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上那点淡红色的梅花胎记,在清冷月色下,如同滴在雪地上的血珠,触目惊心。
上官拨弦的脚步停在巷口,与那斗篷女子隔着三丈距离对视。
夜风穿过巷子,吹动女子斗篷的下摆,也撩起上官拨弦鬓边的碎发。
“陈芜?”上官拨弦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那女子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月光照亮她半边脸庞——大约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清秀,与上官拨弦记忆中母亲留下的画像有几分相似,但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她的眼神很空,空得像一口枯井,又像蒙着一层薄雾。
上官拨弦缓缓向前迈了一步。
那女子却像受惊的兔子般,向后退了半步,左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右手手腕——正是胎记所在的位置。
“你别怕。”上官拨弦停下脚步,语气放得更柔,“我是上官拨弦,是你表姐。你母亲林婉娘,是我姨母。”
女子身体微微一颤,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表姐?”她喃喃重复,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江南口音。
“是。”上官拨弦又向前一步,这次女子没有后退,“你怎么会在这里?这些年你去了哪里?是谁把你带到长安来的?”
一连串的问题,让女子眼中浮现出迷茫和痛苦。
她摇了摇头,右手紧紧抓着左腕。
“我……我不知道……好多事……记不清了……”她声音发颤,“只记得……有人让我来这里……等一个人……”
“等谁?”
“等……一个能救我的人。”女子抬起头,看向上官拨弦,眼中忽然涌出泪水,“他们说……只有你能救我……表姐……救救我……”
她说着,身体摇晃了一下,似乎随时要倒下。
上官拨弦立刻上前扶住她。
触手的肌肤冰冷得吓人。
“你受伤了?还是生病了?”上官拨弦一边问,一边快速搭上她的脉搏。
脉象虚浮紊乱,时有时无,像是中了某种慢性毒药,又像是……被某种邪术侵蚀了生命力。
“我不知道……”陈芜靠在她肩上,气息微弱,“我只觉得……好冷……好累……像有什么东西……在吸我的血……”
上官拨弦心中一沉。
这症状,与师父笔记中记载的某些邪术“采生”或“夺魄”的后果有相似之处。
黑袍尊使果然对她下了手!
“别怕,我带你回去。”上官拨弦当机立断,搀扶着她往靖王府方向走,“我会想办法救你。”
陈芜顺从地跟着她,脚步虚浮。
走出几步,她忽然轻声说:“表姐……他们让我告诉你……礼物……已经送到了……”
“什么礼物?”上官拨弦心头一紧。
陈芜却摇了摇头,眼神又变得空洞起来。
“不知道……就这一句……礼物……已经送到了……”
话音未落,她身体一软,彻底昏倒在上官拨弦怀中。
上官拨弦立刻抱起她——这女子轻得吓人,像一片羽毛——施展轻功,快速朝靖王府掠去。
夜色中,长安城的轮廓在月光下沉默着。
但不知为何,上官拨弦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礼物……已经送到了?
什么礼物?
在哪里?
靖王府,西厢房。
陈芜被安置在软榻上,依旧昏迷不醒。
上官拨弦为她施针稳定心脉,又喂下一颗清心护元的药丸。
陆登科被紧急请来,仔细诊察后,眉头紧锁。
“脉象古怪。”他沉声道,“似中毒非中毒,似生病非生病。体内气血亏损严重,精气神几乎被掏空,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抽走了生命力。但奇怪的是,五脏六腑却没有明显的器质性病变。”
“是邪术吗?”萧止焰站在一旁,面色凝重。
“有可能。”陆登科点头,“苗疆有‘蛊吸’,西域有‘摄魂’,道门邪派也有‘采补’之法,都能造成类似效果。但具体是哪种,需要更详细的检查和试验。”
上官拨弦坐在床边,握着陈芜冰冷的手。
这女孩手腕上的梅花胎记,在烛光下更显清晰。
“她就是‘引子’。”上官拨弦轻声道,“黑袍尊使控制了她,用某种方法抽取她的生命力,或许就是为了在仪式中作为‘替代品’使用。现在她逃出来,或者被故意放出来,一定有原因。”
“那句‘礼物已经送到了’,让我很在意。”萧止焰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黑袍尊使这种人,不会做无意义的事。他说送了礼物,就一定有东西已经进了长安城,或者……已经启动了。”
话音刚落——
“汪!汪汪汪!”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犬吠声。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像是连锁反应,整个靖王府周围的狗都开始狂吠起来。
不,不只是靖王府。
从打开的后窗望出去,长安城各处,此起彼伏的狗叫声像潮水般涌来。
起初是零星的几声,很快就连成一片。
东市、西市、坊间、街巷……无数犬只仿佛同时被惊动,疯狂地吠叫着。
声音里充满了惊恐、烦躁、不安。
萧止焰和上官拨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不对劲。”萧止焰沉声道,“这么多狗同时狂吠,绝不是偶然。”
话音未落,王府侍卫长匆匆来报。
“殿下,公主,府里养的那几条猎犬突然发狂,在犬舍里乱撞乱叫,怎么安抚都没用。属下派人去街上看,发现几乎家家户户的狗都在叫,有些甚至挣脱了绳子,在街上乱跑。”
“乌鸦呢?”上官拨弦忽然问。
侍卫长一愣:“乌鸦?属下没注意……”
就在这时,一阵扑棱棱的翅膀扇动声从远处传来。
众人抬头望去。
只见月光下,黑压压的鸟群从城南方向飞来,像一片移动的乌云,遮蔽了部分月色。
鸟群在长安城上空盘旋,发出刺耳的“嘎嘎”声。
那是乌鸦。
成千上万的乌鸦。
它们在空中乱飞,时而俯冲,时而爬升,混乱无序,却始终不离长安城上空的范围。
“群鸦蔽日……”上官拨弦喃喃道,“虽然没有太阳,但这个景象……”
“百犬吠夜,群鸦蔽日。”萧止焰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这就是黑袍尊使说的‘礼物’吗?”
整个长安城,在这一刻,陷入了诡异而恐怖的喧闹中。
狗叫声,乌鸦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噪音。
许多百姓被惊醒,推窗张望,看到天上黑压压的乌鸦群,听到满城犬吠,无不面色惊恐。
坊间开始流传起窃窃私语。
“天狗食月……这是不祥之兆啊!”
“乌鸦报丧……这么多乌鸦,是要死多少人?”
“是不是要地震了?还是要有兵灾?”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特别稽查司,议事厅。
烛火通明,人员齐聚。
除了重伤未愈的霍子衿,其他人几乎都到了——萧止焰、上官拨弦、李晔、李灵、阿箬、萧聿、萧惊鸿、虞曦、白无垢、陆登科,以及刚刚闻讯赶来的李阡陌和李逍遥。
窗外,犬吠和鸦鸣依旧不绝于耳,透过紧闭的门窗传来,仿佛背景音。
“已经持续一个时辰了。”李晔面色凝重,“金吾卫和京兆尹府的人回报,全城超过七成的犬只都在狂吠,有些甚至攻击主人。天上的乌鸦群估计有数万只,从城南的乱葬岗、废弃寺庙等地飞来,现在聚集在皇城和东西市上空。”
“动物不会无缘无故集体异常。”上官拨弦站在长安城地图前,手指轻点,“一定有某种刺激因素,影响了它们。”
“地震前兆?”萧惊鸿猜测。
“不像。”白无垢摇头,“若是地震,其他动物也会有反应,比如老鼠出洞、鸡飞上树。但现在只有狗和乌鸦异常。”
“会不会是某种毒气或者药物?”陆登科沉吟,“有些刺激性气味或者药物,能让动物狂躁。”
“但什么样的药物,能覆盖全城?”李逍遥斜靠在门边,手里把玩着一把飞刀,“而且精准地只影响狗和乌鸦?”
“次声波。”上官拨弦忽然开口。
众人看向她。
“次声波?”虞曦眼睛一亮,“姐姐是说,那种人耳听不见,但某些动物能听到的低频声波?”
“对。”上官拨弦点头,“狗和乌鸦的听觉范围都比人类广。特别是狗,能听到频率很低的声音。如果有人在城中多处同时发射特定频率的次声波,就可能让它们感到极度不适甚至恐惧,从而狂吠、乱飞。”
“可是次声波从何而来?”李阡陌皱眉,“需要多大的装置,才能覆盖全城?”
“不需要一个很大的装置。”白无垢接话,“如果分散布置,多个小型发生器同时启动,就能形成覆盖网络。而且次声波穿透力强,传播距离远,只要位置选得好,确实能做到。”
“位置……”上官拨弦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狗叫最密集的区域,集中在东西市、皇城周边、以及几个主要的坊区。乌鸦则是从城南飞来,聚集在……”
她顿了顿,手指停在地图上的几个点。
“大雁塔、钟楼、鼓楼、还有……兴庆宫旧址。”
听到“兴庆宫旧址”,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龙池就在那里。”萧止焰沉声道,“看来,这不仅仅是制造恐慌,也是在测试某种东西——测试他们的装置能否有效覆盖目标区域,测试长安城的反应能力,甚至……测试仪式的‘前奏’效果。”
“必须立刻找到这些次声波发生器。”上官拨弦道,“否则这种混乱会持续多久?狗可能会累,但乌鸦呢?如果它们一直盘旋不去,甚至开始攻击人,后果不堪设想。”
“我已经下令金吾卫全城搜查。”萧止焰道,“但长安城这么大,如果装置隐蔽,很难短时间找到。”
“我有办法。”阿箬忽然举手。
众人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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