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为拎着空了大半的礼品袋,憋着一肚子闷气抬脚走远。
院门外彻底安静下来。
谢江方才一直站在牛棚里头,隔着木门将外头两人一来一回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这会儿才迈步跨出门槛。
他身上穿着下放之后常穿的粗布棉衣,布料洗得微微发白,针脚厚实保暖。
可哪怕衣着朴素,站在黄桂兰身侧,老首长沉淀多年的气场半点没弱,脊背挺得笔直。
他今年五十好几,眉眼生得周正英挺。
鬓角只添了几缕白丝,模样依旧俊朗耐看,精气神十足。
谢江声音压得轻缓,伸手轻轻拍了拍老伴的胳膊。
“别跟这种人置气,气坏了自己身子划不来。”
黄桂兰闻言一笑,转身同他并肩往牛棚里头走。
“我哪有气哟,现在一肚子火气堵得慌的人是苏大为,又不是我。”
“他被我几句话堵得哑口无言,想发作又发作不得,回去指不定要憋好久。”
谢江颔首,眼底带着赞许。
“你现在是越来越厉害了,对付这些难缠爱耍小心思的小人,法子一套接一套,拿捏得刚刚好。”
黄桂兰边走边笑道:
“全靠星月丫头平日里开教我。”
“从前我总想着以和为贵,啥亏都自己咽,受了委屈也只晓得忍。”
“是星月一点点点醒我,人善不能被人欺,该反击就得反击。”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饭桌边上,家里几个晚辈、娃娃都还围坐在桌边歇着。
谢江目光扫过全家老小,开口说话声音沉稳洪亮。
“自打星月来到咱们谢家来,咱们一家子再不会像以前一样受人气了。”
他转头看向一旁安安宁宁两个小丫头。
安安宁宁从小跟着星月长大,性子随她,遇事拎得清。
将来长大了自然也不会任人欺负、受委屈。
接着视线落在致远、明远、承远、博远几个半大少年身上,语气郑重交代着:
“你们几个小子,往后要多学着点你们四婶。”
“做人做事要有原则有底线,万万不可做烂好人,别人踩到头上来了还一味忍让,只会让人越发得寸进尺。”
“该讲理讲理,该强硬就要强硬,记住没有?”
几个孩子齐齐点头,应声记下老爷子的叮嘱。
另一边,苏大为气冲冲赶回公社住处。
一进门就冲到苏晚晚跟前,压着火气开口劝她:
“小妹,黄桂兰这人精明得很,心眼多,嘴巴又厉害,真要是嫁过去,往后婆媳相处有的你受。”
“依哥看,你就别一门心思惦记谢中铭了,这条路不好走,趁早断了念想。”
苏晚晚一听这话立马拉下脸,照搬拿捏罗丽华那一套,身子一歪躺倒在床上,语气带着要挟。
“哥要是不肯帮我,那我就接着绝食,啥饭都不吃,干脆饿死算了,省得你们个个都不顺着我的心意。”
苏大为本就是出名的妹控,从小疼妹妹疼到骨子里,哪里扛得住她这般以绝食相逼。
方才一肚子火气瞬间泄了大半,只能无奈叹气妥协。
“好好好,算我怕了你,我不多嘴劝你了,你可千万别再拿自己身子赌气不吃饭。”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屋外天色彻底黑透。
大队各处农户家里陆续点起煤油灯。
苏正毅却还没从大坝工地回来。
罗丽华守在屋里等了许久,肚子饿得发慌,好不容易听见屋外脚步声,才看见满身泥点的苏正毅推门进屋。
她眉头立马皱起,嘴上忍不住念叨:
“你一个水利站站长,去工地总是去得最早,收工回来得最晚,身上沾满泥巴灰垢,看着多邋遢。”
“凭啥非要扎在一线干重活,就不能坐在办公室体面一点办公?”
苏正毅抬手拍了拍衣袖上的泥土,神情严肃,语气半点不让:
“当干部的若是成天只讲究体面舒服,不愿下基层出力,那就是歪风邪气,是脱离群众的官僚主义,万万要不得。”
“干部就得带头吃苦,和老百姓打成一片,才有个干部样。”
罗丽华最听不惯他这套大道理,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不耐烦摆手。
“晓得晓得,道理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别再跟我讲这些空话。”
“赶紧去打盆水洗脸,把这身沾满泥浆的脏衣裳脱下来换洗,看着都脏。”
苏正毅性子耿直,听她这番抱怨心里也来了气。
“劳动最光荣,我在大坝干活是正经公事。”
“你要是实在看不惯乡下日子苦,大可以自己先回锦城城里去,别留在大队天天在我耳边啰嗦碍事。”
罗丽华脸色当场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委屈:
“你这话啥意思?合着你就这么不待见我,巴不得我早点走?”
苏正毅奔波整日身心疲惫,没心思陪她扯家常拌嘴,淡淡吐出一句。
“我今天在工地忙了一整天,没空陪你无理取闹。”
罗丽华心里越发不痛快,继续抱怨:
“别人家男人对待爱人都是嘘寒问暖、体贴周到,你倒好,成天冷冰冰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
苏正毅脸上依旧没有半点笑意,直截了当回她,“分明就是你自己在无理取闹。”
罗丽华还想接着掰扯几句,站在一旁的苏晚晚赶紧上前伸手拦住她,轻声开口劝解:
“妈,你就别再跟爸拌嘴了,爸说得本来就在理。”
“身为干部就该扎在一线干活,跟群众打成一片,哪能成天两手空空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混日子。”
罗丽华转头瞪着自家女儿,气不打一处来。
“哟,这会儿倒好,你跟你爸穿一条裤子了,处处帮着他说话。”
苏晚晚耐着性子继续劝:
“妈消消气嘛,爸在大坝辛苦干了一整天体力活,身子早就累乏了,就让他好好歇口气行不行?”
说着话,她转身端来一盆温热的清水,亲手递到苏正毅跟前。
又把毛巾浸湿拧干,恭恭敬敬递过去。
“爸,先洗洗手洗洗脸,解解乏。”
“我今天确实做了件蠢事,听村里乡亲乱传话,说昨晚乔大夫难产一尸两命。”
“我早上头脑一热就跑去牛棚吊唁,惹得兰姨心里不痛快。”
“之前我不清楚乔大夫硬是扛过了生死难关,后来知道她平安生下孩子,我打心底里替她高兴。”
她语气放得柔软诚恳,抬头望着苏正毅:
“爸,能不能麻烦你替我去谢家登门道个歉,跟他们讲清楚我没有半点恶意,更不是故意盼着乔大夫出事。”
苏正毅看着女儿低头认错的模样,心里暗自琢磨,晚晚平日里虽然骄纵任性、爱耍小脾气,本性倒不算坏,晓得知错认错便是好事。
他点头应允,开口叮嘱:
“知错能改就是好样的,等下我就替你过去一趟道歉。但你必须记牢,往后凡事先核实清楚情况,不可再这般鲁莽行事,听风就是雨就胡乱上门。”
苏晚晚连忙应声,装作打心底受教的样子。
“爸,您的教诲我一字一句都牢牢记在心里。”
“我也真心想改掉自己身上娇生惯养的娇小姐脾气,所以想留在团结大队不走了,像您一样驻扎在一线,天天和人民群众待在一起,好好锻炼自身意志力。”
说话间她悄悄朝一旁的罗丽华递了个眼色。
罗丽华立马会意,连忙顺着女儿的话帮腔。
“老苏,你听听,闺女是真心想要改过自新,有心磨砺心性,咱们做父母的就成全她嘛,留在乡下磨磨性子未尝不是好事。”
苏正毅起初并未多想,只当女儿是真心想要锻炼自我,缓缓点头。
罗丽华趁热打铁接着说道:“再说了,团结大队民兵连队长的位置不是一直空着没人接手?我走动走动关系,让咱们晚晚留下来当民兵连队长正好。如今时代不一样,女同志能顶半边……”
“半边天”三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完,苏正毅瞬间反应过来不对劲。
他脸色骤然一沉,眼神严肃锐利,直直盯住苏晚晚,语气带着严厉质问:
“晚晚,你心里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难不成是想借着民兵连长手里的职权,刻意打压谢家、针对谢中铭一家,逼着他不得不娶你?”
苏晚晚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委屈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声音带着哽咽。
“爸,您咋能这般冤枉我?我哪里是那种会滥用职权公报私仇的人?”
“您为人正直伟岸一辈子,家教向来严格,我哪里敢做违反组织纪律的缺德事情。”
苏正毅心里却并不相信她这番说辞。
女儿从小在机关大院长大,但凡看上别家小孩的稀罕物件,便会耍小性子、耍小聪明非要抢到手。
这些陈年旧事他都看在眼里。
他态度坚决,当场断然拒绝了这个提议。
苏晚晚赶忙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做出保证:
“爸,我要是能留在团结大队,哪怕不担任民兵队长,我也每天跟着您起早贪黑到大坝工地干活,绝不偷懒耍滑。。”
苏正毅摇头回应:“你就算不进民兵连,照样可以每天去大坝参与劳动锻炼,没必要非要去争那个连长职位。”
罗丽华刚想开口再替女儿多说几句好话,苏晚晚伸手轻轻拦了她一下,转头面向苏正毅,语气诚恳道:
“爸,我听您的,从明天一早我就跟着您去大坝上干活,踏踏实实出力,彻底扎根群众、和大伙打成一片。”
罗丽华一听可心疼坏了,连忙拉住女儿胳膊劝说:
“我的傻闺女,你身上伤势还没彻底养好,身子本就虚弱,哪能去大坝干那些粗活重活,身体哪里扛得住。”
苏晚晚摇了摇头,态度十分坚定:
“妈,我如今是真真切切意识到从前自己一身大小姐脾气不对,我下定决心要彻底改掉这些毛病。”
说完她再度看向苏正毅,眼神恳切。
“爸,请您相信我,我一定会用往后的实际行动向您证明我的决心。”
“现在麻烦您抽空去牛棚一趟,替我向谢家好好道个歉。”
苏正毅见她态度如此坚持,便不再继续揪着职位一事追问,收拾妥当外衣,动身朝着牛棚方向走去。
等苏正毅赶到牛棚时,谢家老小已经吃完了晚饭,院里灯火温温的。
谢江听见敲门声上前拉开院门,见到站在门外满身尘土的苏正毅,有些意外。
“苏站长,怎么这会儿才过来?天都黑透了,晚饭吃过没得?”
苏正毅回道:“刚从大坝工地收工,还没来得及吃饭。”
谢江心里暗自感慨,苏正毅做事实在尽责,每日总是第一个抵达工地、最后一个离开。
工地上每一处安全隐患他都要亲自反复排查,生怕施工出纰漏闹出人命。
他时时刻刻把普通群众的性命安危放在首位,着实是一位称职靠谱的站长。
谢江热情邀约:“站长要是不嫌弃,就在我家里将就吃几口剩菜剩饭垫垫肚子。”
苏正毅摆了摆手婉言谢绝:“多谢好意,公社伙房已经替我留好了晚饭,我就不过多叨扰你们一家人了。”
紧接着他神色端正,认认真真替自家女儿致歉。
谢江白天就听黄桂兰讲过罗丽华、苏大为先后上门道歉一事。
他心里清楚罗丽华母子俩心思复杂,道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不好评判。
但苏正毅为人正直坦荡,这份歉意必然是发自内心的。
谢江为人大度随和,开口宽慰:
“苏站长不必太过放在心上,事情我们都知晓了。只是往后还望叮嘱令嫒,凡事先核实清楚真假,莫要听风就是雨,免得祸从口出。”
“是是是,老哥说得句句在理,往后我一定严加管教晚晚,绝不让她再这般冲动行事。”苏正毅连连点头应承。
客套几句之后,苏正毅便说不便久留,转身告辞离开。
谢江站在院门口目送他走远。
夜色里苏正毅腰背挺直,一身正气的背影格外挺拔。
谢江心中暗暗感慨,自己与这位苏站长相识相处时日不算久,却颇有几分相见恨晚之感。
他越发认可他是一位尽职尽责、心系群众的好干部。
谢江轻轻合上院门,缓步走到牛棚里间门前,面前挂着一层布帘子。
他站定脚步,压低声音朝里头开口询问。
“星月,爹想跟你们两口子说几句话,这会儿方便进来不?”
屋内此刻氛围安稳,乔星月今天奶水终于下来了,方才刚刚喂完小老三。
谢中铭心疼妻子刚经历剖腹产手术,若是自己抱着孩子喂奶,腹部刀口容易被拉扯牵扯,腰部也会受压酸痛.
所以方才小老三吃奶的时候,全程都是谢中铭弯腰俯身抱着襁褓里的婴儿,凑到乔星月身前喝奶,不让她自己用力抱娃。
这会儿孩子刚吃饱安稳睡下,乔星月慢慢整理好衣襟衣衫,轻声朝外应声。
“爸,没啥不方便的,你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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