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压这个价格没有实际必要。”
王鹏飞语气平静地回答他，“故意压你个一百万，我们公司确实能省下一百万，但你回去之后可能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到时候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打哆嗦，后续办理交接手续的时候心里存着气，说不定就会留一手。“
”为了省这一百万，把交接搞得拖拖拉拉，根本不划算。”
“我今天坐在这儿，要的是一个顺顺利利、平平稳稳的工厂交接，而不是单纯图一个便宜。”
其实王鹏飞心里还有一句话压根就没说出来：盛夏科技根本就不缺这么点钱，区区一百万而已，犯不上为了这么点数额去折腾人。不过这种话心里知道就行，没必要当面说出来刺激付长根。
付长根呆呆地看了王鹏飞好一会儿，最后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
“行。那就按这个价格来。”
没有拉扯很久的讨价还价，也没有拍桌子走人再重新回来的抓马剧情。
这笔看似复杂的收购谈判，从头到尾甚至都没怎么用上高深的谈判技巧。
后来周正跟别人复盘这次收购的时候还忍不住抱怨，说这是他从业以来做过的最没有成就感的一场谈判了。
接下来的各项具体条款，由何静带头一条一条地跟对方过。
盛夏科技全盘承接所有的有效债务，并且优先掏钱补发工人们被拖欠的工资。
公司整体收购易能机电百分之百的股权，付长根以及原本的其他股东，必须全程配合完成设备在银行的解押和资产交接工作，同时还要对所有未披露的隐性债务承担连带担保责任。
对于协议里的每一条内容，付长根都看得很仔细，但也看得很迅速，签字的时候更是没有任何犹豫。
唯独在准备签最后一份补充文件的时候，他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王总，我心里有个小请求，是不写进正式协议里的那种。”
“付总您直说无妨。”
“厂里原先的那些老工人，希望你们能尽量留下来。这条生产线，也希望你们能尽量保住。”
付长根的声音低了下来，“这个厂子，是我十年前自己带人一块砖一块砖给垒起来的。当年第一批机器买回来那天，我激动的直接在车间的大木桌上睡了一整周。”
“我也晓得现在这厂子已经是你们的资产了，我按理说没资格提什么条件。就当是我个人的一点私下请求吧。”
王鹏飞看着眼前这个中年男人。
“付总，我也跟你说句心里掏窝子的实话。“
”其实我们盛夏科技评估下来，你这个厂子里现在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批到现在都没被散掉的老师傅，还有那套已经磨合跑顺了的生产线。”
“我要是跑过来把这套班子给拆散了，那我这次收购不就等于白做了吗？“
”把人留下来，把生产线保住，这可不是为了照顾你的情绪，这是为了照顾我们盛夏科技自己的利益。”
付长根听完这话，默默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低头在协议上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所有合同之后，付长根提出想去车间里最后再看一圈。
王鹏飞他们自然没有阻止，没人拦着他。
此时的车间里面，那十几个留守的工人显然也已经听到厂子被收购的消息了，一个个都默默地站在各自的机床旁边。
付长根就这么慢悠悠地从车间这头走到了那一头，时不时伸手摸一摸冲片机冰冷的机身，又去摸了摸绕线机台面上的操作盘。
走到路程一半的时候，老工人里头年纪最大的一位老班长，忍不住轻声喊了一句：“付总……”
付长根只是轻轻摆了摆手，没有回头，继续迈着步子朝前走。
一直走到车间的门口处，他才终于停下了脚步。他背对着车间里的所有人，声音有些沙哑地喊了一句：“被拖欠的工资明天就能发下来，大家以后跟着新东家，安心好好干活！”
说罢，他就加快脚步走了出去。
跟在后面的一个小技术员看得清楚，付长根在走出大门的那一瞬间，悄悄抬起手抹了一把脸。
当天下午的时候，王鹏飞就直接签字批准了资金垫付的审批单。
被拖欠的一百六十多万工资，当天就陆陆续续发放到了工人们的手里。
给供应商的首批清偿款项，也严格按照协议规定，直接支付了三成过去。
财务那边在忙着转账的时候，车间里排队领工资和对账的队伍，一路排到了厂房大门外面。
有几位拿到工钱的老师傅，当场就掏出手机给家里人打电话，说着说着，声音不知不觉就变得有些哽咽了。
何静带领的法务团队也是连轴转，一直忙活到了晚上九点多，所有的协议文件才算是全部盖章生效。
盛夏科技，自此正式拿下了易能机电百分之百的股权。
厂房、设备、人员以及全套的技术资料，在这一天全部完成了交割。
当这个消息传回京城总部的时候，专项工作群里先是安静了几秒钟，随后各种庆祝的表情包瞬间就刷了屏。
临走前，王鹏飞转过头，又看了一眼车间所在的方向。
上一次他们去常州的时候，金磁动力的大门朝南开着，他们这帮人连大门都没能进得去。
而这一次再来到常州，他们直接自己花钱买下了一扇门。
“行了，走了。”王鹏飞把签好字的文件递还给周正，“在回京城之前，咱们再去车间里转上一圈。”
“易能机电这个地方，从今天开始，就是咱们盛夏科技亲自下场造电机的第一块跳板了。”
“既然跳板都已经搭好了，接下来可就到了该跳水的时候了。我现在就是有点好奇，等咱们跳下去的时候，第一个被溅上一身水的人，到底会是谁呢。”
周正站在一旁，脑子里默默想了想常州当地的这几家电机企业地图，硬是没敢接王鹏飞的这句戏谑话。
这还用得着猜吗？还能是谁呢。
……
一纸收购协议敲定了资本的走向，偌大的公司就此迎来命运的拐点。
顶层商业的起落，也不只是报表上的冰冷数字。当浪潮奔涌而下，终究会漫过基层每一个平凡人的日常。
房贷催缴的短信打过来的时候，正好是早上六点半。
其实郁闻峥早就醒了，躺在床上醒了有好一会儿了，就是一直赖着不想起来。
因为只要不起来，这一天糟心的日子，就能稍微晚那么一会儿开始。
手机搁在枕头边上，嗡嗡震动了一下。
他伸手把手机摸了过来，按亮屏幕一看，是银行发过来的短信，这措辞倒是写得挺客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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