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良玉眉眼间多了几分笑意：“这般心性倒是难得。”
“我麾下女兵多是苦出身，敢拼敢杀，却少有宋小满这般自小习武的。”
“不过她年纪尚小，上阵厮杀暂且不必，先留在营中跟着女兵操练，我亲自教她排兵射箭。”
又看向宋大河：“我记得宋小满是你闺女？你可舍得？”
宋大河心里是不舍得，不过想想闺女的性子，加上习武多年，不就是为了上战场吗？
他当即笑道：“将军肯悉心提点，便是我闺女天大的福气。”
秦良玉点头：“既然如此，那我就收下了。”
陆明桂趁机提要求：“其实还有个姑娘家，武功同样不错，将军不如一起收了吧。”
她将邢沅的身世说了一遍。
又说道：“这孩子生得一副极好容貌，我便要她苦练功夫，只求日后能护得住她自己。”
“若是能得您指点，她的武艺定然能更加精进。”
秦良玉握着缰绳的手顿了顿，失笑摇头：“你倒是会顺着话头求人情。”
“罢了，都给我送过来。”
“有了这些孩子，咱们往后才更有希望！”
陆明桂忙谢过她，只等着寻了机会回去把两个孩子带过来。
此后的时间内，一行人日夜兼程，经西安府入河南府，经河北抵达北京。
这其中自然路过了别的种植基地。
陆明桂也没隐瞒，路过基地就进去看看，也算视察了，还跟秦良玉说这里头种了哪些粮食，基地有多少人，每年收成有多少，都说的清清楚楚。
秦良玉看了基地，愈发认定陆明桂一心为民。
每个种植基地都是老老实实种植粮食，根本就没有别的心思。
一路车马奔波，余下空闲她们便无话不谈。
她们讨论武功，讨论箭术，讨论带兵打仗，讨论田间农事，朝夕相伴下来，关系亲近不少。
距离京城越来越近。
陆明桂察觉出秦良玉满心忧虑，反过来安慰道：“无妨，圣上并非蛮不讲理之人，我自去同他分说清楚。”
“这事情我是做的不好，可我没做错。”
秦良玉听了，哭笑不得，心中暗自叹道：纵使圣上肯听人说理，这其中是非曲直，又哪里能由得咱们说了算。
陆明桂心系苍生，民心所向，这恰是皇上最忌惮的事。
不到一个月，一行人就到了京城。
入京后，又等了一日，陆明桂这才被召见，进了文华殿。
文华殿开阔清雅，就见地面铺着澄心金砖，紫檀木御座后立着山水龙纹屏风，屏风上方是一块横匾。
窗边矮几上放着史书，一张宽大黄花梨御案上放着一堆奏章，还有舆图等物，
两侧则是立着一对鎏金铜鹤香薰，冒着青烟，空气中除了檀香，还有淡淡的纸墨味。
一切都很简朴。
陆明桂跟着内侍走进去，跨过高高门槛，一眼就看见了御座上年轻的崇祯皇帝。
这时候的崇祯帝才二十出头，这时候的他登基已有数载，勤政、节俭、一心想做个中兴之主，更不像后来的他，变得多疑和急躁。
只是少年天子久居上位，一身与生俱来的威仪已然沉淀，不必动怒，自有慑人的气度。
而崇祯帝端坐御座，目光沉沉，也在打量陆明桂。
这婆子全然不似自己预想中的模样。
寻常人面圣，或是惴惴不安，或是诚惶诚恐。
有人慌乱失态，言辞颠三倒四。
可陆明桂不一样，她背脊挺直，神情淡然，不见半分惊惧，也没有撒泼打滚，更不曾低声乞怜求饶，周身气息平和温润，不带半分锋芒戾气。
旁人只当她无惧天威，唯有陆明桂自己清楚，心底怎会没有半分畏惧？
眼前端坐之人是九五之尊，执掌天下生杀大权，自古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一句话便能定人生死！
可她想到历史上，崇祯帝日后煤山自缢，孤身殉国的凄惨结局，害怕里多了几分悲悯。
眼前帝王此刻至高无上，可最终却江山倾覆，众叛亲离。
几种感情交织，反倒显得她平静。
崇祯凝眸注视她许久，似乎从她眼神里看出无数情绪来，有害怕有怜悯，还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怔了怔，这怜悯是何意？
各种思忖，最后化为一声冷哼：“你胆子倒是大。”
“秦将军给朕看了你的簿册。”
“六十多个县，产百万石粮，养活百万人，你到底是什么人？”
陆明桂不卑不亢：“回陛下，草民就是种地而已，地是老百姓的，种子是从南边来的，力气是那些流民出的。”
“草民没出什么力，不敢居功！”
崇祯差点气笑，居功？她有哪门子的功？
他压住心绪，翻起了面前的簿子，一笔一画写的清清楚楚。
他昨晚就翻了三遍，原本心中的杀意早已经散去大半，如今看着陆明桂，这样子让他心里的石头好似也落了地。
没什么心眼的老婆子，但是胆子极大。
这样的人翻不起太大风浪！
但他最气的事情还有一件。
崇祯突然暴喝：“我听闻陕西，四川的流寇也在种红薯和土豆？”
“这种子都是从你这里流出去的吧？那你告诉朕，你这是救民还是资敌？”
这话吓了陆明桂一跳。
她心中暗自思忖，果然伴君如伴虎、天威深浅难测，方才还平和问话，转瞬便骤然发难。
一旁的秦良玉也揪着心，见陆明桂显然愣住了，忙上前一步要替她回话。
但陆明桂还是回神答道：“陛下，草民带着的种子都是有数的，种在哪里，收成多少，都是有数的。”
“就算是流寇拿了我的种子，数量也不会太多，成不了气候。”
她话锋一转：“拿了种子，这说明了他们也在种地。”
“种地好啊！”
“陛下，一个种地的人，可比一个抢粮杀人的人要好得多啊！”
“您想想，流寇为什么剿不尽？”
“还不是因为他们无地可种，无粮可吃？你不让他们种地，他们就来抢别人的地。”
“抢地抢粮，少不了打仗，难免流血死人。”
“可若是让他们种上地，吃上饭，他们就不想做啥流寇了。”
“陛下，红薯和土豆比刀枪厉害，刀枪杀人是杀不完的，可吃饱了饭，谁都不想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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