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响了。
买家峻从沙发上弹起来，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意外。来电显示是座机号码，沪杭新城的区号。他按下接听键，没说话，先听。
“买主任，是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颤抖，是调查组成员小赵。“他们……他们刚才撬了我家的门锁，在我女儿书桌上放了一只死猫。”
买家峻攥紧手机，指节发白，声音却稳如磐石：“你人在哪？”
“带着老婆孩子跑出来了，在车上。”
“去市公安局对面的如家酒店，用你老婆的身份证开房。别开手机，用房间座机打我这个号码。”买家峻顿了顿，“告诉前台，有可疑人员接近就报警。”
挂了电话，他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常军仁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三秒。深夜来电，一旦接通，就意味着组织部长正式站队。这条线，凌晨打和白天打，分量完全不同。
他按了下去。
“老常，睡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常军仁的声音带着老烟嗓的沙哑：“这个点儿打来，你那边出事了？”
买家峻直接说：“调查组小赵家被撬，放了死猫。这是第一起，但不会是最后一起。”
“人没事吧？”
“安全。”
常军仁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太多买家峻暂时不需要解读的东西。“我明早八点去你办公室，带上干部考核档案。”电话挂断前，常军仁补了一句，“老买，市委宿舍楼东单元三楼，是我一个老战友的房子，空着。钥匙在我办公室抽屉里。”
买家峻怔了一下。常军仁这是在告诉他——你的住处可能也不安全了。
他打开办公室的保险柜，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这半个月来调查组收集的全部证据复印件，原件已经通过纪委的机要通道送出。他把信封塞进公文包，又拉开抽屉，取出一样东西，在手里掂了掂，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那是花絮倩三天前“无意”留在他车后座上的一个打火机。金属外壳，底部有一个极细的针孔。窃听器。他没拆穿，一直带在身边，偶尔对着它说几句“真知灼见”，权当反向情报战。此刻他按下放音键，回放自己白天对着打火机说的最后一句话：“明天上午去云顶阁，查2015年的账。”
这话是说给解迎宾听的。
凌晨四点，买家峻坐在常军仁老战友的空房子里，面前摊开的是他手写的提纲。他给这提纲起了个名字——“毒瘤切除方案”。共七条，从证据固定到人员控制，从舆论引导到上级汇报，每一条都标注了可能遇到的阻碍和应对策略。
第四条的旁边，他画了一个圈：韦伯仁。
这个人，他始终吃不准。市委一秘，解宝华的人，从一开始就给他“热心帮忙”，又“不小心”泄露过两次工作机密。但最近一周，韦伯仁两次深夜在办公室加班时，把解宝华当天的行程和会客记录拍照存进了一个加密U盘。买家峻通过技术手段查到，那个U盘对应的云盘账户，只登录过一次，IP指向省纪委信访室的网络。
“墙头草，但风向变了。”买家峻在韦伯仁的名字旁写下这七个字。
天蒙蒙亮时，他拨通了花絮倩的私人号码。响了一声就被接起，对面却沉默着。买家峻听到一声极轻的呼吸，像哽咽。
“絮倩，是我。”
“我知道。”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们昨晚来找我了。杨树鹏的人，两个，坐在大堂从十点坐到凌晨一点。什么都没说，就是坐着。走的时候在前台留了一个信封。”
“里面是什么？”
“一张照片。我女儿在学校的照片，拍摄时间是昨天下午。”她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碎裂开来，“买家峻，我扛不住了。你要的东西我全都给你，云顶阁2013年到2019年所有的流水、账外账、接待记录、监控备份，我全部备份在了一个地方。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我女儿，今天必须离开沪杭。你安排人送她走，去她外婆那儿。”
“好。”买家峻没有犹豫，“八点之前，有人会到学校。你把你女儿班级和姓名发我。其他的，交给我。”
电话挂断后，买家峻站起身，走到窗前。晨光正从东边的楼群缝隙中刺出来，把新城的天际线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老领导在他上任前夜说过的话——“斗争的最高境界，不是把敌人消灭干净，而是让活着的人知道为什么活着。”
八点整，常军仁到了，腋下夹着一个鼓囊囊的档案袋。
八点十七分，韦伯仁发来短信，只有四个字：今天有会。买家峻知道，这意味着解宝华要有动作。
八点四十分，小赵从如家打来电话，声音稳多了：“买主任，昨晚那两个人被监控拍到了，一个脸上有疤，另一个左手缺了小指。我比对手提了一下杨树鹏团伙的档案照片，左手缺小指的，是杨树鹏的贴身马仔，绰号‘四指’。”
买家峻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个数字：四。
这是第三卷反击战中第四个关键节点。第一个是车祸，第二个是小赵家的死猫，第三个是常军仁的档案袋，第四个是“四指”现身。他需要第五个，也是最危险的一个：让解迎宾以为胜券在握。
上午十点，市委碰头会。解宝华笑容可掬地坐在长桌另一端，提议成立一个“新城发展环境评估小组”，组长人选赫然写着——买家峻。名义上是让他“全面评估发展环境”，实际上是用琐碎事务捆住他的手。
买家峻没有推辞。他笑着说：“好，我接。不过评估小组需要调阅近五年所有土地出让合同和招商协议，请解秘书长协调档案室全力配合。”
解宝华脸上的笑凝固了半秒。韦伯仁低下头，在本子上飞快地写着什么。买家峻余光瞥见，他写的是三个字母：YSP。
杨树鹏。
散会后，韦伯仁在走廊尽头拦住他，递过一份会议纪要，指尖在某一页的页脚轻轻一点。买家峻低头看去，页脚空白处有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今晚九点，杨树鹏在云顶阁顶层。解迎宾会到。
买家峻合上文件夹，拍了拍韦伯仁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他注意到韦伯仁的衬衫袖口，有半个湿漉漉的指印——那是冷汗。
下午三点，买家峻接到省纪委的电话，对方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调通知他：关于沪杭新城有关问题的举报材料已收到，近期将派员核查。电话只持续了四十秒，但买家峻听清了每一个字的分量。
四点，他去了一趟民生安置房工地。停工三个月后，工地上荒草丛生，几台锈蚀的塔吊像折断的脊梁。他站在工地的水泥墩上，对随行的几名干部说：“从明天起，这个工地复工。施工队由市建工集团重新组织，资金从新城财政预备费中列支。谁有意见，让他直接来找我。”
没有人说话。但他看见人群中，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掏出手机，按了几下。买家峻知道，消息十分钟内就会传到解迎宾耳朵里。这正是他要的。
晚上八点四十分，他换上常军仁给他的那辆旧桑塔纳，独自驶向云顶阁。车后座放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箱，里面是花絮倩托他转交的备份资料。出发前，他给常军仁发了一条只有三个字的短信：开始了。
云顶阁的霓虹在雨幕中晕开一团暧昧的紫光。买家峻把车停在斜对面的一家便利店门口，熄了火。雨刮器停在玻璃正中，像一只静止的钟摆。他看见杨树鹏的黑色奔驰驶入地下车库，两分钟后，解迎宾的奥迪A8也到了。
他拿起手机，给一个没有存进通讯录的号码发了条信息：目标已入瓮，行动。
然后他推开车门，走进了雨里。雨水冰凉，顺着脖颈灌进衣领。他走向云顶阁那扇旋转门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韦伯仁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图片——解宝华此刻正在市委机要室调阅加密文件，文件名是《关于沪杭新城专项调查的若干意见》。
买家峻收起手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旋转门转动，把他和外面的风雨隔开。大堂里灯光温暖，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氛气味。电梯门打开，花絮倩站在里面，脸色苍白，手里攥着一张房卡。
“顶层。”她说，“我刚从监控里看到，他们上去了。同行的还有三个人，都带着包。”
买家峻接过房卡，迈入电梯。在电梯门关上的一瞬，他看见花絮倩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但他听不清，也不需要听清了。
电梯向上攀升。数字从1跳到30，再到48。叮的一声，门开了。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双开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和隐约的说话声。
买家峻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门。
杨树鹏坐在主位上，正举着一杯红酒。解迎宾背对着门，正低头看手机。三个人站在窗边，手里都提着鼓胀的手提袋。
“砰”的一声，门撞在墙上。所有人同时转头。
买家峻走进去，皮鞋在厚重的地毯上踩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餐桌前，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亮着，上面是110的拨号界面。
“各位，聊什么呢？”他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来，目光从杨树鹏扫到解迎宾，“我是不是来得不巧？”
解迎宾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杨树鹏的手慢慢伸向腰间，买家峻看见了，却像没看见一样，继续说道：“老解，那个评估小组，我接了。但评估的第一项内容，就是云顶阁的账。你说是从2013年开始查，还是从2015年？”
窗外，雨声骤然加密。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杨树鹏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翻倒。就在他抬手的一瞬间，买家峻身后的门再次被撞开，省纪委和市公安局的人涌了进来，制服上的雨水滴落在昂贵的地毯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买家峻没有回头。他看着杨树鹏慢慢放下的手，看着解迎宾瘫坐在椅子上的身体，看着窗外雨幕中闪烁的警灯。他想起常军仁早上递给他的档案袋，里面有一张泛黄的照片，是二十年前他在乡镇工作时和一位老农的合影。照片背面，他当年写了一句话：为官一任，平安一方。
雨还在下。但明天，会是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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