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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锋相对之战场》正文 第0566章 清晨审讯攻心计

    凌晨四点半,沪杭新城专案组驻地。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一群困倦的蚊蝇在头顶盘旋。买家峻把第三根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已经满了,溢出几撮灰白的粉末落在桌上。他看了一眼单向玻璃那头的审讯室,解迎宾正坐在铁椅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装睡。

    买家峻心里冷笑了一声。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姿态了,人在穷途末路的时候,往往会捡起一些最原始的本能来武装自己——装睡、装傻、装糊涂。好像只要闭上眼睛,整个世界就不存在了。

    “买组长,要不您先去眯一会儿?”专案组的小周端了杯热水过来,眼圈黑得像被人揍了两拳,“这都审了快六个小时了,姓解的嘴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一个字不肯吐。”

    “他不是嘴硬。”买家峻接过水杯,没喝,搁在桌上,“他是在等。”

    “等什么?”

    “等天亮。等律师。等外头的人给他递消息。”买家峻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可有人比他更急。”

    小周没听懂,但没敢追问。他跟着买家峻干了快两个月,学会了一件事——这位买组长说话,从来不往浅里说。他能说到三分的地方,心里头至少已经盘算了七分。剩下的四分,不是不想告诉你,是告诉你了你也接不住。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很急。来的人是常军仁的秘书小纪,跑得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买组长,”小纪喘着气把信封递过来,“常部长让我连夜给您送来的。说是您要的东西,都在里头了。”

    买家峻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材料扫了一眼,眉头跳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他掏出打火机,把信封的封口处烤了一下,再沿着胶水线慢慢揭开——这是老刑侦教他的法子,信封被人动过手脚,胶水会留下痕迹。

    封口完好。常军仁没有让人中途截看。

    “替我谢谢常部长。”买家峻把材料揣进怀里,拍了拍小纪的肩膀,“回去告诉常部长,事成之后,我请他喝酒。”

    小纪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买家峻看他一眼。

    “常部长让我问您一句话,”小纪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谨慎,“他说,您真要动那个人?那可是——可是常委会上坐着的人。”

    买家峻没回答。他转过身,看着走廊尽头的窗外。天还没亮,新城的天际线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工地上孤零零亮着几盏塔吊灯,像是悬在半空中的几只眼睛。

    “你知道沪杭新城最不缺的是什么吗?”他忽然问。

    小纪摇头。

    “是钉子。”买家峻把烟盒里最后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盖楼的时候,总有几颗钉子扎在地基里,拔不掉,就得绕开。可绕开的楼,盖得再高也是歪的。”

    他划燃火柴,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

    “所以得拔。”

    小纪走了之后,买家峻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把那根烟抽完。烟雾缭绕中,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常军仁送来的材料——解迎宾名下三家公司的股权变动记录,最近三个月内,他通过境外离岸公司转移了至少两亿三千万的资产。资金流向绕了三个国家、四个空壳账户,最终汇入了一个在开曼群岛注册的公司。

    那家公司的股东名单里,有一个名字是韦伯仁的妻子娘家的亲戚。

    关系绕了五道弯。查出来,需要常军仁这样在组织系统深耕二十年的人才有这个本事。常军仁把这个交给他,等于把刀子递到了他手上,同时也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押了上来。

    常军仁这是在赌。赌他买家峻能把这局棋下赢。

    买家峻把烟蒂踩灭,推开审讯室的门。

    审讯室里的日光灯亮得刺眼,照得解迎宾脸上的皱纹一条条无所遁形。他听见门响,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种商人特有的精明与傲慢。

    买家峻在他对面坐下,把常军仁送来的材料放在桌上,没翻开。他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解迎宾。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解迎宾的眼皮开始跳。不是紧张,是不耐烦。他能扛得住审讯的疲劳轰炸,能扛得住审讯官的疾言厉色,但他扛不住沉默。商人最怕的不是对抗,是冷场。冷场意味着信息不对等,意味着对方手里有他不知道的牌,意味着这局生意他没法算账。

    “解迎宾,”买家峻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唠家常,“你知道你现在最值钱的东西是什么吗?”

    解迎宾哼了一声:“买组长,你这话说的,我一个阶下囚,还有什么值钱的?”

    “时间。”买家峻说,“你现在最值钱的是时间。”

    解迎宾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你拖了六个小时,一个字不交代,”买家峻继续说,语气平稳得像在念一份会议纪要,“你是在等天亮,等律师,等外面的人给你运作。可你有没有想过,外头那些人,现在最希望你干什么?”

    他不等解迎宾回答,自问自答:“他们希望你闭嘴。而且是永远的闭嘴。”

    “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解迎宾冷笑,“我是合法商人,我有律师,我有权利——”

    “你有权利?”买家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只翘了一点点,却让解迎宾的后脊梁窜起一股凉意,“你名下三家公司在过去三个月向境外转移了两亿三千万资金,其中八千万是你和杨树鹏的地下钱庄转出去的。解迎宾,你觉得一个‘合法商人’,需要把钱转得这么费劲吗?”

    解迎宾的笑容僵在脸上。

    买家峻翻开材料,推到解迎宾面前。那些密密麻麻的银行流水、公司注册文件、股权变更记录,像一面镜子,把解迎宾所有的小动作照得清清楚楚。

    解迎宾低头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不是惨白,是那种失血过多的青灰色,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股气。

    “你——”他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你从哪里弄来的?”

    “这个不重要。”买家峻把材料收回来,“重要的是,你觉得外头那几位,知不知道你留了这么多底?”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了解迎宾最疼的地方。

    他当然知道。他比谁都清楚,在利益链里待了这么多年,上头那帮人的做事风格他最了解不过。有用的时候,称兄道弟;没用的时候,弃如敝履。一旦你成了风险点,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切割,而且手法干净利落,保准让你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

    “我可以交代,”解迎宾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铁皮,“但我有个条件。”

    “说。”

    “我要见我家人。我儿子还在国外读书,我老婆——”

    “你老婆昨天下午已经被专案组保护起来了。”买家峻打断他,“你儿子那边,我们也通过外事渠道做了安排。你配合调查,他们没事。你不配合,我不能保证杨树鹏的人会不会比我们先找到他们。”

    这不是威胁。这是事实。杨树鹏现在跑在外面,他最怕的就是解迎宾开口。解迎宾的家人,是他逼解迎宾闭嘴的最好的筹码。

    解迎宾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盯着买家峻看了足足有半分钟,像是在判断这个男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买家峻迎着他的目光,一动不动。

    “云顶阁。”解迎宾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云顶阁负一层,有个私人酒窖。酒窖最里头那面墙,是活动的。墙后面有一间暗室,里面是我保存的所有账本和录音。”

    买家峻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账本记录了近五年所有的非法资金往来,每一笔都有据可查。”解迎宾像是打开了闸门,语速越来越快,“录音是每次聚会的备份。我有录音的习惯,不是要挟谁,是为了自保。我知道这帮人的底细,我怕哪天他们翻脸不认人——”

    “所以你留了一手。”买家峻说。

    “对。”解迎宾惨然一笑,“人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我只是没想到,这一脚踩下去,湿的不光是鞋。”

    买家峻没接话。他站起身,走到审讯室门口,冲小周招了招手。

    “带人去云顶阁。负一层酒窖,暗室。动作要快,不要惊动任何人。”

    小周领命而去。买家峻回到桌前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让解迎宾猝不及防的问题。

    “韦伯仁的妻子娘家那个亲戚,你给他转了多少?”

    解迎宾一愣,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愕。他没想到买家峻连这条线都摸到了。

    “三千六百万。”他低声说,“分三笔走的。我这边出钱,那边出渠道,韦伯仁——”

    他停住了。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韦伯仁负责什么?”买家峻问。

    解迎宾闭上眼睛,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负责通风报信。每次有检查、有审计,他都提前通知我们。你们调查组刚成立的时候,所有的工作安排,他第二天就传到了我们手上。”

    买家峻点点头。这个答案在他意料之中,但亲耳听到解迎宾说出来,心里头还是忍不住泛起一阵寒意。韦伯仁啊韦伯仁,你一个大院里出来的干部,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解宝华呢?”他继续问。

    “解秘书长?”解迎宾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他倒是不碰钱。他不是那种人。他碰的是人事。哪个干部安排在哪个岗位,哪个项目批给哪家公司,他说了算。你那个安置房项目为啥停工?就是他的意思。他说了,不让买家峻在沪杭新城站住脚。你站住了,很多人就得挪窝。”

    买家峻沉默了好一会儿。

    审讯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头顶日光灯管的嗡嗡声。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弦绷在空气里,越拉越紧,随时要断。

    “最后一个问题。”买家峻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居高临下地看着解迎宾,“我上次在调研途中出的那场车祸,是谁安排的?”

    解迎宾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反复几次,像是在做一道极其艰难的算术题。

    “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他最终说。

    “为什么?”

    “因为我回答了,我就真的活不了了。”解迎宾抬头看着买家峻,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恳求,“买组长,你已经拿到了你想要的。暗室里的东西够你把整条链子连根拔起。这条命,就给我留一条,行不行?”

    买家峻盯了他足足十秒钟,然后直起身,转身走向门口。

    “行。”他说,“这个问题,你留着跟法官说吧。”

    走出审讯室,买家峻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天快亮了。窗外的天际线开始泛出鱼肚白,那几盏孤零零的塔吊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像是有人在天上关掉了一排开关。新的一天要来了,带着所有未解的结、未报的仇、未还的债。

    小周的电话打进来:“买组长,暗室找到了!账本、录音,都在!量很大,够我们忙一阵子的!”

    “好。”买家峻说,“东西全部封存,做好证据固定。另外——”

    他顿了顿。

    “另外,派两个人,二十四小时盯着韦伯仁。不要惊动他,但要确保他在我们的视线范围内。他妻子娘家的那个亲戚,一并控制。”

    挂了电话,买家峻摸了摸口袋,想再抽根烟,发现烟盒已经空了。他把空烟盒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走到楼梯间,靠着墙壁慢慢蹲了下去。

    他很累。从接到任命那一天起,到今天凌晨,七十八个日日夜夜。每一个夜晚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个白天都是在风暴里撑船。他从来没喊过累,但这一刻,当解迎宾的口供和暗室里的证据终于把整条证据链补上了最关键的一环时,那股攒了快三个月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把他淹没。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张脸。解迎宾、杨树鹏、韦伯仁、解宝华、常军仁、花絮倩——还有那些在安置房里等了快一年的老百姓。

    他睁开眼,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下楼梯。

    下楼的时候,他在三楼拐角撞见一个人。

    花絮倩。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风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素净得像另一个人。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盒,看见买家峻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听说你们审了一夜,”她把保温盒递过来,“熬了点粥。皮蛋瘦肉的。趁热喝。”

    买家峻接过保温盒,打开盖子闻了一下,热气扑面而来,带着皮蛋特有的那股碱味和瘦肉的鲜香。

    “你怎么进来的?”他问。

    “常部长给我的通行证。”花絮倩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他说你需要这个。”

    买家峻没再说什么。他端着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就着晨光一口一口地喝。粥很烫,烫得他舌头疼,但他没停。他已经很久没有正经吃过一顿饭了,胃早就饿过了劲儿,现在忽然被一口热粥填进去,整个身体都暖了起来。

    花絮倩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喝粥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那车祸的事,”她轻声说,“我还在查。给我一点时间。”

    买家峻没回头。

    “不急。”他说,“一个一个来。”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沪杭新城的吊塔又开始转动,工地上传来-打-桩-机的轰鸣声,一声接一声,沉稳而有力,像是大地的心跳。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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