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江明棠这句话落地，整个大殿之内有片刻的寂静。
站在上首处的裴景衡看着她，眸中有些诧异，似乎没料到她会说这些，怔住了好一会儿。
江明棠也正暗自后悔，骂自己沉不住气。
正当她想要是这话能撤回，一切都当没发生过就好了的时候，裴景衡轻笑了下，目光依然是那么柔和，又或者说是不抱任何期待的平静。
他说道：“孤知道了，你有这份心就是好的。”
“只是你送的那幅古画，还有文房四宝，已经足够贵重，不管是作为什么礼物，孤都很喜欢。”
顿了顿，他又道：“至于生辰礼这种东西，孤并不是很在意，也不是非要人相送不可。”
“有当然好，没有也无妨，不必为此撒谎。”
“放心，孤分得清公私，没那么小气，不会为此问责于你，所以你不必勉强，更不用另花银钱，再去备礼。”
说这话时，裴景衡看着她，唇角带着包容而又无奈的淡笑，目光平静，像是什么都不在意了。
可他的眼底，却仍然含着明显的，挥之不去的黯淡，这使得那双如同星辰一样清亮的眸子，像是被朦胧雾气给蒙住了那般，叫人不得不为他生出些许关切与忧心来。
江明棠一不留神，就被此等美色给诱惑了。
她下意识脱口而出：“不是的，殿下，我……微臣一点都不勉强，微臣也不用另外再花银钱去买礼物了，因为给您的生辰礼，是一早就备好的。”
他怔住，语气里似乎多了些微弱的期待，又像是没有变化。
“真的吗？”
她点了点头：“真的。”
“那你倒是说说，是什么样的礼物？”
裴景衡像是单纯地好奇：“若是说不出来的话，孤可就要认为你是在撒谎了。”
但很快他又摇了摇头：“不，说出来是什么，便没有意思了，你只需要告诉孤，是用何种材料做的便可。”
江明棠回答的毫不犹豫：“大体上采用的是冰青琉璃，青金石，还有夜光砂。”
裴景衡这次露出的笑容，真切了许多。
“好，今夜宫宴，你也在宾客名单上，孤就等着你的生辰礼。”
既知道了材料，她要再想换成别的东西来搪塞他，可不能了。
对上他那俊逸而又清润的笑，江明棠脑袋都晕了，立马应道：“好。”
“刘福，送江少卿出宫。”
裴景衡的心情，显然是好转了不少，明明是同样的送客话语，这次他说的时候，语调轻扬，完全没有刚才的沉重与苦涩。
江明棠在刘福的相送下，离开了东宫。
踏出皇廷的那一刻，冷风一吹，她的脑子也终于清醒了。
想起刚才的一切，眼看着刘福走了，江明棠抬起手就想给自己两巴掌。
但又舍不得自己漂亮的小脸蛋。
于是抬起的手，就这么停在了那里。
最后轻轻落在了脸上，极其温柔地拍了两下，算是自我惩罚。
有句话说的好，色字头上一把刀。
还有一句话说的好，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
就在刚刚，她同时犯了这两样大忌。
不但沉溺于储君殿下的美色之中，还心疼了他。
以至于脑子不清楚，办了个糊涂事儿，把自己挖坑给埋了。
明明想好了不把戒指给他的，还特意去买了别的礼物，想以此蒙混过关。
现在好了，买的礼物是送过去了不假，戒指也得给他。
真是鸡飞蛋打，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当真是造孽！
果然好色是会遭报应的。
但没办法，她实在是吃这套，就看不得一个自身强大的美男，在她眼前露出落寞、脆弱而又伤怀的表情。
就如同一朵遭受了风吹雨淋的娇花，即将要凋谢那般，让她忍不住生出怜爱之心。
当初的哥哥是这样，祁晏清也是这样，到了太子殿下身上，还是这样。
这癖好，她这辈子是改不了了。
不过，想起刚才听见她说自己没有忘记当初的承诺时，太子殿下脸上的笑容，江明棠又觉得还挺值得。
“虽说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但那可是储君殿下，我的顶头上司，以后我要在他手底下办差的，而且他还价值十个亿，心疼一下怎么了，又不犯法。”
“再说了，好色怎么了，这不是人之常情吗，我又不作奸犯科，也不强取豪夺，好点色而已，不算什么大事！”
“但现在想想，裴景衡刚才是不是故意在装可怜啊？”
“年前宫宴那一次，他对我可不是这个态度，怎么突然就转变成这样了？”
“哎呀，算了，装可怜就装可怜吧，计较那么些事儿干嘛，反正都已经这样了……”
就这样在马车里一路小声嘀咕，江明棠回了侯府。
她刚下车，门房便笑着迎了上来，说方才有客登门来拜访她，只是她不在，客人在前厅坐了一会儿，见过了三公子后就走了。
“见了荣文？”
“是，那位客人说他叫李归尘，不仅跟您有交情，还与三公子相识，小的便也去通报了一声。”
江明棠眉头微动，这段时间她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忙碌，都快把百里归尘这价值七个亿的小甜心给忘了。
听门房说，他还带了年礼来。
想到他如今明面上的身份，只不过是一个赴京赶考的穷苦书生，住的地方也破烂不堪，说句一穷二白也不为过，江明棠还真有些好奇，会是什么东西。
等寻了管事一问，再在偏厅看见东西，江明棠不由愣了一下。
一小箩鸡蛋，一篮子蔬菜瓜果，再加一本平安经。
随即，她便笑了。
侯府光在京郊，就有上千亩庄子，更不用提其他地方的了。
平日里庄子上雇了农户打理田地，也不需要操心，派个信赖的管事去当庄头便可以了。
农庄上产的粮食，蔬菜，瓜果还有养的鸡鸭，全部都是要供给侯府的。
老夫人治家宽和，到了孟氏，范氏也一样，每年都会留部分收成给那些农户，但肯定是先紧着自家吃用。
所以侯府并不缺这些东西，便是庄子里不产，也可以去市集上买，平常侯府往来的都是同样的高门大户，压根也想不到送这些。
这份年礼，实在独特。
管事：“李公子说，蛋是自家养的土鸡下的，菜是他自个在园子里种的，经书也是他亲笔抄写的。”
“他家境贫寒，实在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来，只有这些了，还请您不要嫌弃。”
“大小姐，这李公子当真是个实诚人呐。”
老侯爷在世时当家，就告诫一众子弟，要善待下人，谦待外客，切不可因自家门户高，就倨傲狂悖，瞧不起那些穷苦人家。
往前数个几代，谁家不是地里刨食的农民，也是抓住了时代给的机会，才一朝翻了身。
须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富贵只是一时，德行才是立身之本。
如今家里孙女当了官，老夫人就更谨慎了。
她时常把各房的人都叫过来训话，让他们在外行事都小心些，万不可影响到明棠的官途。
府里主子是这般，下人就更是了。
在管事看来，李归尘虽出身不好，却很重情义。
他为了科举耗资巨多，自家过年怕是连肉都割不起，却还是将这些蔬果跟鸡蛋送来了侯府。
这份心意，弥足珍贵。
再者，他观那位李公子谈吐不俗，言之有物，是个饱读诗书的人，将来未必不能够在春闱之中脱颖而出，金榜题名。
听着管事的夸赞，江明棠着实是佩服百里归尘。
堂堂首辅，不在南晋当他的皇亲国戚，朝堂重臣，享受荣华富贵，跑来东越租个破烂土胚房住就算了，还自己养鸡种菜。
能把没苦硬吃做到这个地步，也真是个人才。
同在偏厅的江荣文，也忍不住夸了百里归尘两句。
“长姐，我跟你说，归尘兄实在是太讲义气了，前段时间他不但帮我修改文章，指出我的不足之处，还送了我一只碧青大蛐蛐！”
“本来那只蛐蛐是他无意中得到的，拿出去卖能得不少钱，改善下生活环境，结果他就这样送给我了，还说记得我喜欢这玩意儿……”
看着自家三弟那副为了这段友情感动不已的模样，江明棠在心下叹了口气，微微摇了摇头。
某种意义上来说，百里归尘确实挺聪明的。
一眼就瞧出来了，三郎是家里最大的破绽，选择从他入手来靠近她。
江荣文还在继续：“长姐，归尘兄都给咱俩送礼了，我们是不是也得去他家一趟，回点儿东西呀？”
“那是自然。”
百里归尘打的不就是这个主意嘛。
“那我们明天就过去，你觉得可以吗？长姐。”
江明棠刚想答应，却又想起了什么，神色一顿，摇了摇头。
“后天官署要开印了，我这两天都没有闲空。”
“三郎，要不你就顺带帮我备份礼物，一起带过去算了，我是真没时间去他家。”
百里归尘那七个亿，可还半点动静都没有呢。
他越是想让她上钩，她就更要沉得住气，不轻易主动。
欲擒故纵，方能叫他日思夜想，主动送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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