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卿的咖啡馆地下室只有两坪大，搁了一张行军床、一张矮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半人高的咖啡豆麻袋。林默涵坐在矮桌前，面前摊着拆开的收音机后盖、几截铜线、一把从咖啡馆厨房顺来的铝勺，还有苏曼卿刚端下来的一碗咖啡渣。
“新鲜的。刚煮完三壶，还冒热气。”苏曼卿把碗搁在桌上，顺手把地下室门关严实了，“够不够？”
“够。咖啡渣拌点盐水，能当电池的电解液。铝勺当阴极，铜线当阳极，凑合能发几分钟报。”林默涵拿筷子搅了搅咖啡渣，又加了一小撮盐，拌匀了拿纱布裹起来，塞进两个叠在一起的搪瓷杯夹层里，铜线和铝勺插进去，拿手电筒的小灯泡往线头上一搭——灯泡亮了，黄澄澄的，不算亮，但够用。
“成了。”他把灯泡拆下来，把线头接上发报机的电源端子，“这玩意儿撑不了太久，咖啡渣干了就没电了。我算了一下，最多三分钟。”
“三分钟够发多少？”
“够发两百来个码。精简到极限，二十来个字。”林默涵把发报机从床底下的木箱里搬出来，搁在矮桌上，手指头在电键上试了两下，“‘情报已暴露，暂停联络，候我信号。’十二个字，加上呼号和结束码，两分半钟能发完。”
苏曼卿蹲在旁边看他调频率，忽然伸手按住了电键：“发完这个，你打算怎么办？”
“转移。魏正宏把‘海燕通缉令’发下去了，五万银元的赏格，整个台北都在找我。这间地下室藏不了太久。你这边也得撤。”
“我撤哪儿去？”
“江一苇帮你安排。他手头有美军顾问团的翻译证件空白页，给你弄一套，扮成翻译的家属往台中走。台中那边有老渔夫留下的关系，能接应你。”
苏曼卿没接话。她把按在电键上的手收回来，拿围裙擦了擦手指头，忽然问了一句：“陈明月呢？”
林默涵的手指头在电键上停住了。
“她在医院，昨天半夜送进去的。”苏曼卿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让咖啡馆的学徒去打听了一下，说是腿部伤口感染，高烧不退。魏正宏的人守在医院门口，进不去。”
林默涵沉默了几秒，把电键重新按下去试了试手感：“先把情报发出去。明月那边——我再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魏正宏就等着你往医院扑。”
“我知道。”他把发报机的频率旋钮拧到预定的刻度上，拿起耳机子扣在耳朵上，“所以我不扑。我发完报，先撤到台中。明月在医院里，魏正宏不会让她死——她是他手里唯一的活饵。只要我一天不露面，明月就一天安全。他舍不得杀饵。”
苏曼卿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没再说话，站起来往楼梯口走：“我给你望风。三分钟到了我敲两下管子。”
“敲三下。三下是撤。”
“记住了。三下是撤。”
苏曼卿上了楼梯，把地下室的门带上了。林默涵把耳机子戴好，手指头按在电键上，深吸了一口气。
他开始发报。手指头按得极稳，点子划子的节奏跟心跳压在一个频率上，不快不慢。耳机子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声，台北的夜空里，这道看不见的电波穿过密密麻麻的特务监听网，往海峡对岸飞。
第一分钟发完了呼号和“情报已暴露”五个字。第二分钟发到“暂停联络”的“络”字时，耳机子里忽然窜进来一阵杂音——有人在同一频率上开了干扰。林默涵的手没停，把发报功率调到最大，硬顶着杂音把剩下的字发完了。结束码敲完最后一个划子的时候，楼上传来苏曼卿的暗号——敲了两下管子，接着又敲了一下。三下。撤。
他把耳机子摘下来，发报机电源线拔了，咖啡渣电池拆了，铜线铝勺收进抽屉。发报机往木箱里一搁，木箱往床底下一推。前后不到二十秒。然后他抓起那碗用过的咖啡渣倒进马桶里冲了，搪瓷杯洗干净搁回厨房的架子上。
刚收拾完，苏曼卿从楼梯上快步下来了：“街口拐进来两辆黑色轿车，下来七八个人，穿便衣，领头那个我认得——魏正宏的副官，姓周。”
“冲我来的？”
“不一定。可能是例行搜这条街。但姓周的那个副官上回来咖啡馆喝过咖啡，他认得我。”
“你上去，照常营业。从后门走，后门外头那条巷子通着菜市场，我混进早市的人堆里就散了。”
苏曼卿一把拽住他胳膊：“你身上穿的这身衣裳太显眼了。上楼，把我男人的旧衣服换上——灰布褂子，裤脚卷起来，再戴顶斗笠。菜市场卖菜的都这么穿。”
林默涵跟她上了楼，钻进咖啡馆后面的小隔间里换了衣裳。苏曼卿从柜子里翻出一双旧布鞋给他，又找了顶破斗笠扣在他脑袋上。她退后一步打量了一眼，伸手把他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摘了：“这个不能戴。太显眼。”
“不戴眼镜我看不清远处的人。”
“看不清就眯着眼看。菜市场卖菜的哪个戴金丝眼镜？”
林默涵把眼镜揣进怀里，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苏曼卿从围裙兜里摸出个纸包塞进他手里：“路上吃。韭菜盒子，早晨新烙的。别嫌凉。”
他接过来揣进褂子口袋里，走到后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这边——姓周的要是问起来——”
“问起来我就说沈老板欠了我三个月咖啡钱跑路了，我正找他呢。”苏曼卿把围裙带子一紧，冲他摆了摆手，“快走。三下管子敲过了，别磨蹭。”
林默涵拉开后门闪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他听见苏曼卿在前厅招呼客人的声音，亮堂堂的，带着笑：“周副官！今儿这么早？还是老样子，黑咖啡不加糖？”
后门外那条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两边是住户的后墙，墙头上晾着咸菜和尿布。林默涵把斗笠压低，混进巷口菜市场的人堆里。
早市正热闹。卖菜的、卖鱼的、卖早点的吆喝声连成一片，地上湿漉漉的，鱼鳞和烂菜叶子踩得咯吱响。他跟着人流往南边挪，走了大概二十来步，身后巷子里传来脚步声——两三个人，步伐比普通买菜的人快，鞋底磕在石板上的动静也硬，皮鞋跟。
林默涵没回头。他往旁边卖鱼的摊子跟前一蹲，假装挑鱼，把斗笠往前压了压。卖鱼的老头看了他一眼，吆喝了一嗓子：“新鲜的虱目鱼！早上刚打上来的！”顺手往他面前的水盆里泼了一瓢水。水花溅在他裤腿上，他顺势嘟囔了一句：“便宜点啦。”老头瞪了他一眼：“十五块一斤，不二价。”
脚步声从他背后过去了。两个穿灰夹克的，一个穿黑西装的，走过去的时候拿眼睛扫了两边摊位。走到鱼摊跟前的时候黑西装停了一下，拿手扇了扇鼻子：“这鱼摊真臭。”卖鱼老头拿杀鱼的刀往案板上一拍：“嫌臭别来菜市场啊！去你们大饭店吃去！”黑西装骂了一句，走了。
林默涵在鱼摊前面又蹲了半分钟，等那三个人走到巷子另一头拐出去了，才站起来。卖鱼老头看了他一眼：“老兄，你蹲我这儿半天了，到底买不买？”
“买。”林默涵掏了张票子出来，“给我来条最小的。”
老头挑了条巴掌大的虱目鱼拿草绳串了递给他：“拿好了。下回蹲我这儿记得买鱼啊。”
林默涵提着鱼从菜市场南口出去，拐了两条街，在一个公共汽车站牌底下站了一会儿。他看了看表——从咖啡馆后门出来到现在，不到十五分钟。发报用了两分半，撤出来十二分钟。魏正宏的人来得够快，但还没快到他撤不了的地步。
他在站牌底下等车的时候，旁边一个卖报纸的小孩跑过来：“先生买报！今天的《中央日报》！头条是——‘军情局破获共谍组织’！”林默涵接过报纸扫了一眼——头条新闻里写的是“军情局第三处近日破获一起共谍案，主犯在逃，从犯已落网”。配的照片是张启明被押着走出审讯室的背影，脸上打了马赛克。
“还有别的报吗？”他问小孩。
“有！《联合报》《新生报》——”
“《联合报》来一份。”
他掏钱买了两份报，把《中央日报》塞进鱼肚子里裹着草绳提着，《联合报》揣进褂子口袋里上了公共汽车。车子往台北车站方向开的时候他在后排坐下来，把《联合报》翻开看了看——第二版上登了条小新闻，标题是“明星咖啡馆老板娘苏曼卿女士捐赠冬衣一批给育幼院”。配的照片里苏曼卿蹲在咖啡馆门口往纸箱里叠旧棉袄，笑得眉眼弯弯的。
这条新闻是苏曼卿自己打电话给《联合报》记者来拍的。林默涵知道。她三天前就安排好了。一个登了报的、做善事的、跟政治不搭边的咖啡馆老板娘，魏正宏的副官要动她，多少得掂量掂量。
车子开到台北车站，林默涵下了车。他先去车站厕所里把金丝眼镜拿出来戴上，把斗笠和灰布褂子脱了塞进厕所后面的垃圾桶里，换了一件从苏曼卿那儿顺的旧西装外套。出了厕所他把鱼扔了，报纸揣好，换了个方向往台北车站后站走。
后站那儿有家小旅社叫“福安旅社”，门脸破破烂烂的，前台坐了个打瞌睡的老头。林默涵拿“陈文彬”的身份证登了记，要了间最靠里的房间。进了房间他把门反锁了，窗帘拉严实了，把《联合报》摊在床上，拿指甲在报纸第二版“寻人启事”的缝隙里划了一遍——划到第三栏的时候停住了。栏里登了一则“寻人启事”：“寻表弟陈文彬，兄在台中务农，盼弟速来相会。地址：台中市干城街三段十二号。”
这是江一苇留的暗语。“台中务农”指的是老渔夫留下的台中关系还在用，“干城街三段十二号”是联络点的地址。林默涵把报纸折好塞进枕头套里，躺下来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灯座往墙角延伸，裂到墙角拐弯的地方分了个岔。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却是陈明月在医院病床上的样子——腿上的伤感染了，高烧。魏正宏的人守在门口，护士进去换药都得搜身。苏曼卿说昨天半夜送进去的，到这会儿至少十几个钟头了。
他翻了个身，伸手从怀里摸出那根钢笔——老赵的钢笔。笔杆上那道划痕还在，是爱河码头枪战的时候磕在石头上的。他拿拇指摩挲了两下划痕，又把钢笔插回笔筒里。
傍晚六点多，天擦黑了，林默涵出了旅社去后站附近的小面馆吃了碗面。吃面的时候他注意到面馆靠窗那桌坐了个戴礼帽的男人，帽檐压得低低的，但手上没闲着——拿筷子蘸了面汤在桌面上画东西。林默涵看了两眼，那人在桌面上画的是个海燕。
林默涵把面碗端起来喝干了汤，站起来走到那桌跟前坐下了。戴礼帽的男人抬起头，是江一苇。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林默涵压着声问。
“苏曼卿告诉我的。她托人往我办公室送了个‘失物招领’的条子，说‘陈先生丢了一本《唐诗三百首》，请到福安旅社找’。”江一苇把礼帽摘下来搁在桌上，露出一张疲惫的脸，“魏正宏今天下午开了个紧急会，全城搜捕。他说‘海燕’还在台北，没出城。明天天亮之前所有出城路口都要设卡。”
“陈明月那边怎么样？”
“还在高烧。魏正宏从军情局医务所调了个医官进去盯着，明着是给陈明月看病，暗着是审。今晚要是烧退了，明天一早就提审。”
林默涵把筷子搁下来：“明天天亮之前出城来不及了。我得再在城里待一天。”
“你待一天我就多一天风险。”江一苇看着他，“我今天晚上出来见你，回去就得编瞎话应付魏正宏。你让我怎么编？”
“你就说——‘海燕’今晚去了基隆方向，出城了。”
“魏正宏不会信。”
“信不信不重要。他分兵去基隆查，市里的搜捕就松了。我明天白天不走，晚上走。你明天晚上给我想办法弄张军情局的车牌，贴上军情局的车往台中开，路上没人敢拦。”
江一苇想了半天，点了头：“车牌子我想办法。但你明天白天不能待在旅社里，魏正宏的人查旅社查得紧。”
“我明天白天去医院。”
江一苇眼睛瞪大了：“你疯了？”
“我不进去。医院对面有家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医院后门。我坐那儿看一天，看看魏正宏在医院布了多少人，换班的时间规律，明月在哪个病房——这些情报明天晚上转移的时候用得上。”
“你坐在医院对面看一天，万一被认出来——”
“我换个打扮。戴个瓜皮帽，架副老花镜，抱个茶壶。茶馆里坐一天的老头多得是，谁多看一眼？”
江一苇把礼帽重新戴好，站起来：“行。茶馆里别坐同一个位子超过两个钟头，中午换到楼下大堂。我明天下午找人来给你送车牌子——接头暗号我提前告诉你。”
“什么暗号？”
“送牌子的人会问你‘先生，这儿有人坐吗’——你答‘有人，我等人送茶叶’。他说‘茶叶我带了，是文山包种’——你就跟他走。”
“记住了。”
江一苇走到面馆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摸出个小纸包搁在桌上：“苏曼卿让我带给你的。她说你走得急，韭菜盒子可能凉了，这个趁热吃。”
林默涵把纸包打开——是两个刚出炉的红豆饼，还烫手。他把红豆饼拿在手里，想起苏曼卿塞给他的那两个韭菜盒子还在福安旅社房间的褂子口袋里揣着，估计早凉透了。
江一苇走了之后他在面馆里又坐了一会儿，把红豆饼吃完，拿纸擦了擦嘴，起身往福安旅社走。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了，台北的夜雾从淡水河方向漫过来，把路灯罩子晕成一团一团黄蒙蒙的光。
他走到旅社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旅社斜对面的电线杆子底下蹲着个卖香烟的小贩，下午他出门吃面的时候这人在，现在还在，烟摊子上的货没见少。
林默涵没往旅社门口去，拐进旁边巷子绕了半圈从旅社后门进去了。进了房间他把门反锁好，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下看——那卖烟的小贩正站起来跟另一个人说话，那人穿了身黑西装。
魏正宏的人。比江一苇估计的来得还快。
他把窗帘重新拉严了，从枕头套里掏出那份《联合报》，拿指甲在“寻人启事”的地址上划了一道——台中干城街。明天晚上出城之后，先奔那儿。
他把报纸塞回去，把老赵那根钢笔搁在枕头旁边，和衣躺下来，听着窗外巷子里隐约传过来的脚步声，闭着眼没睁开。
他在心里把明天的路线又过了一遍：早上六点出旅社后门，从后站菜市穿出去，七点前到茶馆，二楼靠窗。坐到中午换楼下大堂。下午等江一苇的人送车牌。晚上出城。
陈明月还在医院里躺着。
他把枕头往旁边推了推，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了张旧年画，画上是个胖娃娃抱着条大红鲤鱼，笑得没心没肺的。他盯着那张年画看了一会儿，把手伸进褂子口袋里摸出那张女儿的照片——白天换衣裳的时候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来塞进褂子内兜了，还好没丢。
照片背面是陈明月的字：“晓棠问爸爸何时回家。”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着女儿周岁照上那张圆脸，拿拇指在照片边缘摩挲了两下，把照片重新揣好，闭了眼。
明天白天看医院，晚上出城。后天到台中。到了台中再想办法把陈明月弄出来。
一步一步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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