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这辈子打赢过很多场战争。
在纳斯达克的谈判桌上,她用一个通宵准备的算法模型逼退过恶意收购的资本大鳄;在万人发布会的聚光灯下,她用三分钟的即兴演讲扭转了整个行业的舆论风向;在法庭的证人席上,她用一串无可辩驳的数据链让对方的专家证人当场改口。
她赢了。
全赢了。
但现在,站在自己家厨房里,面对一碗煮成了一锅粥的酸辣粉,她觉得自己的战绩遭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
“这不公平。”她盯着锅里那一坨介于固体和液体之间的不明物质,语气像是在分析一个失败的项目复盘报告,“我严格按照菜谱操作的。水五百毫升,粉条一百克,醋十五毫升,辣椒油——我用的是精确到零点一克的电子秤。”
陆时衍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和他在法庭上看对方律师胡搅蛮缠时一模一样——礼貌的、克制的、但骨子里全是看好戏的期待。
“所以呢?苏总的分析报告写完了吗?”
“写完了。”苏砚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放,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结论是菜谱有问题。”
“菜谱有什么问题?”
“它没说清楚‘小火’是多小的火。”苏砚理直气壮地说,“这是一个模糊变量,在工程学上属于不可接受的误差。”
陆时衍看着那碗已经看不出原材料是什么的酸辣粉,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他后悔了一整天的话。
“苏总,你知道吗?你这种把所有事情都当成算法来处理的方式,在人类学上有一个专门的术语。”
“什么术语?”
“叫轴。”
厨房里的气温骤降了三度。
苏砚慢慢转过身来,围裙上沾着的辣椒油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种危险的暗红色,像是某种即将爆发的火山口的颜色。她看着陆时衍,笑了。那种笑容陆时衍很熟悉,在法庭上她准备抛出决定性证据之前,就是这种笑容——温和的、优雅的、让人头皮发麻的。
“陆律师,你刚才说我什么?”
“我说你——”陆时衍的危机感终于上线了,但为时已晚,“——厨艺还有进步空间。”
“不对,你说我轴。”
“那是一个善意的评价。”
“善意?”苏砚摘下围裙,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灶台上,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叠一块爱马仕的丝巾。然后她从锅里捞出那坨已经被煮成糊状的粉条,盛进碗里,端端正正地放在餐桌上。
“尝尝。”她说。
“我可以拒绝吗?”
“作为你的当事人——不对,作为你的同居人,我正式通知你:根据《同居协议》第三条第二款,当一方付出了真诚的劳动后,另一方有义务进行诚实的反馈。”
“我怎么不记得协议里有这一条?”
“我刚加的。”苏砚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同居协议》的电子文档里现场添加了这一条,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陆时衍,“你看,白纸黑字。”
陆时衍盯着那碗酸辣粉。
粉条已经完全失去了作为粉条的尊严,变成了一碗介于面糊和糨糊之间的物质。醋放多了,隔着半张桌子都能闻到那股冲鼻子的酸味。辣椒油倒是放得恰到好处——但仅限于辣椒油的量,问题是辣椒油本身被炒糊了,整碗东西的颜色看起来像是某种工业废水处理失败的样本。
陆时衍深吸一口气,拿起了筷子。
他吃了。
一口。
两口。
三口。
然后把一碗全吃完了。
汤都喝了。
苏砚愣住了。她看着那个空碗,又看看陆时衍那张面不改色的脸,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本来准备了一大堆反驳的话,准备在他皱眉头的那一刻全部丢出去——类似于“你有本事你来”、“厨艺是需要时间积累的”、“这是第一次失败不代表什么”。全部准备好了,一个字都没用上。
“你——你怎么全吃了?”
“因为饿了。”陆时衍站起来,把碗放进洗碗机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收拾自己做的饭。“而且说实话,除了醋放多了、粉条煮烂了、花生米炒糊了之外,其他部分还是很不错的。”
“还有哪部分?”
“碗。”陆时衍认真地说,“这个碗选得很好,白瓷蓝花,审美在线。”
苏砚盯着他看了整整五秒,然后开始笑。不是那种商业场合上礼貌性的微笑,也不是她在发布会上那种自信从容的笑容,而是一种很没形象的、捂着肚子弯着腰的、差点把刚才炒糊的花生米呛出来的笑。
“陆时衍,你是不是傻?”
“可能吧。”陆时衍也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压在空碗底下。“庭前陈述完毕,本庭宣布休庭。”
他走出厨房去书房处理案卷了,留下苏砚一个人站在餐厅里。她走过去,翻开那张便签纸,上面是陆时衍那笔力透纸背的行楷——
“庭外和解,不予追究。”
苏砚拿着那张纸条,站在餐桌前,好半天没动。
窗外是初秋的黄昏,老校区的梧桐树正在落叶,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有几个学生在树下拍照。远处隐约传来电子科大广播站的声音,在放一首很老的歌。厨房里还残留着酸辣粉的味道,醋味、辣味、烧糊的花生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有一种奇异的熨帖感,像是把一身的棱角都熏软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父亲还没破产,他们家住在城西一栋有院子的老房子里。母亲每天下午都会在厨房里做酸辣粉,不是因为家里穷,而是因为父亲爱吃。父亲说,你妈妈做的酸辣粉,醋永远放多,粉条永远煮烂,花生米永远炒糊,可我就是爱吃。
她那时候不懂。她觉得父亲是在哄母亲开心。
现在她忽然有点懂了。
不是因为好吃。而是因为那一碗失败的酸辣粉里,有一个人愿意为了另一个人花掉一个下午的时间,站在热气腾腾的灶台前,把醋放多、把粉条煮烂、把花生米炒糊。这些错误加在一起,就是家的味道。
她拿起手机,给陆时衍发了一条消息:
“下次我来定火候参数。”
陆时衍秒回:“那我负责写用户使用手册。”
“什么用户?”
“你的用户。”后面跟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坐在键盘前面,配文是“已阅,不同意”。
苏砚笑着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那条围裙。围裙上沾着的辣椒油已经干了,留下几个暗红色的小点。她想了想,没有洗,而是把它挂在厨房门后面,和陆时衍那条深蓝色的围裙并排挂在一起。两条围裙一条崭新一条微旧,一条素净一条花哨,看上去完全不搭,但挂在一起,偏偏就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就像他们俩。
当天晚上,方如海打来电话,问陆时衍能不能出来喝一杯。陆时衍看了一眼正窝在沙发上看报表的苏砚,压低声音说了句“家里有事”,挂了。
苏砚头都没抬:“方如海约你喝酒?”
“你怎么知道?”
“你接他电话的声音会比接别人电话的声音低三度。”苏砚翻了一页报表,“而且你刚才看了一眼手表,说明你在计算来回的时间。结论:你在纠结去不去。”
陆时衍沉默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地在她旁边坐下来。
“苏总,你有没有考虑过一个职业转型?”
“什么转型?”
“从AI转行到刑侦。你这观察力不去破案可惜了。”
“我现在就在破案。”苏砚放下报表,盘腿坐在沙发上,正对着他,“每天研究你的行为模式,比什么案子都复杂。”
“那你研究出什么了?”
苏砚想了想,说了一句很认真的话:“你是一个会把失败的酸辣粉吃完,然后在碗底留纸条的人。这种行为模式,在人类学上有一个专门的术语。”
“什么术语?”
“叫傻。”
陆时衍看着她。她的头发随意地扎了个马尾,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家居服,赤着脚蜷在沙发上,和白天那个在发布会上冷艳凌厉的苏总判若两人。可这一刻的她,比任何时候都让他觉得真实。
“苏砚。”
“嗯?”
“今天的酸辣粉,其实挺好吃的。”
“你撒谎。”
“律师从不撒谎。”陆时衍一本正经地说,“律师只是选择性地陈述事实。”
“那你陈述的是什么事实?”
“事实就是——”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法庭上斟酌措辞,“那碗酸辣粉里有你的时间。你的时间很贵,苏总。比什么都贵。”
苏砚没有说话。她把报表放到一边,把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她的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淡淡的,像是冬天玻璃上结的那层薄薄的霜花被太阳一照就开始融化。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陆时衍。”
“嗯?”
“明天早上,我再做一次酸辣粉。”
“……我可以申请回避吗?”
“不可以。”
“那我可以申请延期审理吗?”
“不可以。”
“那我可以申请——”
“陆律师。”苏砚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了?在法庭上你可不是这样的。”
“在法庭上对方律师不会逼我吃生化武器。”
苏砚踹了他一脚,力气不大,角度却很刁钻,正好踹在小腿上最疼的那根筋上。陆时衍倒吸一口凉气,但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反对暴力。”他说。
“反对无效。”苏砚重新闭上眼睛,声音懒洋洋的,“这是家事法庭的管辖范围,你管不着。”
窗外的夜色渐渐深了,电子科大的钟楼敲了九下。银杏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晃了晃,几片叶子落下来,贴着窗户飘过,像是秋天在偷看他们的生活。厨房里,那只白瓷蓝花的碗还扣在桌上,碗底的纸条不知什么时候被苏砚拿走了,夹在她正在看的那本报表里,露出一个角。
纸条上的字迹在台灯下隐约可见——
“庭外和解,不予追究。”
旁边多了一行新的字,是苏砚的笔迹,纤细工整,和陆时衍那笔行楷形成鲜明的对比——
“判决:维持原判。被告须于明日早餐时重新出庭,不得以任何理由申请回避。”
落款处还盖了一个章——不是公章,是苏砚从包里翻出来的一支唇膏,在便签纸的一角按了一个浅红色的印记,权当私章。
陆时衍第二天早上起来,在餐桌上看到这张被两人写满了字的便签纸时,愣了一下。
然后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支钢笔,在苏砚那行字的下面,认认真真地加了一句——
“被告服从判决。但请求法庭考虑以下减刑情节:被告昨日已将全部物证(包括汤)依法销毁,无残留。”
他把便签纸重新放回碗底,然后系上那条深蓝色的围裙,打开了冰箱。
冰箱里,苏砚昨晚新买的两大袋食材整齐地码放着——粉条、花生米、香菜、蒜末、辣椒面、陈醋,每一样都贴着手写的标签,标签上是她标志性的打印体字迹,精确到了克数和存储温度。
陆时衍看着那些标签,笑了一下,然后把它们一张一张揭下来,收进了抽屉里。
然后他开始做饭。
不是酸辣粉。是两碗阳春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几根青菜,一点葱花,简简单单,清清爽爽。面端上桌的时候,苏砚刚好推开厨房门,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鼻子先动了动。
“什么味道?”
“早饭。”陆时衍把筷子递给她,“没有参数,没有菜谱,没有电子秤。我随便做的,不好吃就忍着。”
苏砚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面,吃了一口。
没说话。
又吃了一口。
还是没说话。
吃到第三口的时候,她放下了筷子,看着陆时衍,表情很严肃。
“陆时衍。”
“怎么了?”
“你以后不准随便做饭。”
“……不好吃?”
“不是。”苏砚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差点被窗外银杏叶落地的声音盖过去,“太好吃了。好吃到我不想再吃自己做的酸辣粉了。你这样会打击我的积极性,不利于我的厨艺成长。”
陆时衍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到了她碗里。
“那就慢慢成长。反正我不着急。”
窗外的银杏树又落了几片叶子,有一片刚好贴在厨房的玻璃上,金黄金黄的,像是秋天在他们窗户上盖了一个印章。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冰箱战争从酸辣粉升级到红烧肉,从红烧肉升级到糖醋排骨,从糖醋排骨升级到佛跳墙——最后这道菜的尝试以厨房烟雾报警器被触发、物业上门警告而宣告失败。苏砚对此的解释是“菜谱上的‘小火慢炖’没有说明炖多久”,陆时衍对此的回应是“你炖了六个小时,那不叫慢炖,那叫熬胶”。
他们把那张便签纸装进了相框里,就挂在餐桌正对面的墙上。后来每做一次饭,谁要是输了,就在便签纸上加一句话。苏砚写“本庭认定被告厨艺存在重大瑕疵”,陆时衍回“原告举证不能,驳回起诉”。苏砚写“被告态度恶劣,数罪并罚”,陆时衍回“申请最高法再审”。你来我往,一张便签纸很快就写满了,换了一张新的,又写满了。
到后来,那些写满了的便签纸攒了一整个抽屉。有一次苏砚的母亲来做客,无意中翻开了那个抽屉,看了半天,抬起头问女儿:“你们俩平时吵架都是这种画风吗?”
苏砚想了想,说:“不是吵架。”
“那是什么?”
“是开庭。”陆时衍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每一顿饭都是一场庭审,每一道菜都是一项指控。你女儿迄今为止被控罪名累计四十七项,全部成立。”
“但是。”苏砚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所有判决都是同一个结果。”
“什么结果?”
“庭外和解,不予追究。”
苏砚的母亲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的样子,摇了摇头,端起桌上那碗刚出锅的酸辣粉,吃了一口。然后她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妈?不好吃?”苏砚有些紧张。
“不是。”母亲擦了擦眼角,笑了一下,“是太像了。跟你爸当年做的,一模一样。”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秋风穿堂而过,吹得墙上那张便签纸轻轻晃了晃。银杏叶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鼓掌。
苏砚低下头,端起自己那碗酸辣粉,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这一次,醋还是放多了,但酸味里有了一些别的东西。那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只在她心口某个很久没被触碰过的地方,轻轻地按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在新换的便签纸上写下了这么一句话——
“本庭宣布:酸辣粉一案,终审判决。原被告双方各有过错,互不负欠。判决即日起生效,执行期限:一辈子。”
陆时衍早上起来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在旁边加了一句。
“同意。本律师谨代表被告方,放弃上诉权。”
然后他把笔放下,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睡着了的苏砚。她蜷在毯子里,手里还攥着那张便签纸的草稿,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斟酌词句。
陆时衍走过去,轻轻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她的肩膀。
银杏叶还在落。
厨房里,那锅烧糊的佛跳墙还在灶台上,用保鲜膜封着,苏砚昨晚坚持不扔,说要留着继续研究。冰箱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下周的食材,每一份都贴着打印体标签。餐桌上的相框里,那张最初的便签纸安静地立在正中间,上面的字迹新旧交叠,像是两棵树的年轮长在了一起。
风暴眼里面,其实没有风暴。
只有一碗酸辣粉,和一个愿意把它吃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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