声音很轻,“如果一个人,做了不该做的事,但并不是自己的本意。他还有机会回头吗?”

    买家峻在他对面坐下来。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买家峻看着韦伯仁微微颤抖的手指,知道他这番话不是假设,是他自己。

    “有。”买家峻说,“只要他自己愿意。”

    韦伯仁抬起头,眼睛里有些发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买家峻没有催他,只是把那杯热茶往他面前又推了推。

    茶还没凉。

    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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