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伯仁的电话是凌晨五点四十分打进来的。
买家峻有个习惯，每天六点起床，先在阳台上打一套陈氏太极。这是他父亲传下来的，老爷子在乡镇干了一辈子信访办主任，临退休撂下一句话：“官场上的拳法比太极复杂，但根子上一样——你得知道什么时候顺，什么时候顶，什么时候借力打力。”买家峻把这话记了半辈子。
电话响的时候他刚收势，额头一层薄汗，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心里先咯噔了一下。韦伯仁这个市委一秘，平日里端得四平八稳，但凡主动打电话，准没好事。
“韦秘，这么早？”
“买市长，打扰您休息了。”韦伯仁的声音里有一种过分的小心翼翼，像端着满满一碗水走钢丝，“有个情况我得先跟您通个气——市委那边刚定下来，今天下午两点半，解秘书长要召集专题会议，议题是‘沪杭新城重大项目推进情况研判’。”
买家峻攥着手机走到阳台边，窗外梧桐叶子被晨风吹得翻白。
“专题会议？”他重复了一遍，“什么规格？”
“扩大会议。解秘书长亲自主持，常部长那边也会到。发改委、财政局、国土局、住建局***全部列席。”韦伯仁顿了一下，声音又压低了些，“会务是市委办直接安排的，我事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有讲究。市委办对口服务副书记，韦伯仁作为一秘，按理说所有会务安排都该经他的手。现在他说“没听到风声”，等于告诉买家峻：有人故意绕开了他，这个会就是冲着买家峻来的，而且来得很急。
“材料呢？议题说明有没有？”
“就一份提纲，我待会儿让人送您办公室。”韦伯仁犹豫了两秒钟，又补了一句，“买市长，提纲上列的第一个议题是‘安置房停工引发群体-性-事件的风险评估’。”
买家峻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安置房停工的事已经闹了快两个月。解迎宾的宾利地产把项目资金抽调到城南的新楼盘，工地停了，一千多户拆迁群众的过渡费也断了。群众去区里上访过三次，去市里群访过一次，每次都被解宝华以“维护稳定大局”的名义压下来。买家峻上周刚把重启项目审查的报告递到市委，今天解宝华就要开专题会评估“群体-性-事件风险”——这哪里是评估风险，这是要把“不顾稳定”的帽子往他头上扣。
“知道了。”买家峻只回了三个字。
挂了电话，他在阳台上站了足足三分钟，直到烟灰烧到指根才回过神来。他把烟屁股摁灭在花盆里，跟老婆打了个招呼就出了门。
七点十分到办公室，韦伯仁派人送来的会议提纲已经摆在桌上了。买家峻翻了一遍，提纲列了四项议题：第一项，安置房停工风险评估；第二项，重点招商项目落地情况；第三项，近期网络舆情研判；第四项，“其他事项”。前三项每一项都暗藏杀机——第一项指责他推进民生工程不力，第二项暗指他招商工作停滞，第三项则摆明了要拿他“联合媒体公开调查进展”做文章。至于第四项“其他事项”，那是解宝华给自己留的杀手锏。
买家峻把提纲往桌上一扣，拿起座机打给秘书小周：“通知王副秘书长、发改委老刘、住建局陈局，八点半到我办公室碰个头。”
八点半人齐了，买家峻也没绕弯子，把提纲往桌上一摊：“都看看，下午的会不好打，先通个气。”
王副秘书长第一个皱眉头：“买市长，这个议题排序明显有导向性。把安置房停工放在第一位，还扣上‘群体-性-事件风险’的帽子，这是要先声夺人。”
“老刘，你怎么看？”
发改委刘主任推了推眼镜：“招商项目落地情况这个议题更阴。咱们上个月刚谈妥的新能源产业园，协议还没签呢，要是会上拿这个说事，说我们‘服务企业不力导致项目流失’，那就是一盆脏水扣上来，擦都擦不干净。”
住建局陈局是老实人，憋了半天说了句：“停工的事明明是他们违规抽逃资金，怎么反过来成我们的问题了？”
买家峻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冷：“陈局，你这句话问到点子上了。但会上你要是这么直愣愣地说，解秘书长一句‘你分管领域出了这么大纰漏还有理了’，你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陈局脸一红，不吭声了。
买家峻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了两圈。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他看着来气，顺手浇了半杯水。
“这么着，”他停下来，掰着指头说，“下午的会，咱们分三步走。第一步，陈局你第一个发言，只谈事实——安置房停工的直接原因是资金被挪用，责任主体清清楚楚，报告里把资金流向图列出来，一页纸，不解释、不辩解，让他们自己看。第二步，老刘你谈招商，重点讲新能源产业园的落地进展，把时间表、路线图摆清楚，证明项目没有停滞，是正常在推。第三步，我来谈舆情。”
王副秘书长问：“舆情这块怎么谈？”
买家峻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老公安才有的稳当劲儿：“如实谈。就说我们近期接到群众举报，反映安置房项目存在资金违规问题，正在依法依规核查。群众有知情权，政府有回应义务。这么说不叫‘联合媒体施压’，叫‘政务公开’。”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会前你把这份提纲抄送一份给常部长那边，就说是正常工作沟通。”
王副秘书长心领神会，这是提前给常军仁递话，免得会上被打个措手不及。
下午两点半，市委三楼会议室。
买家峻到的时候，解宝华已经坐在主位上了。这人五十出头，头发染得漆黑，梳得一丝不乱，见人三分笑，笑完了眼角的褶子里全是冷意。他左边坐着常军仁，右边空着——买家峻知道那个位置是留给自己的，但他径直走到常军仁下首坐了。解宝华眼神暗了一瞬，没说什么。
韦伯仁坐在后排靠门的位置，负责记录，面前摊着录音笔和笔记本，正襟危坐，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解宝华先开口，照例是“受市委主要领导委托”那一套开场白，然后话锋一转：“同志们，今天这个会，主题很明确——沪杭新城是全市发展的排头兵，但最近一段时间，一些问题必须引起高度重视。特别是安置房停工引发的群众上访，已经出现了三批次集体访，昨天下午还有二十多个群众在市行政中心门口拉横幅。这个苗头很危险。买市长，你是新城管委会主任，先谈谈情况吧。”
买家峻没急着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个停顿是故意的——他得让在座的人都看清楚，解宝华在开场白里直接点了他的名，把帽子先扣上了。
“解秘书长，”他放下杯子，声音不高不低，“安置房停工的情况我简单汇报一下。项目停工的直接原因是施工方资金链断裂，经核查，宾利地产在项目预售资金监管账户上有违规抽调行为，涉及金额初步核实为一点二个亿。住建局已经立案，相关证据固定完毕。至于群众上访，管委会在一周前已经成立工作专班，每天有两名科级干部在工地现场接待群众，过渡费问题区财政先垫付了一个月的额度，目前群众情绪总体平稳。”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页纸，推到桌子中间：“这是资金流向的初步核查图，各位可以传着看看。”
解宝华没动那页纸。他旁边坐着的财政局刘副局长伸手拿过去，看了几眼，脸色微妙地变了。
解宝华察觉到了，侧头问：“老刘，什么情况？”
刘副局长把纸递过去，低声说：“资金流向确实指向宾利地产的城南项目。”
解宝华扫了一眼那张图，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忽然笑了：“好，这个问题先放一放。下面谈第二个议题——重点招商项目落地。我听说新能源产业园谈了快两个月了，协议还没签？买市长，招商工作可不能光打雷不下雨啊。”
这话说得刻薄。买家峻还没开口，发改委刘主任先接上了：“解秘书长，新能源产业园的协议文本已经完成三轮磋商，本周五就能上会签。项目方投资意向书上周已经发过来了，需要的话我马上让人送过来。”
解宝华脸上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好，能签就好。那第三项，网络舆情。最近网上有些声音，说我们新城‘调查过当’‘影响发展大局’，买市长，这个舆论导向你得重视啊。”
买家峻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微微前倾，胳膊肘撑在桌面上，声音不急不缓：“解秘书长说得对，舆论导向确实要重视。所以我在上周的新闻发布会上已经做了说明——群众有举报，政府有回应，这是政务公开的基本要求。至于‘调查过当’的说法，据我所知，最初是某个网络大V带起来的节奏，那个账号背后是谁在运营，公安那边正在查。”
他说到“公安那边”三个字时，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解宝华的脸。
解宝华的眼皮跳了一下。
会场安静了十几秒钟。常军仁在这个时候开了口——这是他今天第一次说话：“我补充两句。安置房停工的问题，根子在资金监管不到位。住建局这边要举一反三，把全区在建项目的资金监管账户全部排查一遍。至于干部作风问题，组织部近期也在梳理相关线索，该提醒的提醒，该调整的调整。”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梳理相关线索”几个字，等于公开告诉解宝华：组织部手里攥着东西呢。
解宝华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正要说什么，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敲响了。韦伯仁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解宝华的秘书小赵，神色慌张地递进来一张纸条。
韦伯仁看了一眼纸条，脸色刷地白了。他快步走到解宝华身边，弯腰耳语了两句。
解宝华的脸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他攥着纸条的手微微发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挤出一句话：“今天的会先到这里。市委那边有个紧急情况，我得马上过去。”
说完站起来就走，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会议室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买家峻看向常军仁，常军仁也正看向他，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散会后买家峻回到办公室，刚坐下韦伯仁就跟进来了，反手把门关严。
“买市长，出事了。”韦伯仁的声音有点发颤，“省纪委那边今天上午直接派人到了城南，把宾利地产的财务总监带走了。据说是异地用警，事前一点招呼都没打。”
买家峻心里一动：“省纪委？哪个室？”
“好像是三室，专办大案要案的。”韦伯仁舔了舔嘴唇，“解秘书长刚才脸都绿了，那个财务总监是他小舅子的连襟。”
买家峻慢慢靠到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上周跟省纪委一个老同学通电话时，对方无意中提了一句“你们那边有个案子在初核”。当时他没往深里想，现在看来，上面早就动了。
“韦秘，”他坐直身子，“你帮我约一下花絮倩，就说我想去云顶阁喝杯茶。”
韦伯仁一愣：“这个时候去云顶阁？”
“对，这个时候。”买家峻笑了笑，“有些茶，越晚喝越凉。”
韦伯仁走了以后，买家峻把门反锁，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匿名威胁信的复印件，上面只有一行字：“买市长，适可而止，留条后路。”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信封背面写了一行字：“后路是靠前路走出来的。”写完把信封锁回抽屉，拿起电话打给司机：“老赵，备车，去工地。”
车开出管委会大院的时候，后视镜里有一辆黑色帕萨特跟了上来。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低声说：“买市长，后面有尾巴。”
买家峻头都没抬：“让他跟。今天让他看个够。”
车子拐上通往安置房工地的建设大道，路边梧桐树影一截一截地从车窗上掠过。买家峻看着窗外，忽然想起父亲那句话——你得知道什么时候顺，什么时候顶，什么时候借力打力。
今天这一局，他顺了三分，顶了三分，剩下四分，得看省纪委那把火能烧多旺。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陌生号码：“买市长，云顶阁今晚八点，有您想见的人。”
没有落款。买家峻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删掉了短信。
他抬起头，对老赵说：“掉头，回办公室。今晚还有场硬仗要打。”
车子在下一个路口调头的时候，后面那辆帕萨特明显愣了一下，急刹了一脚才跟上。买家峻从后视镜里看着那辆车的狼狈相，嘴角弯了一下。
想盯他的梢？那就让他们多跑两趟。
回到办公室，他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敲了三个字：杨树鹏。
搜索结果很少。只有几条旧新闻，某商会副会长，某基金会理事，配的照片都是侧脸或背影。买家峻盯着其中一张侧脸照看了很久——照片里这人站在云顶阁酒店门口，正跟解迎宾握手。
他把图片另存到加密文件夹里，然后给小周打了个电话：“小周，晚上帮我准备一套便装，越普通越好。另外，跟公安局那支暗中保护我的小组说一声，今晚辛苦他们加个班。”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把最近发生的事像放电影一样过了一遍：项目停工、群众上访、解宝华的围堵、韦伯仁的倒戈、常军仁的松动、省纪委的突然行动……
棋到中盘，该落子了。
他睁开眼，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云顶阁，花絮倩，杨树鹏——今晚见分晓。”
写完把纸撕下来，用打火机点了，看着它烧成灰烬。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下来，沪杭新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盘刚刚开局的大棋。买家峻站在窗前，背着手，看着远处云顶阁楼顶的霓虹灯招牌在暮色里闪闪烁烁。
他知道今晚不会太平。
但他更知道——有些门，今晚必须推。推开了，后面是刀山是火海，他都认了。老爷子说得对，什么时候顺、什么时候顶、什么时候借力打力，他心里有数。
这盘棋，他下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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