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晓曼约的地方不在书脊巷。
林微言收到短信的时候,正趴在工作室的修复台上给一册清代的《诗经》补虫眼。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三下,她摘了手套拿出来看,屏幕上躺着一行字:“林小姐你好,我是顾晓曼。明天下午三点,国贸三期四十二层云座咖啡厅,方便见一面吗?不会耽误你太久。”
她盯着“顾晓曼”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手里的镊子尖把补纸戳出了一个小洞。阿沅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微言姐,这人是谁啊?”
林微言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一个……认识的人。”
“那你去吗?”
“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顾晓曼这个名字,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沈砚舟身边的女人,顾氏的千金,商业联姻的绯闻对象。她和沈砚舟重逢以来,这个名字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某个她够不着的地方,不疼,但硌得慌。现在这根刺自己跳出来要见她,她不确定是应该拔掉它,还是应该绕开它。
那天晚上她在店里坐到很晚,把展柜里的古籍一本一本拿出来重新排列,按年代排了一遍又按书品排了一遍,排到第三次的时候陈叔终于忍不住了,从阁楼上探出头来说:“丫头,你跟那几本书有仇啊?”
林微言把一本《花间集》塞回柜子里,动作很重,书脊撞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陈叔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豆奶,放在她面前的柜台上。“沈砚舟那小子又惹你了?”
“不是他。”
“那是谁?”
“一个……跟他有关的人。”林微言端起豆奶喝了一口,烫了舌尖,皱着眉把杯子放下,“叔,你说一个人五年前做的事,现在还能不能翻篇?”
陈叔没有回答。他走到门口,把卷了一半的卷帘门又往上推了半截,让巷子里那盏路灯的光漏进来。灯光照在门槛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凹痕,是被无数双鞋底磨出来的。陈叔看了那道凹痕很久,才说了一句:“你看这道印子,是人走出来的。五年前走过来的人,五年后还在这条巷子里走着。翻不翻篇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走不走这条路。”
林微言没有说话。她把那本撞歪了的《花间集》拿出来,重新端端正正地放好。
第二天下午,她去了。
国贸三期四十二层的云座咖啡厅是个很贵的地方,贵到一杯美式卖一百二,贵到所有的椅子都是真皮的,贵到靠窗的位置需要提前一周预订。顾晓曼就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穿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没有化妆,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低马尾,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拿铁。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商业精英,倒像一个在等人等了一下午的朋友。
“谢谢你肯来。”顾晓曼站起来,伸手。她的握手很干脆,力道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也不过分疏离,是那种在商业场合练出来的分寸感。“我点了两份提拉米苏,听说这里的提拉米苏不错。不过你要是不喜欢甜食,我们可以换。”
林微言在对面坐下,把手提包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顾小姐找我,有什么事吗?”
顾晓曼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那杯凉透了的拿铁喝了一口,然后皱了一下眉——不是咖啡难喝的那种皱眉,而是一个人在准备开口说重要的事之前,下意识做的缓冲动作。
“林小姐,我知道在你心里,我的身份不太好看。”她把杯子放下,抬起眼睛,目光坦荡,“沈砚舟的前女友?绯闻女友?商业联姻对象?不管你听到的是哪个版本,我想先告诉你一件事——都不是真的。”
林微言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你说不是真的,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和沈砚舟之间,从头到尾,从来没有过任何超出合作关系的关系。”顾晓曼把“合作”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在法庭上作证,每一个字都经过仔细的掂量,“五年前我父亲找到沈砚舟,提出了一个商业条件——顾氏帮他支付他父亲的全部手术费用和后续治疗费,而他需要作为顾氏的外部法律顾问,帮我处理一系列跨境并购案。这个合作持续了两年,期间没有任何附加条款。没有联姻,没有感情,甚至连一顿单独吃的晚餐都没有。”
她顿了顿,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桌面。“我知道空口无凭,所以我带了这个。”
林微言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文件——顾氏与沈砚舟签订的顾问合同复印件,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合作范围和报酬条款,没有任何暧昧的附加条件;几张银行转账记录,显示顾氏将顾问费打入沈砚舟的个人账户,金额和时间都对得上;还有一沓照片,是顾晓曼和一个高大男人的合影,两人十指相扣,笑容甜蜜。
“这是我丈夫,我们去年结的婚。”顾晓曼指着照片上的男人,“他叫陈知行,是搞建筑的,跟商圈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和沈砚舟合作的那两年,我和陈知行已经在一起了。所以你看,从头到尾,沈砚舟跟我,就是干干净净的合作伙伴。那些外界的传闻,是我父亲故意放出去的——他觉得借沈砚舟的名声造一点势,对顾氏的股价有好处。沈砚舟为了合同,忍了。我也忍了。”
林微言把文件一张一张看完,然后整整齐齐地码好,放回信封里。她的手很稳,脸上的表情也很平静,但她把信封推回去的时候,推了两次才推到顾晓曼面前——第一次推歪了,信封擦着桌面滑到了桌沿,被顾晓曼伸手接住。
“顾小姐,我很感谢你专程来告诉我这些。”林微言说,声音有一点紧,像是嗓子忽然变窄了,“但这些事,你可以让沈砚舟自己告诉我。”
顾晓曼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理解,还有几分不知从何说起的复杂情绪。“林小姐,你觉得沈砚舟是会主动说这些的人吗?他这个人,什么都往肚子里咽。五年前咽了,五年后还在咽。那天在停车场,他第一次跟我开口谈私事——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晓曼,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去跟微言说清楚。他说他自己去说,你不会信的。”
林微言的手指在膝盖上掐了一下。她想起沈砚舟那天站在她店门口,手里拿着那本补好的《花间集》,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的样子。想起他每次提到过去的时候,总是把话说一半,留一半,像是怕全说出来会把什么东西压垮。他不是不想解释,他是怕解释了也不被相信。
“他是对的。”林微言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他直接来跟我说这些,我可能真的不会信。”
“但是现在你信了?”
林微言抬起头,看着顾晓曼。顾晓曼的眼睛很好看,是那种坦坦荡荡的好看,不藏东西,不拐弯。一个女人看另一个女人,有时候比看男人更准——她从这个眼神里看到的是真诚。
“我信。”
顾晓曼像是松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往下沉了一点。她拿起叉子,把面前那块一口没动的提拉米苏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说了一句毫不相关的话:“这家提拉米苏真的不错,下次带陈知行星来尝尝。”
林微言忍不住笑了一下。两个人之间原本紧绷的氛围在这一笑里松动了一点,像冰面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缝,裂缝下面是流淌的水。
“顾小姐,我还有一件事想问。”林微言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炸开,她把杯子放下,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沈砚舟五年前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他父亲的病,他缺钱,这些事情他完全可以告诉我。我不是不能跟他一起扛。”
顾晓曼放下叉子,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是北京初冬的天际线,雾霾散了大半,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
“林小姐,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他本人。但作为旁观者,我有我的理解。”她顿了顿,手指在咖啡杯的边沿上慢慢画着圈,“你记得五年前你是什么状态吗?你刚拿到古籍修复中心的录用通知,那是你从大三就开始准备的事。你笔试考了第一,面试准备了三个月,最后拿到通知那天,你给沈砚舟打了个电话,在电话里哭了好几分钟——你还记得吗?”
林微言愣住了。她记得。她当然记得。那天她站在学校传达室门口,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录用通知书,第一个电话就打给了沈砚舟。她在电话里哭得稀里哗啦,说以后我就可以用自己喜欢的事情养活自己了,说我们可以一起租一个离书脊巷近一点的小房子,说以后你的法律书破了皮我来给你补。她说了那么多,一句都没有问他那天怎么样。
“他当时已经知道他父亲的病了。”顾晓曼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碰碎什么,“他父亲的检查报告在你拿到录用通知前一周就出来了,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保守估计需要两百多万。沈砚舟那时候刚进律所,卡里只有三万多块钱。他说他那天在电话里听你哭了十分钟,每一个字都是对未来的憧憬——你的未来,你们的未来。他挂了电话之后,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他给我父亲打了电话,接受了合作条件。”
顾晓曼说完,把自己那张提拉米苏的盘子往林微言面前推了推。“他当时做了一个选择——不拖你下水。这个选择对不对,我不评价。但我想让你知道,他做这个选择的出发点,不是因为不信任你。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珍惜你,珍惜到不想让你在最意气风发的时候,被他的困难拽住脚踝。”
林微言看着面前那块提拉米苏,可可粉在表面上铺了厚厚一层,像是下了一场黑色的雪。她没有动叉子。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用指甲一下一下地掐着掌心,掐出一个个月牙形的印子。
“这五年,他一直在关注你。”顾晓曼从包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封面磨损得厉害,边角都起毛了。“这是沈砚舟的私人记事本。他落在律所茶水间的,被我同事捡到转交给我。我本来想还给他,但翻了两页之后,我觉得应该先给你看看。抱歉,侵犯隐私这件事,算我头上。”
林微言接过记事本。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五年前的九月,她入职古籍修复中心的那一天。沈砚舟的字她很熟悉,是那种方正有力、一笔一划都写得极认真的字体,和他这个人一样——看着冷,其实每个笔画都藏着力度。
“今天她入职。去了修复中心门口,没敢进去。隔着玻璃看到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扎起来了,比毕业的时候瘦了一点。”
林微言翻了一页。
“她修复的第一本书是《楚辞》。在朋友圈看到的,发了九宫格。每一张都点了保存。”
又翻了一页。
“她的工作室开业了。送了花篮,落款没敢写真名。陈叔说花开得很好。”
再翻一页。
“下雨了,她没带伞。让阿沅送了一把过去,说是店员多带的。”
一页一页,像是电影里的蒙太奇,拼出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五年。她在书脊巷修书的每一天,她在深夜关店门后独自走过的那条石板路,她在潘家园跟书商讨价还价,她在修复中心拿到第一次年度优秀——他都看到了。不是偶遇,是一直在。像一盏她不知道的路灯,每晚都亮在她必经的路口,照着她走,不吭一声。
林微言把笔记本合上。合得很慢,慢到像是怕惊扰里面那些安静的笔画。她的手指按在封面上,指甲盖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白色。
“顾小姐,这个本子,能给我吗?”
顾晓曼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羡慕、心疼、释然,还有一点点的羡慕。羡慕什么呢?大概是羡慕有人可以被这样沉默地、持久地、不求回报地爱着。
“本来就是你的。”顾晓曼站起来,拎起包,把信封收回去,但把笔记本留在了桌上。“另外,林小姐,我想替沈砚舟说一句话——虽然他不让我说。五年前那笔手术费,他三年前就已经连本带利还清了。他从来没有欠过任何人。唯一欠的,是你。而他已经还了五年,用他自己的方式。”
她转身要走,林微言忽然叫住她。
“顾小姐——你为什么要帮他?”
顾晓曼回过头来,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通透。“因为我从小在商圈长大,见过太多为了利益结婚的人,见过太多把感情当筹码的人。沈砚舟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为了不把感情变成交易,宁愿把所有痛苦都自己咽下去的人。这种人太少了。少到我想帮他一把。”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而坚定,像一串渐行渐远的**。林微言一个人坐在窗前,面前的提拉米苏一口没动,可可粉上落了一点从窗外射而来的光,像一颗细小的、金色的星子。
她把沈砚舟的记事本重新翻开,从第一页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第二十七页的时候,她看到了一句话,笔迹明显比前面的重,墨迹渗透了纸背,像是写字的人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了笔尖上。那句话很短,只有十个字,但林微言盯着它看了整整五分钟,直到咖啡厅的服务员过来加水,她才回过神来。
“她还是一个人。我再等等。”
林微言把笔记本合上,按在胸口。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是要把五年的时间全部补回来。她拿出手机,打开沈砚舟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她只发了六个字。
“沈砚舟,你在哪。”
回复几乎是秒到。“律所。怎么了?”
林微言看了一眼窗外。初冬的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把对面写字楼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车水马龙的建国路上,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她把笔记本放进包里,站起来,把提拉米苏打包,然后在对话框里打了最后一句话。
“今晚七点,书脊巷老槐树下。我有话问你。”
发完这条消息,她关了手机,深吸一口气,推开咖啡厅的门走了出去。外面风有点凉,但阳光很好。她裹紧大衣,沿着国贸的步行街往地铁站走,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停下来,买了一枝白玫瑰。卖花的阿姨问她送谁,她说送一个等了五年的人。阿姨笑了,说那你得多买几枝,一枝不够。她说不用,一枝就够了——这一枝不是赔罪的,是告诉他,我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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