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终南山回来,上官拨弦把自己关在萧止焰房中。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只是坐在床边,握着萧止焰的手。
林莲心端来的饭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
她没有动。
阿冰趴在暖笼边,触须低垂,无精打采。
它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
南宫珏站在门外,听着里面长久的寂静。
他没有敲门。
只是把饭菜放在门口,轻轻叹了口气。
转身离开。
霍去疾站在院中,从午后站到黄昏。
他没有进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赵凌云推着轮椅过来。
“霍公子。”他道,“让长公主静一静。”
霍去疾没有说话。
“她需要时间。”赵凌云道,“我们都帮不了她。”
霍去疾沉默良久。
“她需要他。”他道。
赵凌云没有回答。
他知道霍去疾说的是谁。
不是他自己。
是里面那个昏迷不醒的人。
霍去疾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依旧笔直。
夜色降临。
上官拨弦还坐在床边。
萧止焰的手被她握在掌心,凉凉的,软软的。
没有力气,没有温度。
就像十二年前那个冬天,他离开终南山时,她在山门口偷偷看他。
他的背影也是这样。
她那时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
她只是站在杏树下,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她以为那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后来她才知道,他偷偷回来看过她很多次。
在她采药时,在她练针时,在她帮师父晒书时。
他躲在远处的山石后面,看她。
她一次都没有发现。
“你为什么不叫我?”她轻声问道。
床上的人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
额头抵着他的手背。
“你叫一声。”她道,“我就会回头。”
房内寂静如死。
只有烛火轻轻跳动。
她闭上眼。
十二年了。
从终南山到长安,从杏花到白雪。
她等了他那么久。
她可以继续等。
可是,他愿意醒吗?
她不知道。
“止焰。”她轻声道,“你是不是很累?”
“你不用撑着了。”她道,“案子我帮你查,玄蛇我帮你抓,朝堂的事有七殿下和九公主,赵将军和李逍遥他们也都很好。”
“你可以休息了。”她道。
“但是。”她顿了顿,“你要记得回来。”
她把平安扣放在他掌心,将他的手指合拢。
“我等你。”
她起身,吹灭烛火。
黑暗中,她没有看到他手指轻轻颤动了一下。
正月二十。
特别稽查司收到第三十七封关于林梓榆下落的密报。
李逍遥拆开,看了一眼,扔进废纸堆。
“又是假的。”他道,“这已经是第几次了?”
“三十七。”苏星河道。
“悬赏两万两,够长安城普通人家吃三辈子。”李逍遥道,“这些人为了钱,什么谎都敢编。”
苏星河推了推眼镜。
“不全是谎。”他道,“有些是捕风捉影,有些是误认,有些是故意捣乱。真正有价值的线索,一条都没有。”
“林梓榆还活着。”赵凌云道,“但他藏得很深。”
他顿了顿。
“他在等。”
“等什么?”
赵凌云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
“等一个机会。”他道,“或者,等一个人。”
等谁?
没有人问。
他们都知道。
林梓榆在等靖王死。
萧止焰一死,上官拨弦必会崩溃。
那时候,就是玄蛇反扑的最好时机。
“他不会等到。”李逍遥道,“靖王殿下福大命大,一定能醒。”
赵凌云没有接话。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已经两天了。
长公主没有出来过。
正月二十一。
李灵从宫里来。
她带了一盒御膳房的枣泥酥,还有皇帝的口谕。
“皇兄说,姐姐要是累了,就休息几天。”她轻声道,“案子可以先放一放,不着急。”
上官拨弦接过枣泥酥,放在桌上。
她没有吃。
“陛下龙体如何?”她问。
“好多了。”李灵道,“太医院说,再调理一个月就能大安。”
上官拨弦点头。
李灵看着她,欲言又止。
“姐姐,”她轻声道,“皇兄他……”
“会醒的。”上官拨弦道。
李灵不敢再问。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又回头。
“姐姐,”她道,“我小时候生病,不想喝药,皇兄就给我讲故事。”
“他说,西域有一种神鸟,叫重明。”她道,“重明鸟每五百年涅槃一次,在火里烧成灰,再从灰里重生。”
“他说,人也是这样。”她道,“只要心里还有想见的人,就一定会醒过来。”
她看着上官拨弦。
“皇兄心里,最想见的人就是你。”她道。
“他一定会醒的。”
她说完,转身跑了出去。
上官拨弦站在原地。
很久。
她走到床边,重新握住萧止焰的手。
“你听到了吗?”她轻声道。
“你九妹说,你一定会醒。”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她低下头。
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温热的泪,落在他指尖。
正月二十二。
阿冰从暖笼里爬出来,扑腾着六翼,摇摇晃晃飞到萧止焰枕边。
它趴在他的肩头,触须轻轻蹭着他的下颌。
发出细细的、焦急的鸣叫。
它认识这个人。
在天蚕谷时,他来过。
那时他还站着,还会说话,还会用那双好看的眼睛看它。
现在他躺着,不说话了,也不看它了。
阿冰不明白为什么。
它只是不停地蹭他。
林莲心进来换药,看到这一幕,怔住了。
“阿冰……”她轻声道,“你也想他醒过来,是不是?”
阿冰回头看她,发出细细的鸣叫。
然后,它低下头。
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吐在萧止焰的掌心。
一缕冰蓝色的丝。
极细,极韧。
那是它出生以来,吐出的第一缕丝。
它一直舍不得用。
现在,它给了这个人。
林莲心捂住嘴。
她转身跑出去。
“姐姐!姐姐!”
上官拨弦从萧止焰房中出来。
她看到了阿冰吐出的那缕丝。
冰蓝色,在烛火下泛着微光。
和她从天蚕谷带回的那缕,一模一样。
“阿冰……”她轻声道。
阿冰抬起头,看着她。
它不懂什么是生死,什么是离别。
它只知道,这个人很重要。
它要帮他。
上官拨弦低下头。
她把那缕冰蚕丝轻轻拿起。
“谢谢你,阿冰。”她道。
阿冰发出细细的鸣叫。
它累了。
蜷在萧止焰肩头,很快睡着了。
正月二十三。
林莲心将阿冰的丝与冰蚕王丝融合,重新配制了一剂续脉膏。
药成那刻,整个药房都被冰蓝色的光芒笼罩。
她端着药碗,走进萧止焰的房间。
上官拨弦接过药碗。
她看着碗中碧青色的药汤。
林莲心说,这是最后一剂。
若这次还是不醒,就真的没有办法了。
她握住萧止焰的手。
“止焰。”她道。
“阿冰把它的第一缕丝给了你。”她道,“它才三个月大,它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送给你。”
“你不起来谢谢它吗?”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她低下头。
一勺一勺,将药汤喂进他口中。
药汤入喉,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归于平静。
上官拨弦放下药碗。
她握着他的手,等待。
一刻钟。
两刻钟。
一个时辰。
他没有醒。
窗外,夕阳西沉。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将房间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上官拨弦起身,点燃烛火。
她回到床边,重新握住他的手。
“止焰。”她轻声道。
“你还记得那年冬天吗?”她道,“你和你父亲来终南山求医。”
“师父让你在后院等,你不敢进去,就在杏树下练剑。”
“我给你送茶,你不接。”她道,“你说自己不渴。”
“其实你渴了。”她道,“我听到你咽口水。”
她顿了顿。
“你耳尖红了。”
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时候我想,这个人真奇怪。”她道,“渴了就说渴了,为什么要忍着?”
“后来我知道了。”她道,“你不是忍着渴,你是忍着不敢看我。”
她低下头。
“你不知道,我偷偷看了你很多眼。”
烛火轻轻跳动。
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后来,你穿着官服。”她道,“我一眼就认出你了。”
“你变了很多,高了,壮了,脸上没有小时候的稚气了。”她道,“但是你看我的眼神,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
她握紧他的手。
“你从来没有变过。”她道。
“我也没有。”
房内寂静如死。
她等了一会儿。
他没有回应。
她低下头。
把脸埋进他的掌心。
“止焰。”她轻声道。
“你答应过我,等三年孝期满,我们就成亲。”
“你还欠我一场婚礼。”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像那年冬天的第一片雪花。
落在掌心,瞬间融化。
然后,她感到他的手指,在她掌心轻轻勾了一下。
她猛地抬头。
萧止焰依然闭着眼,面色依旧苍白。
但他的手指,正一寸一寸地蜷缩。
握住她的手指。
很轻。
却足够坚定。
上官拨弦怔怔地看着他。
“止焰……”
他睁开眼。
烛火有些刺眼,他眯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了她。
她瘦了很多,眼下青黑,神情疲惫。
她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却没有泪。
就像很多年前,终南山的杏树下,她送茶给他喝。
他不敢接,她也不恼。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眼睛很亮。
“弦儿。”他哑声道。
上官拨弦没有回答。
她只是握紧他的手。
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这一次,他的手是温热的。
不是凉的。
“我回来了。”他道。
她低下头。
很久。
“嗯。”她道。
窗外,月华如水。
阿冰醒了,从暖笼里探出头。
它看到了床上那个坐起来的人。
他正低头,看着掌心那缕冰蓝色的丝。
那是它送给他的礼物。
阿冰发出细细的、欢快的鸣叫。
它扑腾着六翼,摇摇晃晃飞到他肩头。
蹭了蹭他的下颌。
萧止焰低头,看着这团莹白的小生命。
“你就是阿冰?”他道。
阿冰细细地叫了一声。
他轻轻抚过它的背。
“多谢你。”他道。
阿冰发出更欢快的鸣叫。
它蜷在他肩头,很快又睡着了。
萧止焰看着上官拨弦。
“我睡了多久?”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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