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内的空气凝滞了两秒。
徐天成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金边眼镜后面那双眼睛眨了三次，频率比平时快一倍。
张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破音。
“我……我可能是在案发后进去看情况时，不小心碰到的！”
徐天成的右手撑住辩护台边沿，指尖按得台面微微凹陷。脖子上的筋绷成两根竖线。
“那不能证明我开枪了！”
这句话说完，徐天成深吸一口气。左手在桌面下攥紧又松开，指甲在掌心留下半月形的压痕。
弹幕滚过屏幕。
“他承认进过现场了！”
“自己把自己卖了哈哈哈！”
“等等，他说的是不小心碰到，这也能解释得通吧？”
公诉席上。
陆诚嘴角牵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收的很快。
“审判长，公诉代理人申请发言。”
“准许。”
陆诚站起身，扫了徐天成一眼，眉毛稍微挑起一点。
“辩方承认他在现场留下了指纹。”陆诚的语速放的慢。
“这很好。省了我不少口舌。”
顿了一拍。
“现在我们只需要确认一件事，这枚指纹，到底是不是他的。”
贺天明已经不在了。辩护席空荡荡的。徐天成一个人坐在那里，金边眼镜的镜片反着灯光，双肩往下沉了两分。
陆诚转身，从桌面上拿起一个透明证据袋。
袋子里装着一只纸杯。白色杯身，杯沿有淡褐色咖啡渍，杯壁中段能看到几枚清晰的指纹印痕。
“审判长，公诉代理人申请提交物证八。”
审判长点头。“准许。请说明证据来源。”
陆诚把证据袋递给法警，面向审判席开口。
“本案附带民事诉讼庭前调解阶段，徐天成在第三调解室等候时，用这只一次性纸杯喝了咖啡。
调解结束后，纸杯被丢入走廊废纸篓。我方工作人员在徐天成离开后，依法从公共区域的废弃物中提取了该纸杯，并全程录像封存。”
陆诚偏过头。
“杯壁上，有徐天成右手拇指的完整指纹。”
被告席上。
徐天成的后背猛的贴紧椅背，想起来了。
调解那天。那杯黑咖啡，自己喝完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就是那一扔。
弹幕瞬间刷屏。
“调解那时候就开始布局了？”
“我草，这人下棋下到几步以后了？”
“纸杯啊！谁会注意一个纸杯！”
陆诚的声音继续，音调没发生任何变化。
“审判长，公诉代理人申请当庭进行指纹比对。将纸杯上提取的右手拇指指纹，与一九九八年案发现场保险柜边缘的血指纹，进行三维特征点匹配。”
审判长与两位审判员合议了十秒。
“准许。本庭指定最高院司法鉴定中心技术人员执行比对。”
侧门打开。两名穿白大褂的技术人员推着一台便携式三维指纹扫描比对仪走进法庭，设备连接上中央投影系统。
一名技术员戴上手套，用非接触式光学扫描仪对纸杯指纹进行采集。
另一名技术员调出案发现场血指纹的数字档案。
显示屏分成左右两半。
左边：纸杯上的指纹。脊线清晰，每一条弧线和分叉都看的分明。
右边：二十六年前的血指纹。暗褐色纹路残缺了近三分之一，但中心区域的斗型纹理依然清楚。
技术员在操控台上输入指令。两枚指纹开始三维旋转。角度对齐。尺寸校准。底部出现一条进度条，标注着特征点匹配中。
法庭里三百多人和五千万在线观众，视线全集中在那个进度条上。
第一个特征点亮起绿灯。箕形纹。吻合。
第二个。斗形纹核心。吻合。
第三个。脊线分叉点。吻合。
每亮一个绿灯，进度条就往前跳一格。旁听席前排的记者连快门都忘了按。后排有人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咔咔响。
第七个。第八个。第九个。
进度条过了百分之六十。
魔都。前滩中心十八层。
陈硕双手撑在会议桌上，脖子伸长，整个上半身几乎趴到了屏幕上。
顾影咬着笔帽，牙齿在塑料上磨出声响。
冯锐摘掉耳机，三台显示器的光映在冯锐脸上，眼睛一眨不眨。
李萌站在最后面，两只手捂着嘴，指缝间能看到通红的眼眶。
第十一个。第十二个。
进度条逼近百分之九十。
京都。酒店行政套房。
夏晚晴的桃花眼定在屏幕上。双手抱臂的姿势维持了整整四十秒，一动未动。
身后八名金融分析师停下了手里的键盘，全转过身盯着直播画面。
第十四个特征点。吻合。
进度条百分之九十七。
法庭里能听见几声粗重的呼吸，还有人在憋气。
第十五个。
第十六个。
叮，
一声脆响。
屏幕正中央弹出一行红色大字。
【指纹特征点16/16全部吻合，确认为同一人】
左右两半屏幕的指纹图像缓缓重叠，旋转，完美贴合。脊线、分叉与弧度，严丝合缝。
法庭里先是死寂。
然后旁听席后排有人拍了一下大腿，前排三个记者同时站起来，快门声连成一片。一个女记者捂住嘴，肩膀抖了两下。
弹幕直接卡了。服务器过载两秒后恢复，屏幕被刷成纯白色。
“100%！！！”
“铁证！铁证啊！”
“二十六年！！！跑得了吗！！！”
“陆神yydS！！！”
罗大翔直播间。
这位法学泰斗从椅子上站起来，老花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推。右手攥着保温杯，杯盖掉到桌上弹了两下。
“各位观众！”罗大翔的嗓音在颤。
“物理铁证！不可篡改，不可辩驳的物理铁证！血指纹不仅证明徐天成在案发现场，更证明他与死者林伟的血液有过直接接触！
他说只负责接应？接应的人为什么浑身是受害者的血？！”
法庭内。
画面定格在屏幕上，两枚指纹重叠的图像占满三米宽的显示屏。灯光打在上面，纹路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被告席。
徐天成盯着那个画面。瞳孔放大，眼球布满血丝。嘴唇翕动了四五下，喉咙里只挤出气音。
“不……不可能……”
三个字从徐天成牙缝里漏出来。
徐天成一直以为万无一失。当年戴了手套。从头到尾戴了手套。
但这人忘了。
开完那一枪之后，徐天成拽下右手手套擦拭保险柜把手上溅到的血。擦完，重新戴上手套。
就在戴回去之前，右手拇指，沾着林伟的血的拇指，碰到了柜台边缘。
就那一下。不到零点三秒。
二十六年前的零点三秒，今天在最高人民法院的法庭上，彻底坐实了徐天成的罪名。
陆诚的声音响起。
“审判长，公诉代理人申请发言。”
“准许。”
陆诚走到公诉席前沿，视线停在徐天成脸上。
“你开枪后，林伟的血溅到了保险柜把手上。你很谨慎，戴着手套擦。擦完之后你觉得干净了，脱下右手手套检查。就在这时，”
陆诚停了一拍。
“你沾了血的拇指，蹭到了柜台的边缘。”
徐天成的身体往椅背缩了半寸。
“你戴回手套继续作案，全程都以为自己天衣无缝。”
陆诚的语速压低，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但你不知道，那零点几秒的疏忽，在柜台上留下了半枚血指纹。”
陆诚直起腰。
“徐天成，你不是接应的人。你是亲手扣下扳机、亲手擦拭血迹、亲手打开保险柜的，杀人凶手。”
徐天成的脊背弯了下去。肩膀一高一低的耸动，金边眼镜从鼻梁上滑落，磕在桌面上弹了一下，翻了个面，镜腿朝天。
徐天成伸手去够，手指抖的厉害，摸了两次才够到，又没力气戴回去。
那双眼睛不再带有先前的伪装与嚣张，只剩下一对灰白的眼珠，盯着桌面上某个不存在的污点。
嘴唇往下拉，嘴角塌下去，整张脸的肌肉都松弛了。
陆诚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瘫在椅子里的徐天成。
“审判长。”
“物理证据的展示已经结束。现在，我请求法庭允许我，为被告人，也为全国观众，算一笔经济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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