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批草原青壮被罗刹人的长矛逼着，被当成牲口赶下水。
铁木尔被绑在最前面，他若倒了，后面的人只能拖着他往前走。
“走！”
罗刹督战兵用矛杆狠狠一顶铁木尔的后腰，铁木尔脚下一个趔趄，双膝砸进河边的烂泥里。
“啪！”
身后鞭声炸响，浸过盐水的马鞭撕开皮袍，在他背上留下一道血槽。
安德烈骑在马上，停在浅滩外，用马鞭遥指东岸：“黑水部头领，带你的人趟出一条血路，大统领兴许会发慈悲，留你部族妇孺一命。”
铁木尔偏过头，惨笑道：“俺的营地，早让你们烧干净了。女人孩子，也早让你们砍绝了。”
安德烈掂了掂马鞭，轻蔑地瞥了他一眼：“你又没亲眼看见尸体。也许还活着呢？”
铁木尔盯着安德烈，这哪是希望，分明是逼人送死的软刀子，后排的几千名黑水部青壮，根本不清楚营地遭遇了什么。
有人拽了拽腰上的麻绳，哭求道：“头领，先过河吧！活下来，还能回去找老婆孩子！”
铁木尔闭上眼，低下头，他又往前挪了五步，水淹及膝。
东岸寂静无声，炮台未发一枪，上百门重炮蛰伏在土垒后，黑洞洞的炮口指着河面，炮手赤膊守在原位，装填手的手压在弹箱上，全在等那面红旗挥下。
铁木尔抬起头，看着那一排炮口，双脚钉在水里再不肯动。
“噗嗤！”
罗刹人的长矛再次捅来，矛尖扎进肩胛骨，硬推着他往前滑。
铁木尔突然转过身！腋下麻绳绷直，强大的拉力把后面两人带得撞成一团。
“黑水部的汉子们听着！”铁木尔用尽余力嘶吼出声：“别过河！罗刹狗烧了咱们的营地，杀光了咱们的种！他们是拿咱们的命，去换汉人的炮弹！”
“嗖！”
西岸弓弦弹响，一支狼牙箭射入铁木尔嘴里，带血的箭头贯穿后颈透了出来。
怒吼声戛然而止。黑血顺着唇角狂涌，铁木尔向后栽倒，两条麻绳绷紧，悬住了他残破的身躯。
后面的青壮一把抱住他，双眼通红：“头领！”
铁木尔废掉的双手再也抬不起来。指尖在半空抽搐了两下，头颅砸向一侧，没了动静。
安德烈放下右手。身后的罗刹弓箭手重新搭箭上弦：“继续走。”
黑水部前排寂静无声。没人动。
突然，几个汉子拔出藏在裤腰的碎骨片，状若绝境中的野狼，转身朝西岸的罗刹阵列扑去！
“给头领报仇！干死这帮罗刹狗！”
罗刹重步兵方阵齐步向前压了三步。第一排长矛平推而出。
骨片连罗刹人的甲片都没碰到，最前面的几个汉子就被长矛贯穿，软绵绵地被挑在半空。后排的罗刹兵踩住矛尾，将尸体从矛尖上蹬落。
第二排黑水部青壮红了眼，咆哮着又撞了上去。
安德烈抬起马鞭：“杀。杀到这群两脚羊肯下水为止。”
长矛连续吞吐。顷刻间，十几具尸体叠在河岸边，堵死了退路。
大后方不明所以的人群，还在被督战队用鞭子逼着往前挤，老人在人堆里哭喊着儿子，兄长死拽着弟弟怕他被踩死，几万人被麻绳串成死结，散不开，逃不掉，连转身都难。
前排是罗刹人滴血的枪林，后排是大明的重炮，他们别无选择，只能踩着族人的血肉，麻木地走进额尔齐斯河。
东岸高台上。
蓝玉举着望远镜，看着铁木尔倒下，炮营千户攥着令旗：“国公爷，第二批已进射程。”
蓝玉绷着脸，没答话，望远镜慢慢转向南侧。
黑水部后方，跟着一队穿赤色皮袍的人，约莫一万。这群人安静得诡异，没哭喊，没求饶，也没人抢路。
队伍正中，站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他没穿皮甲，腰间连把小刀都没带，两名精壮后生一左一右搀着他，陪他一步步趟进深水区。
河水很快漫到老人胸口，他松开手，解开衣襟，抽出一根麻绳，紧接着，赤河部一万人，齐刷刷从腰间抽出麻绳。
炮营千户看了一头雾水：“他们要干什么？绑浮木？”
蓝玉一把按下望远镜：“传令炮营，先别开火。”
千户急了，回头看了一眼后方装填完毕的重炮：“国公爷！再放近点，他们就冲上浅滩了！”
“老子说了，停炮！”蓝玉把望远镜拍进千户怀里，“你自己看清楚！”
河道中央。
白发老人将麻绳绕在左臂，打个死结，另一头递给身旁的后生。
一条绳，接着一条绳。赤河部一万名汉子，用麻绳把彼此的胳膊绑在了一起！
有人冻得手指哆嗦，连打两回才把结系紧；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西岸故土，咬破了嘴唇，硬是没吭一声。
队伍里有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少年，河水刺骨，冻得他浑身打颤，旁边满脸胡茬的汉子替他把胳膊绑死，肩膀凑了过去：“靠着叔。绑紧点，别让水把你冲走，黄泉路上走散了。”
少年含泪点头，眼泪混着河水往下掉：“叔，咱们要是全死在这儿，家里的女人娃娃怎么办？”
汉子盯着西岸的罗刹人，神色狠厉：“家早他娘的没了！既然活不成，也绝不能给畜生当肉盾！”
最前方的白发老人慢慢转身，面向东岸，他推开搀扶的后生，跪进齐胸深的河水里，朝大明阵地磕了三个响头。
“东岸的大明将军！”老人的声音穿透风声：“赤河部没攻过你们的城！没杀过你们的兵！俺们今天死在这条河里，不求你们收尸！只求大明人记住，俺们赤河部，没给罗刹狗当耗材填河！”
吼完最后一句，老人霍地转头，怒视西岸：“赤河部的爷们儿！咱们的命，自己做主！沉！”
“扑通！扑通！”
一万名赤河部青壮齐齐曲起双腿，坐入河中。
前排拖拽着后排，万人连成一体，化作一只巨锚，直向深水沉去，河水没过胸口，没过肩膀，最后盖住头顶，有人呛水本能地往上蹿，却被左右绑紧的麻绳硬拽回水底。
宽阔的河面咕嘟嘟冒出大片气泡。几十只手伸出水面，徒劳地抓挠了两下，彻底没入血水之中。
西岸安德烈眼角抽搐，一马鞭抽在半空：“放箭！把这帮废物逼起来！”
箭雨铺天盖地落向水面，扎进水里，随即被水流带偏力道，赤河部一万人，再没一个从水里站起，万人组成的尸链在水下诡异地摆动，麻绳未断，尸体互相牵扯，顺着水流慢慢向下游漂去。
蓝玉放下望远镜。这位杀人如麻的大明悍将，这时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腮帮子鼓起一块硬肉。
炮营千户举着令旗：“国公爷……这……”
蓝玉按住他拿旗的手：“传令，不准开炮。”他盯着对岸的罗刹人，冷笑道：“罗刹狗不是喜欢拿人填河吗？今天让他们自己玩个痛快。”
罗刹弓手连续放箭，羽箭密密麻麻地插满水面，除了翻滚的尸体，再无回应。
安德烈铁青着脸，扭头看向后续人群，黑水部亲眼看着赤河部万人自沉，恐惧化作死志，干脆停在水里死活不肯动。
督战兵疯狂挥舞皮鞭，抽倒一个，后面的人踩着伤者麻木地挪半步，整个西岸的填河队伍，彻底乱成一锅粥。
蓝玉冷眼看罢，转身走下高台：“罗刹人今天折腾不出水花了。各营轮换吃饭。炮手擦净炮膛，步军收好弹壳，夜里加派两倍岗哨！”
右军都督赵全拿着战损册快步迎上。
“国公爷，战损报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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