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无声。
竹林中果然有一条被踩出的小径，通向深处。
她们沿着小径潜行，避开可能的陷阱和暗哨。
很快，一个被藤蔓和杂草巧妙伪装的山洞入口出现在眼前。
洞口约一人高，里面黑漆漆的，但深处隐约有光亮透出。
洞口两侧，各有一名黑衣壮汉靠坐在阴影里，看似在打盹，但呼吸均匀绵长，显然是练家子，并未真的睡着。
上官拨弦对阿箬比了个手势。
阿箬会意，轻轻吹了声极低的口哨。
两只细小的蛊虫从她袖口爬出，悄无声息地接近两名守卫。
蛊虫爬到守卫脖颈处，轻轻一叮。
守卫身体微微一僵，随即脑袋一歪，彻底昏睡过去，发出轻微的鼾声。
这是阿箬特制的“瞌睡蛊”，能让人迅速陷入深度睡眠，且不易被察觉异常。
解决了守卫，两人闪身进入山洞。
洞内起初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但走了十几步后，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人工开凿出的地下空间！
高约三四丈，方圆数十丈，灯火通明。
空间被粗大的木柱支撑着，划分成数个区域。
左侧区域，立着好几个炉子，炉火正旺，有工匠模样的人正在锻打、浇铸各种金属部件，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空气中弥漫着灼热的金属气和炭火味。
中间区域，摆放着许多半成品的机关装置，有类似虫笛但更大的铜制喇叭状器物，有复杂齿轮组装的圆盘，还有……几个看上去像是巨大弓弩，但结构更加奇特的装置。一些人正在组装调试。
右侧区域，则像是一个简陋的实验室，摆放着许多瓶罐罐、陶缸瓦瓮，里面浸泡或培养着一些颜色诡异的液体或活物。有人正在用滴管、小秤忙碌着。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在洞穴最深处的石壁上，开凿出了一个类似神龛的凹陷。
里面供奉的不是神像，而是一块形状不规则、泛着幽幽暗紫色光泽的奇异矿石。
矿石前，一个穿着灰色道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背对着入口，似乎在进行某种仪式，手中拂尘轻挥，口中念念有词。
洞穴内人员不少，粗略看去，不下三四十人。
个个神情专注，各司其职，井然有序，俨然一个分工明确的地下工坊！
上官拨弦和阿箬伏在入口上方的阴影处，屏息观察，心中震撼。
这规模，这完备程度，绝非短时间内能建成。
玄蛇余孽或者说归墟遗民，在长安眼皮底下，竟然经营着如此庞大隐秘的据点！
他们在制造什么？
那些奇特的机关装置，那些培养的诡异液体活物，还有那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紫色矿石……
“姐姐，你看那里。”阿箬轻轻碰了碰上官拨弦，指向右侧实验室一角。
那里有几个蒙着黑布的大笼子。
此刻，一个穿着实验服的人正掀开其中一个笼子的黑布一角，用长柄夹子往里面投放食物。
借着火光，可以看到笼子里关着的，竟是数十只眼睛泛着红光、躁动不安的硕大老鼠！
旁边另一个笼子，黑布下传来扑棱棱的声音和鸟类的鸣叫。
正是白天袭击东西两市的那种鼠雀！
它们就是在这里被培养、并用虫笛操控的！
而更远处，还有一些罐子里，似乎养着蜈蚣、蝎子等毒虫。
这里，就是一个生物武器和诡异机关的研发制造中心！
上官拨弦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个道袍老者身上。
他似乎结束了仪式，缓缓转过身。
灯光照亮了他的脸。
清癯的面容，长须垂胸，眼神深邃，确有一股出尘之气。
但上官拨弦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与外表不符的锐利与阴鸷。
此人，多半就是观主“清尘”，也是这个地下工坊的主事者。
只见清尘走到中间区域，查看那些组装中的机关。
他拿起一个类似虫笛但更大的铜喇叭，仔细端详，对旁边一个工匠头目模样的人说道：“‘玄字壹号共鸣磐’的扩音部件，精度还差一点。必须在月圆之前，完成至少三套。”
“是，长老。”工匠头目恭敬应道，“只是……需要的‘紫魄晶’研磨粉不多了，上次送来的原石，纯度不够。”
紫魄晶？
是指那块紫色矿石吗？
清尘皱眉：“我会联系‘舟师’，尽快补货。‘玄字贰号地听筒’的测试如何？”
“地听筒已初步完成，在地下三十丈范围内，能清晰捕捉地面人员走动和对话。但更深的脉动，还需调整。”
“加紧调试。尊者有令，这些东西，下次‘送货’时都要用上。”
“明白。”
对话清晰地传入了上官拨弦耳中。
长老？
尊者？
舟师？
果然是玄蛇或归墟遗民的组织架构！
他们在赶制“玄字壹号共鸣磐”和“玄字贰号地听筒”！
共鸣磐能扩音乱神，地听筒能监听探测……
他们想用这些做什么？
下次“送货”，又是指什么？
上官拨弦心念电转，必须获取更多信息，最好能拿到他们的计划书、联络名单，或者……那块“紫魄晶”的样本。
她对阿箬做了几个手势。
阿箬点头，悄悄放出几只擅长隐匿和钻缝的蛊虫。
蛊虫顺着岩壁阴影，朝着实验室、文档存放处（如果有的话）以及那块紫色矿石爬去。
上官拨弦自己，则如同壁虎般，紧贴洞穴顶部的阴影，缓缓向着清尘和工匠头目所在的方向移动。
她需要听清他们更多的谈话。
就在这时，洞穴入口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又有两个人走了进来。
前面一个身材高大，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后面一个，竟然是——刘铜匠？！
上官拨弦瞳孔一缩。
刘铜匠不是在家吗？
怎么会被带到这里？
只见戴斗笠的人走到清尘面前，拱手道：“清尘长老，人带来了。”
清尘看向刘铜匠，语气平淡：“刘师傅，深夜请你来，是想让你帮忙看看，这批新铸的‘玄字叁号虫笛’内壁气孔，是否完全符合‘叁号谱’的要求。”
刘铜匠脸色发白，腿都在抖，显然是被人强行“请”来的。
他战战兢兢地接过一支新铸的虫笛，对着火光仔细查看内壁，又用细如发丝的通针试探。
“长……长老，这……这支气孔稍微偏了一丝……可能影响高频震动的稳定性……”刘铜匠结结巴巴道。
“能调整吗？”清尘问。
“需……需要重新熔铸调整模具……或者，手工微修，但很费工夫……”
“无妨，时间还有。这批虫笛至关重要，必须完美。”清尘道，“你就留在这里，协助工匠们，直到所有虫笛达标为止。”
刘铜匠吓得噗通跪下：“长老饶命！小人……小人家中还有老小，不能留在这里啊！小人保证出去后绝不乱说……”
“刘师傅。”清尘的声音冷了几分，“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看到这些，还想走吗？安心留下做事，自然不会亏待你家人。若是不听话……”
他没说下去，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刘铜匠面如死灰，瘫倒在地。
戴斗笠的人挥手，让两个手下将刘铜匠架起来，带到工匠区。
清尘这才对戴斗笠的人道：“‘货’准备得怎么样了？”
“回长老，最后一批‘油菌块’和‘躁鼠’、‘狂雀’已经装箱，明晚子时，从后山水路运走。”戴斗笠的人低声道，“‘舟师’那边传来消息，接应地点在渭水与黄河交汇处的‘老龙口’。”
“嗯。这批货是给河北‘范阳’那边的，不容有失。”清尘点头，“‘共鸣磐’和‘地听筒’进度要加快，尊者需要在‘九星连珠’之前，拿到这些东西，有重要用途。”
“是。属下会督促。”
“另外，长安城内的‘水龙王’和‘雀鼠疯噬’效果不错，但已引起朝廷警觉。后续行动暂缓，潜伏待命。等这批货安全运出，你们也分批撤离，去河北汇合。”
“明白。”
对话信息量极大！
他们明晚子时就要从后山水路运走一批“货”，包括油菌块（投毒用的）和躁鼠狂雀（被操控的动物），目的地是河北范阳！
而且，他们自己也准备随后撤离，去河北汇合！
河北，果然是他们的重要巢穴！
必须在他们运走货物和撤离之前，将他们一网打尽，并截获那批危险的“货”！
上官拨弦心中急转，必须立刻将消息传递出去。
她看向阿箬。
阿箬也听到了对话，对她微微点头，表示传讯蛊虫已经放出去了。
但这里深处地下，蛊虫飞出需要时间，萧止焰接到消息、调集人手、赶到终南山，再找到这个隐蔽洞穴……恐怕来不及拦截明晚子时的运输。
必须想办法拖延，或者……制造混乱，让他们自己暴露。
上官拨弦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块紫色矿石“紫魄晶”上。
从清尘和工匠的对话可知，这矿石是制作某些机关的关键材料，而且似乎存量不足。
如果……这块矿石出了问题呢？
她心念一动，悄悄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里面是她特制的“蚀金水”，能缓慢腐蚀大多数金属和矿物，但对人体无害，且挥发极快，不易察觉。
她小心地将几滴蚀金水滴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液体顺着岩壁，极其缓慢地向着下方供奉紫魄晶的神龛位置渗透。
同时，她对阿箬做了个“制造小混乱”的手势。
阿箬会意，操控着几只已经潜入实验室区域的蛊虫，悄悄弄翻了几个装着培养液的瓶子。
“哐当！”
清脆的碎裂声在相对安静的洞穴里格外刺耳。
“怎么回事？”清尘和戴斗笠的人立刻转头看去。
实验室那边一阵慌乱。
“长老，是……是不小心打翻了培养皿……”一个实验人员慌张道。
“废物！收拾干净！”清尘呵斥，但注意力已被吸引过去。
趁此机会，上官拨弦如同鬼魅般从洞顶滑下，无声无息地落在神龛侧后方阴影里。
她快速看了一眼紫魄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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