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长敲响法槌，休庭十五分钟。
法警清理辩护席。崔振华的案卷、手帕、碎掉的眼镜片，被装进透明证物袋封存带走。
再次开庭时，辩护席换了人。
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律师坐在那里，脸色惨白，手里攥着法律援助中心临时开具的委托书。
这人叫赵明，江东省法律援助中心指派，接到通知距现在不到十二分钟。
被告席上，王春富整个人缩在椅子里。
三角眼失焦，嘴唇不停蠕动，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
“不可能……他怎么会被抓……不可能……”
审判长周建民敲下法槌。
“休庭结束，继续法庭调查。”
陆诚站起来。
“审判长，诉讼代理人申请出示第二组核心证据。”
周建民盯着陆诚看了一秒，点头。
“准许。”
全场的呼吸声都轻了。一亿两千万在线观众的弹幕速度骤然降下来，所有人都在等。
陆诚将一份光盘和附带的技术说明递交法警。
“这是由最高人民检察院技术部，依据肇事车辆EDR行车数据、被害人佩戴的运动手表传感器数据。
以及省厅交通事故科对现场路面进行的三维激光扫描数据，三组独立数据源交叉验证后，1:1建模生成的犯罪现场三维动态还原。”
陆诚顿了一拍。
“申请当庭播放。”
“准许。”
灯光压暗半档。法庭正前方的巨幅显示屏亮了。
画面从三十米高空俯瞰而下。
省道S238，石桥镇路段。笔直的柏油公路向前延伸，两侧是成片的农田，路面标线清晰可见。
时间戳标注在左下角：2026年3月14日，17:22:07。
一辆黑色轿车出现在画面底部。
前方两百米，一辆蓝色电动自行车正沿着右侧车道边缘匀速行驶。
骑车的少年背着书包，校服的白色衣摆被风吹起来。
黑色轿车加速。
时速从六十跳到七十，七十五，八十。两车距离急剧缩短。
一百五十米。一百米。七十米。
法庭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画面切换。
现场和直播间被带入那辆电动车的车座上。
第一人称。
张博宇的视角。
前方是回家的路。右边是低矮的绿化隔离带，左边是对向车道。
后视镜里，黑色轿车逼近。
引擎声越来越大。
少年的右手拧了一下车把，电动车向右偏移二十厘米，贴近白色路沿线。
后视镜里，黑色轿车跟着偏了。
精准的，跟过来了。
旁听席传来压抑的喘息。有记者捂住了嘴。
第二次。
少年减速，车轮几乎擦着路沿石，后视镜抖动，黑色轿车的前脸越来越大。
引擎声从低沉变成嘶吼，轰鸣声灌满了法庭的扬声器。
时速数字在屏幕右上角跳动：88......91......94。
少年的肩膀在画面里剧烈起伏。
第三次。
车轮骑上了绿化带的边沿，轮胎碾过碎石和草皮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
少年回头。
画面定格了零点三秒。
只有黑色轿车的引擎盖，占据了整个视野，巨大的前脸碾过来。
画面骤停，屏幕变黑。
一片黑。
法庭里的灯也没有亮起来。
然后，音频。
运动手表的内置麦克风录下的原始音轨。
先是喘息。
十七岁少年急促的、带着哭腔的喘息，呼吸频率极快，气流撞击声带发出细碎的呜咽。
然后是引擎。
刺耳的引擎咆哮，转速拉升，金属摩擦声尖锐刺耳。
这两种声音交叠在一起，在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里震动。
三秒。五秒。七秒。
“砰。”
一声闷响。
骨骼撞击金属的声音。沉闷短促。
之后什么都没了。喘息停了，引擎声停了。手表传感器检测到的心率数据，在屏幕上跳出最后一个数字：0。
法庭灯光亮起。
原告席上，李秀兰的身体猛的往前栽。
那声闷响让她双腿一软。
“博宇——！”
沙哑凄厉的一声，尾音变成气音，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
张德发伸手去扶，两只布满冻疮的手颤得捧不住女儿的肩膀。
遗像从他怀里滑出，玻璃面朝下磕在地上，没碎，但相框角撞裂了。
老人弯腰去捡，脊背弯得极低，浊泪滴在照片上那个穿校服笑着的少年脸上。
法警冲过来扶住李秀兰。她已经失去知觉，脸色蜡黄，眼角还挂着泪。
审判长周建民攥着法槌不动，但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直播间在线人数：一亿三千两百万。
弹幕消失了整整四秒，然后，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我哭了……真的哭了……”
“十七岁……他才十七岁……”
“三次！！他躲了三次！！那个畜牲追了三次！！”
“判死刑！必须死！！不接受任何结果！！”
“妈妈晕过去了……我受不了了……”
无数人在屏幕前红了眼眶。
......
京都，华盛大厦。
夏建国坐在主位。
这位华盛集团的掌门人，两鬓斑白，脊背挺直，西装领口扣的严丝合缝。
此刻他的手搁在红木桌面上，五根手指攥成拳。
那声闷响播出来的时候，他的拳头砸下去了。
“砰！”
桌面上的茶杯弹起来，茶水泼了一半。
身旁的秘书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夏建国双目赤红，下颌肌肉绷紧，牙关咬得咯咯响。
“通知下去。”
声音低沉克制，但听过的人都知道，这是华盛集团内部严厉的商业封杀。
“华盛旗下所有物流业务，永不与‘宏达物流’及其任何关联公司合作。
已签订的合同，走违约程序终止。在谈的项目，全部冻结。”
夏建国偏过头，盯着秘书的眼睛。
“把他们从江东踢出去。”
秘书点头，转身出门。
会议室里，华盛法务部的三名高管面面相觑。他们都清楚，华盛集团在长三角的物流份额占到百分之十七。
这道禁令下去，宏达物流在江东的业务会在七十二小时内停滞。
夏建国重新看向屏幕。
画面里，他的女婿正在法庭上站着。
江东省中级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庭。
李秀兰被法警抬到旁听席后排的长椅上平躺。张德发坐回原告席，遗像重新抱在怀里，碎了角的相框被他用手掌护着。
陆诚站在代理人席，目光落在被告席上。
王春富已经不抖了。
全身的肌肉痉挛到僵硬，三角眼瞪得溜圆，瞳仁涣散，嘴半张着，口水沿着下巴淌下来。
嘴里发出“呃……呃……”的声音，不成字，不成句。
援助律师赵明低着头，笔尖戳在笔记本上，一个字都没记。
陆诚收回视线，转向审判长。
“审判长。”
“接下来，我想让大家听一听。”
陆诚的右手搁在公文包上，食指轻叩了一下皮面。
“被告人在撞飞一个十七岁少年之后，打的第一通电话。”
停顿。
“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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