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玄没有说话。他蹲下，用手掌贴着地面试了一会儿地面的温度，又站起来，朝西北方向看了几息。“前面有没有明显的能量波动？”
“没有。就是那种感觉，像是一直有人在用敲钟的节奏敲你的肚子。近了，节奏变快了。”韩铮收回手，“我在这里待一会儿，看它能不能稳下来。”
他在原地盘膝坐下。地面的碎石硌着腿，他把衣摆垫了一下，闭眼，沉入内视。金丹表面的金色纹路正在以一种比平时更快的速度循环，纹路之间的亮度比离开总舵时高了一截。他能感觉到那些纹路每转一圈就从外界空气中吸纳一丝细微的能量进来，像是一张正在缓慢舒展的网在自动收拢周围散逸的养料。
但那颗丹核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
韩铮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瓶颈正在从内部被顶起来。金仙九转和混沌仙之间的那层壁障，之前是一面完整的墙，现在墙面上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从丹核底部向四面蔓延。那些裂纹的产生不是因为外力的冲击，而是丹核本身在膨胀。
“我要在这里试试。”他睁开眼，“那层壁障正在碎。”
萧玄立刻转身，朝四周扫了一圈。这片平地地势偏低，三面都有略高的土坡围着，只有西北方向敞开，面向一片空旷的碎石带。地面平整，没有高大的障碍物，也看不出有修士活动的痕迹。
“这里位置偏，周围没什么遮挡，劫雷会直接落到你头上。”萧玄说。
“嗯。”
韩铮没有多说，把长杆从腰侧抽出来放在膝头，然后重新闭眼。他的呼吸节奏开始调整，从正常的步频呼吸变成了更深、更长的吐纳。每一次呼气都把体内的浊气排空，每一次吸气都把周围的能量纳入丹田，补充到金丹的循环中去。
天色的变化比他预想的要快。
大约半刻钟之后，西北方向的天边开始有云层聚拢。那些云的颜色从灰白变成浅灰，又变成一种偏沉的铅灰色，像是有人在天幕上铺了一层厚布，边缘处还在不断向四周延展。云层移动的速度快得不正常，没有风，但它们在往头顶这个方向汇聚。
轰隆。
第一声雷从云层深处闷闷地滚过来，贴着地面走了一圈，在周围的土坡上弹了一下又回来，形成一层薄薄的回音。韩铮能感觉到地面的碎石在那一声雷中微微跳了一下，然后又落了回去。
第二声雷跟着就来了。比第一声更近，更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头顶不远处被人用力拍了一下。头顶的云层已经聚得够厚了，铅灰色变成了更深的一种黑灰色，像是黄昏时的积雨云压到了最低处。云层底部有细碎的电光在穿行，像是一群被关在密室里的人在走动的剪影，亮一下又暗下去，暗一下又亮起来。
韩铮睁开眼，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正在成形的劫云。他看过不少雷劫，在鸿蒙天看过，在天仙域也看过。但头顶这片云给他的感觉不太一样，像是云层本身在主动聚拢，带着一种重量——真的重量，云层压下来的那种压迫感能直接落在皮肤上。
他站起身。衣摆上沾着的细碎石子沿着衣料滑落，掉在地上的声音被雷声盖住了大半。
第一道天雷落下来的时候，韩铮没有躲。
那道雷是从劫云正中央笔直劈下来的，颜色偏白，带着一层浅金色的外沿，落下来的时候把周围的空气都带出了一层扭曲的热浪。雷电接触到他头顶的瞬间，韩铮只抬了一下右手，五指张开，直接迎了上去。
雷光在他掌心里炸开，沿着手指缝隙向四周散逸，在他身周形成一圈细碎的电弧网络。那些电弧落在碎石地面上，把几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烧得发红，发出滋滋的声响。
韩铮的手掌落回身侧，掌心有一片焦痕，面积不大，边缘已经开始收口愈合了。
第二道天雷很快就来了。颜色比第一道深了一些，落点更精准，直奔韩铮的头顶正中。这一次他的右拳从腰侧轰上去，拳面迎着雷光往上冲，在雷电击中拳头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股钻心的灼痛沿着手臂往上蹿，但经脉壁上的金色纹路在那股热流经过的同时微微亮了一下，把大部分热量吸收、分散、导入了丹田。
他甩了一下手，拳面上的焦痕比掌心那一片更密。
第三道天雷落下的时候，韩铮没有用手去接。他在雷光逼近头顶的那一瞬间侧身了半步，让雷电劈在了他左肩外侧的地面上。碎石炸开，混着泥土和草根飞溅，在地面上留下一个直径两步的浅坑。坑底的石头在高温中变了色，从灰褐色变成了偏白的焦灰色。
他感觉到自己的金丹在发烫。每接一道雷，金丹表面的金色纹路就亮一层，像是一只正在被反复淬火的铁器，每过一次水就变得更硬更密。
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韩铮没有停下来喘气，也没有退到避雷的位置。他就站在原地，用拳头接，用肩膀接，甚至让一道雷直接从头顶灌入他的天灵盖，让他整个人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团发光的人形轮廓，然后又恢复原状。
他的衣袍已经焦了大半，外层的布料烧成灰之后露出里面偏暗的里衣，里衣也被烤得发硬，袖口卷着边。但他的眼神一直没变，平静，不慌，像是一个知道后面还有三道的人正在有节奏地分配体力。
头顶的劫云在第六道雷落下之后停顿了片刻。那段停顿的时间不长，大约只有十来息，但韩铮能感觉到云层内部正在重新调整能量的分布，像是在蓄积更大的一股力。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拳头表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皮肤颜色了，一层黑色的焦壳覆盖在上面，但焦壳下面的皮肤正在以比正常更快的速度生长新组织。他握了握拳，关节之间的活动没问题，指骨的强度在劫雷的淬炼下比之前更密实了。
天雷的间隔时间已经过了。
韩铮抬头的时候，第七道雷已经落下来了。这道雷的形态和前面六道都不一样，它不是一道笔直的闪电，而是一团被压缩过的雷光球，外层缠着一圈不断绕行的电弧。光球落下来的时候带出了一声不像雷声的声响，那种声音很闷，像是有人把一个巨大的石磨放在高空然后松了手，磨盘在往下坠的过程中和空气摩擦发出来的那种持续的低频音。
韩铮没有犹豫。他迎着那团雷光球冲了上去，右拳从腰侧推出，拳面上那一层焦壳在接触光球的瞬间炸开了，露出下面新生的皮肤，带着一层偏金色的光泽。拳头撞进光球内部的时候，光球被撑开了，从中间裂成两半，向两侧飞散，落在地面上炸出两个直径五步以上的深坑。电弧在地面上爬了一会儿，把坑边的碎石全部烧成了细末。
韩铮落回地面，单膝触地。胸腔里有一股热气在翻涌，在快要涌上嗓子眼的时候被他压了回去。他感觉到丹田里的金丹在这一击之后猛地膨胀了一圈，那层薄薄的瓶颈上又多了几道更深的裂纹。丹核内部的能量正在以更快的速度往外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推着它往外顶。
第八道雷正在凝聚。云层的颜色已经偏暗到了近乎黑色，边缘处有暗红色的光在翻涌。雷光还没有落下来，但韩铮已经能感觉到那股压在头顶的重量了。比前面七道加起来都重，像是一整片天幕正在缓缓下沉，打算把他拍进土里。
他站起来。膝盖处的衣料已经烧没了，露出腿侧的皮肤，有焦痕但没有血迹。他抬头看着头顶那片正在凝聚的雷光，把右拳重新握紧。手掌内侧新生的皮肤贴合着指骨，每一次握拳都能感觉到皮肉和骨骼之间那种紧实的摩擦力。
然后第九道雷出现了。但和前面八道都不一样，它没有直接从云层里劈下来。劫云底部裂开了一道缝，从那条缝里伸出来一只手。那只手是人形的，但比正常人的手大了许多，五指张开，握着一柄暗色的长戟。紧接着是肩膀、脖子、头颅。一个模糊的身形从劫云里跨出来，身形魁梧，面容看不清，只有那双眼睛亮着，偏冷色的白光，像是在黑暗中点了一盏被冻住的灯。
那具虚影提着长戟，高高举起，一戟刺下。长戟尖端撕裂空气的时候，地面的碎石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得平贴在地面上，连弹都弹不起来。韩铮站在那柄长戟的落点正下方，脚掌踩实了地面，右手握拳，整个人的重心往下一沉。
然后他一拳轰了上去。
拳面撞上戟尖的瞬间，一声比之前所有雷声加在一起都更厚的闷响在空旷的荒原上炸开了。冲击波贴着地面向四面扩散，把周围土坡上几块已经松动的石头掀飞，其中一块滚到了萧玄脚边才停下来。那具虚影从戟尖开始碎裂，先是一双手臂，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上半身，像是被砸碎的陶器，碎片向四周飞散，在半空中就化作了细碎的光点。
劫云也在同一瞬间裂开了。从中央向四周退散，速度比聚拢时快了不知多少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推开的。裂开之后露出的天空是一片干净的、偏深蓝的颜色。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照在焦黑的地面上，照在韩铮的肩头和手背上，带着微微的暖意。
韩铮站在原地，拳头还没有放下。他感觉到丹田里的金丹在发光，那种光芒从丹核内部透出来，从暗金色变成亮金色，然后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光，像是被烧到了一定温度的琉璃。经脉上的金色纹路同时亮了一下，像是被人点燃了一根引线，从丹田向外延伸，沿着每一条经脉走到尽头，最后在皮肤下面汇聚成一层薄薄的膜，然后又沉回去了。
混沌仙一转。
他从丹田深处感受到的那股力量，比金仙九转的时候沉了不止一个层次。像是之前用的是一根木棍，现在换成了同样粗细的铁棍，分量变了，手感变了，抡出去之后带起来的风都不一样了。
他把拳头松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手心那道焦痕已经完全褪去了，新生的皮肤颜色比周围的肤色浅了一截，但摸上去和正常的皮肤没有区别。他把手放下，转身朝萧玄和独孤寒的方向走了几步。
走了两步之后他停住了，侧过头，看向东南方向的地平线。那里有人正在朝这边快速接近。不是一两个人，是一群，至少五六十个，排成一条横向的散兵线，速度很快，已经把距离从二十里缩短到了不到十里。
韩铮眯了一下眼，隔着那些正在散开的劫云余烬，他看到领头的那一面旗——血红色的底，上面绣着一颗狰狞的骷髅头。骷髅头的眼眶里嵌着两颗黑色的晶石。
血骷髅神朝。
……
那面旗从地平线上冒出来的时候，韩铮还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衣袍还在冒细烟，渡劫时烧焦的布料边缘卷曲着，在风里慢慢剥落。丹田里混沌仙一转的力量正在平稳地流动，从丹核向经脉扩散，每一寸血肉都在适应这种新质地的力量。那种感觉就像换了一副身体，骨头和肌肉之间多了一层缓冲，发力的时候能感觉到力的传导比之前更顺畅。
那群人越来越近了。沙土被脚步踩起来，形成一道矮矮的尘雾，贴着地面往这边推。韩铮数了一下，领头的是那面旗，旗手骑着一头四足兽，体形像是被放大了三倍的蜥蜴，鳞片在偏西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旗手身后跟着四排人，每排大约十五六个，穿的都是暗红色的甲，甲片之间的缝里露出深色的布底，风吹起来的时候能看出来是同一批制式。
他们在距离韩铮大约百丈远的地方停住了。队形从散兵线收拢成一个半弧，把那面旗立在中央。韩铮注意到旗杆底部有一圈金属箍，箍面上刻着一些细密的纹路，纹路的走向和他在血骨城墙上见过的能量纹不太一样，更简单，更像纯粹的装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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