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继续。
东边的三十多亩地比西边硬实些，犁头翻起来费劲，顾昂把黑花母牛牵了出来套上犁，牛在前面走，犁在后头翻，速度登时快了一截。
林松年撒种的手速也得跟上牛的步子，额头上也沁出了汗。
到第二天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最后一垄地也播完了。
顾昂直起腰，把犁头搁在地头上，回头看了一眼五十三亩地，
整整齐齐，垄是垄，沟是沟，种子全埋在土里了。
林松年把空布袋抖了抖，拍了拍手上的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完事了。”
张立军把锄头往肩上一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嘴里念叨了一句：
“这一季种下去，只要老天爷给脸，秋天就不愁了。”
.........
清晨，农村工作团的驻地院子里，人来人往。
几个干事端着搪瓷缸子蹲在屋檐下啃馒头，有人正往墙上贴新的统计表。
孙副团长孙启明推开办公室的门，把公文包搁在桌上，抖了抖衣领上沾的露水。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透了透气，院子里的说话声顺着窗缝飘进来，又被他随手关上窗隔在屋外。
他刚坐定，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条缝，露出手下佟贵那张圆脸。
佟贵先探进半个身子，朝孙启明谄媚地笑了笑，然后迈步进来，反手将门带严实了。
“领导，您来了。”
佟贵快步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
从暖瓶里倒了热水，又从抽屉里摸出一个铁罐，捏了一撮茶叶撒进去，用筷子搅了搅，
双手端到孙启明面前，“您喝茶，这是今年头一茬的春茶，下面的人送来的。”
孙启明接过茶缸，嘴皮子沾了沾热茶，随后目光往佟贵身上一抬。
佟贵会意，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翻开第一页，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
“领导，昨儿个又有几个大队送了东西过来。
红旗大队送了2只老母鸡，说是社员自家养的，肥得很，
大兴庄送了十斤土豆，一篮子干蘑菇，还有一坛泡了枸杞的高粱酒，
双河大队的支书亲自扛了两条风干狍腿来，说是秋里打的，一直留着没舍得吃。”
他翻了一页，继续念：“柳条沟送了一捆椴木蜜，一筒子山核桃，
东升大队送了两袋子精面粉，还有十斤猪肉，说是刚杀的猪，趁新鲜送来的……”
佟贵念了满满两页纸，从粮食、肉蛋到山里干货，
从布匹、烟酒到各类土特产，事无巨细，
连谁送了多少斤、东西的成色好不好都记了个清楚。
孙启明端着茶缸，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像是在听一份再寻常不过的公务汇报。
佟贵念完了，合上账册，又取出另一张纸，上面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大队名字和各自请求的事项。
“领导，这些大队送了东西，都带着事儿来求的。”
佟贵把那张纸铺在桌上，指头点着上面一行行字，
“红旗大队那边，想请您帮忙批一批良种补贴，
大兴庄说今年开春旱得厉害，想求两台抽水机，说县里农机站管得紧，没人打招呼批不下来，
双河大队想申请一笔社员口粮补助，说去年秋粮减产，社员快断顿了，
柳条沟那边想多要点化肥指标……”
孙启明搁下茶缸，伸手拿起那张纸，目光从上往下一扫，片刻后，拿起笔在几个名字上画了个圈，
红旗大队、大兴庄、柳条沟。
他放下笔，对佟贵说道：
“这三个，先把他们的诉求批了。让他们明天上午来团部领条子，拿着条子去县里对口部门办。”
佟贵凑过去看了一眼，又拿自己的账册对了对，
被点名的这三个，恰恰是送礼最重、最实诚的。
红旗大队送了老母鸡加两篮子鸡蛋，大兴庄的土豆和狍子腿加起来足有七八十斤，
柳条沟的椴木蜜和山核桃也是稀罕东西。
剩下的那些，东西薄，有的就送来几斤杂粮面，孙启明连笔都没动。
佟贵麻利地把账册和批条收好，又看了看孙启明的脸色，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领导，还有一桩事，得跟您说说。”
“讲。”
孙启明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
“您上次让我盯着的那几个屯子和大队，我已经派人去查了，
也让人在他们屯子附近走动，打听动静。”
“有几个比较听话的，我们的人一去，他们就知道该怎么做，该送的都送了，该表态的都表了态。
但也有几个……顽固得很，脑子转不过弯来。”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孙启明一眼：
“最扎手的，是赵家屯。”
孙启明端着茶缸的手顿住了，眉头轻轻挑了一下：
“赵家屯？说下去。”
佟贵凑近半步，“团座您吩咐盯住他们后，我派了两个靠得住的人，轮班守在饮马河上游的几处河段。
连着盯了快一个礼拜，一直没看见赵家屯的人下河捕鱼。
一开始我还以为他们换了河段，又让人往上下游各多走了三里地，还是一个人影都没有。”
佟贵摇了摇头，“那帮人，竟然真的停手了。一根渔网都没下过河。”
孙启明把茶缸搁回桌上，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眉心拧起一道褶子。
当初他刚被派到这边负责农村工作组的事务时，就立即安排亲信下乡摸底，探一探各个屯子、大队的底细，
哪些地方油水足，哪些地方穷得叮当响，哪些地方的人能榨出油水来。
一趟摸下来，亲信回来汇报，说饮马河边的赵家屯虽然不大，但靠着那条河里的鱼，日子过得比周围几个屯子都滋润，
而且听人说，赵家屯不光靠河，还得了外面人的帮衬，有路子弄到好使的渔网和工具，一网下去能捞好几百斤。
孙启明在那时就动了心思，想要收服赵家屯，为他所用。
他先是借着工作组的名义，在给赵家屯批春耕种子的时候压了压进度，想看看那边的反应，
按常理，屯子里的支书得过来说几句软话，求个人情，
他这边就好顺水推舟，把屯子渔业这块也收归到自己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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