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玄天仙尊的问题，许然顿时面露惊骇之色，对方这话虽然没有直接回答他之前的问题，却也表明了他们的态度。
他目光扫过脸色平静的三人，张了张嘴，语气恍惚的开口道：
「道友，你们当真要走到这一步麽?」
玄天仙尊神情一敛，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无奈的开口道：
「道友不必误会，并非是我们想要如此，而是我们人族已经没得选了。」
「嗯?」许然惊咦一声，有些不解的看着他。
玄天仙尊轻叹一声，解释道：「这世间在世的七十九位仙尊中，我们人族的仙尊是成道最早，年纪最大的。」
他面露无奈之色， 「包括我在内，如今咱们人族最老的几位仙尊境，寿元尚不足五百年，而最年轻的一位，所剩寿元也不足三千年。」
「与之相比，其余各族的情况却好很多，每一族都有着多位寿元超过万年的仙尊境。」
「若是没有道友你所开创的功法，那麽我们所能够做的，就是努力追求仙尊之上的境界，然後在寿元只剩最後几年时，想办法重创或者带走一两位敌对势力的仙尊境。」
「不过随着如今道友你所开创的新法，已经证明了我们的路是错的，最少对咱们这方天地而言是错的，在这种情况下，仙尊之上的境界，也必然不会在我们这条路上出现。」「同样的，随着新路出现，也彻底证实了，这千年间无法诞生新的仙尊境，并非是修行之人自身的原因，而是天地已经无法继续承载新的仙尊境强者。」
「这也就是说，在许道友你所创的新道开辟到仙尊境之前，这方天地不会再有新的仙尊境出现。」
他目光落在许然神身上，神色莫名的说道：
「在这种情况下，那麽当我们这些人老去了，等待我们人族的会是什麽命运，想必以道友的智慧，应该不会想不到吧?」
「这……」听见这话，许然神色一敛，心情也顿时变得沉重起来。
不用想也知道，待玄天仙尊他们老去之後，失去仙尊境坐镇的人族，必然会成为各族收割的对象。
眼下的情况，确实是他所没有预料到的，人族仙尊为何会是各族中年纪最大的?
一开始他不明白，只是当玄天仙尊说起天地不会再诞生新的仙尊境之後，他顿时想通了。
或许，并非是人族仙尊都是最古老的，按照传承交替，原本人族後续应该还会诞生新的仙尊境，只是偏偏本该成长起来的那一代人族仙尊，时机稍微晚了些，在他们还未来得及突破时，这方天地就已经无法诞生新的仙尊境了。
若是没有遇到这个问题，或许如今人族仙尊的数量还能增加三五位乃至更多，甚至可能超越魔族，成为天地间仙尊境最多的族群也并非是不可能的。
只是，偏偏……正好缺少了那一丝运道，新的後来者的路被彻底堵住了，让人族错失了成为天地间最强一族的机会。
一旦想通这一切，许然的内心便忍不住涌出无尽的惋惜之情，感到遗憾之极。当真是时也命也，成为天地最强一族的机会，就这麽错过了……
不过，相比较於这些，还有一件事情，是他内心感受比较深刻的。
那就是玄天仙尊他们这些屹立於天地间顶点的仙尊境，如今却同样会被寿元桎梏，他们也和世间无数众生一样，在寿元不多之际，开始思考，忧虑，安排，自身老去之後的事情。
族群，宗门，乃至背後家族的命运，哪怕是作为天地最强一批人的他们，也无法避免这些事情。
许多意气风发的天骄，在年轻时，总觉得长生并非是修行的追求，而应该是附赠，修行之人，就不该考虑活得多久的问题，而应该一往无前，只要足够强，自然就能活得足够久。
那时候的他们还年轻，前方的路还很长，还有许多境界等着他们去挑战。
可是直到前方再无前路，不论怎麽努力，都只能被困於当前境界时，才会意识到寿元的不足，才会发现，或许长生，真的就是修行之人最终的追求。
许然觉得，玄天仙尊他们，肯定也经历过这样的心态，他们此刻所持有的平静，以及想着为了人族的命运，不惜付出生命的计划，也都是因为再经历了一次又一次冲击新的境界失败，彻底失去希望之後的释然。
他一路走来，经历了许多次道别之後，有时候会忍不住再想，长生或许并非是馈赠，而是枷锁，是牢笼，是诅咒……
但是此刻，看着玄天仙尊他们这平静的样子，他突然觉得，当初冒出那些念头的自己，属实是太过於矫情了啊。
果然，不论什麽时候，长生才是自己最大的底气！
这一刻，在听完玄天仙尊的讲述之後，许然彻底悟了，他彻底放下了此前种种的纠结，像是经历了看山看水的大彻大悟，明白了自身最大的优势。这种明悟，顿时让他浑身一片轻松，他的境界没有提升，但却感觉浑身充满了活力，像是年轻了许多岁一般。
而他的变化，玄天仙尊三人也发现了，他们盯着许然，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片刻之後，玄天仙尊注视着他，微微颔首，笑吟吟的说了句， 「看来许道友已经做好觉悟了，如此，那我们也放心了。」
什麽玩意?
许然闻言表情一滞，随即顿时反应过来了，这是此前玄天仙尊说将守护人族重担交给自己的事情，想到这里，他顿时脸色一僵，赶忙摆手解释道：
「道友误会了……」
他说着微微一顿，心底顿时犯难了，这该怎麽解释?
随即他眼珠子微微转动，随口扯了个理由说道：
「其实道友你们完全没有必要找他们拼命，就如同你之前说的，你们完全可以再尝试转修或者继续冲击仙尊之上的境界，最後实在没有收获，只是几年寿元时，再想办法带走一两位敌对的仙尊不就好了麽?」
他也知道自己这说的很扯，可突然间就说什麽将整个人族，乃至整个世界的未来都交给他，这事情实在是太大了，他真的担不起。
所以，现在能做的，也就只拖了。
听见他的话，玄天仙尊微微摇头，语气低沉的回道：「你所创之道还未完善，我们就算转修了也没有用，至於你说的待晚年再想办法找一两位敌对势力的仙尊同归於尽的方法……就更加行不通了。」
他停顿了片刻，接着说道：「我们这些仙尊对彼此大多熟悉，就算不问，也大致可以推算出每个人的所剩寿元大概还剩多少，如此，那些人也自然会有所防备。」
「而且，就算幸运的偷袭成功几次，那又能带走多少人?」
他目光微凝， 「所以，想要彻底解决我人族的後顾之忧，就必须发动一场，席卷所有人的战争，最後倾尽一役，让这方天地再无仙尊境，我人族才能拥有未来，才能继续走下去。」
「这……」许然眼神微凝，听到这话，他顿时感受到了玄天仙尊他们的决心。
他们并非是一时冲动，或许在很久之前，察觉到人族所面临的问题之後，他们就已经考虑到这个方法了。
只是那时候，他们还没有下定决心，因为当时天地走向毁灭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倘若他们拼命之後，过去几个元会，天地又毁灭了，那麽他们的牺牲，也就失去了意义。
如此一来，他们自然也就没有必要这麽做了。
而如今，随着自己的出现，不仅天地的隐患解决了，还开创出了新的道路。
这代表着，未来的第一位仙尊在人族，更代表着，这方天地的未来在人族。
当前的局面，甚至要超出他们预料的好，不如说，这就是他们所设想中，最完美的局面，只要他们这些老一辈的仙尊离去，人族就将掌握这方天地的未来。
原本被迫无奈之下所设想的最後逼不得已的手段，顿时变成了可以充满热血充满斗志去实施的终极计划。以前是为自保，现在是为人族搏出一个辉煌而又光明的未来。
明悟这些之後，许然顿时沉默了。
他沉思许久，又提出了一个疑虑，「倾尽一役将天地间所有的仙尊境都带着，这种事情，真的能够成功麽?」
面对许然的疑惑，玄天仙尊和其余两人对视一万，随即呵呵笑道：
「许道友你不需要考虑这些事情，你所需要考虑的，有没有做好心里准备，在我们计划成功之後，带领我们人族继续走下去。」
「这……」许然又沉默了，若仅仅是回答可以，倒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情，问题是，回答了之後，那无尽的责任……
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好。
那是一个族群，而不是一个宗门，一个家族。
他沉思许久，而後抬起头看着面前的玄天仙尊三人，开口问道：「道友你们觉得，我行麽?」
三人闻言呵呵一笑，玄天仙尊回道：「行啊，怎麽不行，这世间没有比道友更合适的人了。」
面对许然的目光，他神色认真的说道：
「道友你好好想想，你是当代神农，又是开创了飞仙流的人，如今更是开创出肉身天地的新道，为众生饱腹，又为众生开路传道，在如今这方天地，还有比你声望更高之人麽?」「这……」许然沉默片刻，缓缓说道：「道友有所不知，当初我培育高产灵米，并非是大家想得那样……」
只是他话还没有说完，却被玄天仙尊挥手打断道：
「我知道道友你想说什麽，无外乎就是想说那些成果只是机缘巧合或者说运气之类的，又或者想谦虚的表示自己没有大家想像中那麽善良仁慈之类的。」
他摆了摆手，呵呵笑道：「这不是很正常的麽?世间绝大多数影响重大的成果，都是来自於各种机缘巧合，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做成了，并且将其流传出去了，给大家带来实际意义的改变，这就足够了，这就是伟大。」
此话一出，再次将许然准备推辞的话给堵死了，这让他有些无奈。
玄天仙尊看着他的反应，哈哈笑道：「当然，我明白道友你的顾虑，无非就是觉得责任太大，担心自己没有经验，做不好嘛。」
他一甩衣袖，继续摆手笑道：「这里，我倒是可以传授道友一些经验。」
「道友请说。」许然拱了拱手，语气诚恳的说道。
玄天仙尊眯了眯眼睛，嘿嘿笑道：「简单，就是现在的你什麽都不需要考虑，等你到了那个位置之後，一切你不会的事情，都会自然而然的会的。」
「嗯?」许然目瞪口呆的盯着他，这算什麽经验?
玄天仙尊看着他的反应，确实哈哈一笑，接着一本正经的说道：
「这可并非是我胡说八道，而是我的亲身经历。」他微微仰起头，「在突破仙尊境之前，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带领宗门彻底超越太华宗，归真宗，让宗门成为东域乃至人族第一宗门。」
「但是当我突破仙尊境之後，这样的念头，顿时散去了，因为那一刻，我身後不再只是宗门，而是整个人族。」
「有些责任，是需要经历了许多磨链，足够成熟之後才能背负的，但是有些责任，只要落到你肩上，你就自然而然的成熟了。」
「这种事情不需要教，也无法教，当你站在那个位置，一切都懂了，一切也都会了。」
许然嘴角微抽，他感觉玄天仙尊这人，属实是太会讲大道理了，各种空话，一茬接一茬的，这种话他也会说，还需要他来说麽?
可惜，玄天仙尊不清楚他的心情，他看到他在听完自己的话後，就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便以为是他是被自己那深刻的话给震撼到了，如今正细细品味其中的道理。
他坚信以许然的智慧，最後肯定会悟透的，便放下心来，然後对着他挥手示意了一下，说了句：
「那我们先回去准备了，短则十年，慢则百年，行动就会开始，届时我会提前知会道友，至於在这期间，我们也会盯紧各族，不会让他们打扰到道友的，道友你只需安心修行，尽快将实力提升上来就好了。」
许然闻言顿时一惊，他还有许多问题没有问呢，就比如那方寰宇的情报，然而玄天仙尊说完就离开了，根本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若是玄天仙尊他们的计划成功了，那他就将成为整个人族的老祖了?
他看着空无一人的洞府，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直到过去许久，他才微微摇头，将所有念头压下，然後缓缓起身，朝着洞府外走去。只是，他刚打开洞府的大门，一抹淡淡的幽香便扑面而来，而後一道出尘的白衣倩影映入眼帘，那倩影看到他，嘴角勾起一丝轻笑，轻轻开口，唤了声：
「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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