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满腹疑心，姜暮继续在村子里搜索。
不出所料，没走多远便发现了一些尚未乾涸的血迹。
他又顺着血迹一路追踪，很快在一处土墙後看到了几具屍体，正是斩魔司的人。
这些人身上全都是刀伤。
伤口窄而深，是被人从近距离突然发难。
在这几具屍体中，姜暮并没有看到朱苌等三位堂主的身影。
「喀嚓！」
就在姜暮沉思之际，一阵瓦片碎裂声忽然从旁边一处农舍的屋顶上传来。
唰！
姜暮眼神一寒，掠上那处屋顶。
双脚刚沾瓦片，一道淩厉的刀光突然挟着一声怒喝迎面劈来。
面对突如其来的袭击，姜暮站着没动。
铛！
刀刃劈在他身前的护体罡气上，像是砍在了一块铁砧上。持刀之人被刚猛的反弹之力震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屋脊的瓦片上，碎瓦四溅。
姜暮凝目望去。
只见那人一手捂着腹部，指缝间不断渗出鲜血，面色惨白。
是沄州城斩魔司第二堂的堂主，孟震。
「孟堂主。」
姜暮开口。
孟震看清来人，先是一愣，随即布满血丝的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姜大人，您怎麽来了！」
姜暮目光在他身上的伤口上扫了一圈，淡淡问道：「到底怎麽回事？你们不是来查水妖的吗，怎麽搞得如此狼狈？」
孟震喘着粗气，一只手撑着瓦片勉强坐起身来，悲愤交加地说道：
「大人，我们昨日接到报案，说关家村有妖物掳走孩童，便立刻带队前来调查。谁曾想，在路上遇到了一个自称是本村人的村民，结果那是只石妖伪装的。
它把我们骗进了一个阵法，等我们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困在这个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的死村里了。
然後我们就遭到了暗算。
现在我们已经死了不少兄弟了，那只石妖肯定还藏在暗处盯着我们。」
姜暮盯着他的眼睛，盯了好一会儿，才说道：「石妖已经死了。」
「什麽？」
孟震惊愕了一下，随即又很快释然道，
「也是。大人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必然已经杀了那石妖。」
姜暮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面上不动声色，继续道：
「石妖并没有打算伤害你们。它把你们引入幻境不假，但那之後它也遭到了袭击。
它告诉我，你们中混进了红伞教的人。这一点，孟堂主可有察觉？」
「红伞教的内鬼？」
孟震呆滞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连连摇头，
「不可能吧？这我不知道啊。大人，会不会是那石妖在故意挑拨，骗您的？」
姜暮不置可否，指了指那些屍体：
「所以，你们死了那麽多兄弟，连是谁下的黑手，是人是妖都没看清？」
孟震羞愧地低下头，咬牙道：
「凶手不仅修为高，而且很狡猾。他每次都是在暗处偷袭，再加上这地方神识受限，我……我确实没看清他的真面目。」
姜暮看了看他身上刀伤的位置和深浅，又暗暗和方才那几具屍体上的伤口比对了一下，略一沉吟，问道：
「朱苌和李尧他们呢？」
孟震伸手指了指村子西侧的方向，喘息道：
「我之前似乎看到朱苌带着几个兄弟往西边撤退了，但李尧我一直没看到……」
说到这里，孟震犹豫了一下，擡头试探道：
「大人，倘若石妖说的是真的，我们中间真的有红伞教的内鬼。那……会不会是李尧？」
姜暮反问道：「为什麽不怀疑是朱苌呢？」
孟震一愣，随即用力摇头：
「他绝对不可能的。大人您也知道，朱苌和明翠翠以前都是唐堂主的心腹，您对他们也是最早了解的。而且水掌司大人对他们也是很信任。
咱们司里任何人都有嫌疑，但唯独他们两个不可能。
当初妖军围城的时候，您也亲眼看到了，朱苌他们为了守城，连命都可以不要，怎麽可能是红伞教的杂碎？」
姜暮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枚疗伤的丹药，随手丢给孟震：
「先把药吃了，跟我去找其他人。」
「多谢大人！」
孟震接过丹药一口吞下，稍微调息了片刻，便强撑着身子跟在姜暮身後。
路上，姜暮又陆陆续续发现了几具屍体。
其中有朱苌的部下，也有李尧的部下。无一例外，全都是被刀伤毙命。
姜暮一边查看着伤口，一边随口问道：
「你们进村的时候，除了那只骗你们的石妖，还有没有看到过其他的什麽人？或者说，有没有发生什麽特别异常的事情？」
孟震仔细回想了一下，说道：
「除了那个引路的石妖，我们再没见过其他人。
一开始我们进了村，看到这地方虽然房屋都在，却连个人影都没有，这才发现了不对劲。
那个石妖露出了本体，说我们明日就能离开，然後它就不见了。
我和朱堂主他们一合计，这地方太邪门，不能坐以待毙，便决定分头带人去寻找出口……」
说到这里，孟震忽然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我想起来了！当时我带着几个兄弟往北边找出口的时候，那时候天上的云彩很红。我当时以为只是晚霞，就没太在意。」
「後来呢？」姜暮追问。
孟震道：「後来天色慢慢黑了，没过多久我们就遭到了袭击。当时我以为是那石妖去而复返，现在想想……倒像是有人趁黑下的手。」
姜暮听到这里，若有所思。
红色的云彩？
难不成这座村庄幻境里，藏有红伞教的什麽圣物？
结果导致那个内鬼在进入这里後，与圣物产生了共鸣感应，从而引发了天生异象？
那内鬼怕暴露身份，於是便开始痛下杀手灭口？
带着这个猜测，姜暮和孟震来到了村子西侧。
然而，他们在这边搜索了一圈，并没有看到朱苌等人的活人踪迹，也没有发现任何屍体或者打斗的痕迹。
就仿佛他们没往这边来过一样。
姜暮带着孟震继续在周边扩大范围进行搜索。
终於，他们在一间不起眼的农家小院里发现了四具屍体，皆是刀伤毙命，伤口与之前所见如出一辙。
孟震上前辨认了一番，脸色铁青道：「大人，这几个全都是朱堂主手底下的兄弟。」
姜暮正要说什麽，耳朵忽然微微一动。
他扭头看向院内角落的地窖。
他走过去，俯身朝地窖里望去。
只见窖底氤氲着一团红色雾气，如同一锅煮沸了的血，在窖底缓缓翻涌。
姜暮意念微动，祭出飞剑小心地探入雾中。
然而飞剑一触及红雾，便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拽了进去，剑身上传来的神识联系也在刹那间被切断，再也感应不到半分。
姜暮心中一凛，转头对孟震吩咐道：
「你待在上面警戒，别乱跑。我下去看看。」
说完，他纵身一跃，跳进了地窖。在跳下地窖前，释放出一道魔影在外面。
穿过红色浓雾，姜暮双脚落地。
擡眼望去，姜暮脸上顿时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只见地窖内长满了小巧玲珑的红色小蘑菇，密密麻麻地，有密集恐惧症的人看了都渗人。
这些红蘑菇菌盖浑圆，色泽很红。
表面还覆着一层黏液，在黑暗中散发着幽暗的萤光。
而刚才他释放进来的那柄飞剑，正像一只无头苍蝇般在漫无目的地乱窜。
当感应到主人气息後，这才飞回了姜暮的手中。
「这到底是什麽鬼东西？」
姜暮心中好奇，再次挥动飞剑将脚边的几个红蘑菇斩断。
惊奇的一幕出现了。
被斩断的红蘑菇晃晃悠悠地漂了起来，在半空中变幻，最终变成了一柄精致的红色小伞。
姜暮瞳孔一缩。
这些由蘑菇幻化而成的小伞，无论是造型颜色还是上面散发出的气息，都和之前他见过的那些红伞教高层所使用的红伞法器一模一样。
「难不成……红伞教那些红伞武器，全都是从这些地窖里的红蘑菇变出来的？」
姜暮心中讶然。
他试探性地伸出手，抓住其中一柄漂浮的红色小伞。
刚一接触，那柄小伞变成一道红光，顺着姜暮的掌心钻进了他的体内，消失不见。
同时，他感觉自己的经脉中多了一股气息。
姜暮若有所思，试着运转星力。
掌心光芒一闪，一柄与方才一模一样的红色小伞凭空凝聚而成，悬在掌心上缓缓旋转。
姜暮手腕一抖。
红伞激射而出，砸在对面的土墙上，轰隆一声炸开一片碎石，烟尘弥漫。
「威力倒是不错，但感觉不太对啊……」
姜暮皱起了眉头。
他刚才在使用这伞的时候，感觉就像是在用一把火铳发射子弹。
直来直去，毫无变化。
这和当初在鄢城，那个红伞妖女将红伞玩出花的手段比起来，完全是云泥之别。
「看来，红伞教肯定有一套专门的核心功法秘籍。而我只是用蛮力强行激活了它内部蕴含的爆炸能量，把它当成了一次性的暗器发射器来用。」
姜暮暗暗揣测道。
他再次运转星力，但体内那股气息已经随着刚才的爆炸消耗殆尽了。
只能吸收一个，发射一个。
姜暮毫不犹豫，将地窖里那些红蘑菇一株不落地全部采了个乾净。
粗略一数，差不多有上千个。
「怎麽感觉我像超级马里奥呢……」
姜暮暗暗吐槽。
将地窖里的蘑菇全部「三光」後，姜暮在四壁敲敲打打搜寻了一番，并没有发现什麽隐藏的东西，便离开了地窖。
「姜大人，在下面有什麽发现吗？」
一直在上面提心吊胆放哨的孟震，见姜暮上来，迫不及待地迎上前去问道。
姜暮神色如常道：
「这地方和红伞教确实有些牵连。走，再去别家看看。」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
姜暮开始在村子里挨家挨户地进行搜查。
果不其然，乎每一户农家的院子里，都挖有一个地窖。而且每一个地窖的下方，无一例外，全都种满了那种能幻化成红伞的红蘑菇。
只不过，有些地窖里的红蘑菇已经被采摘乾净，而有些地窖里还剩下稀稀拉拉的一些。
姜暮秉承着颗粒归仓的原则，一路疯狂收集。
最终，竟足足囤积了两万多个。
可惜的是，没有找到红伞教的功法秘籍。
这些蘑菇的存在证明红伞教确实把这里当做了某种据点，但核心传承显然不在此处。
「大人，您快看！」
孟震忽然惊呼一声，擡手指向天空。
姜暮擡头望去。
只见一个巨大的红色蘑菇虚影浮现在天空中，遮天蔽日。
蘑菇缓缓旋转。
伞盖边缘垂下一道道细密的流光，如同红色的蒲公英种子，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然後，落入每一户人家的地窖中。
「这是在播种？」
姜暮心中一震，又折返回最近的一个地窖准备查看。
可他再次来到地窖前时，窖口却被一道结界封住，任他如何试探都纹丝不动。
「看来，在这批新的蘑菇没有完全生长成熟之前，这些地窖是被结界封锁的，没办法闯进去。」
姜暮暗道。
随着种子播撒完，天空中的红色蘑菇虚影也渐渐变淡，最终消失不见。
而与此同时。
在村子的打谷场上，空间忽然一阵扭曲。
随後浮现出了一个光圈。
「出口！是阵门出口！」孟震激动道。
姜暮看着那个光圈，点了点头：「石妖果然没有说谎。十二个时辰的时间一到，这幻境的阵门便会自动开启。」
孟震问道：「大人，既然出口开了，那我们是先出去，还是……」
「先等等。」
姜暮擡手制止了他，站在阵门旁，「如果还有其他人活着的话，必然会朝这里来。」
话音未落，谷场另一侧便跑出来两道人影。
是两名斩魔使。
身上都带着伤，衣袍上血迹斑斑，狼狈不堪。
「姜大人！」
两人看到站在光圈前的姜暮，满面惊喜地冲了过来。
可当他们跑到近前，看到站在姜暮身侧的孟震时，其中一人的脸色剧变。
他吓得後退两步，大声道：
「姜大人小心，快离他远点！孟堂主是红伞教的人。他杀了不少自家兄弟！」
此言一出，孟震懵了：
「你们他娘的胡说什麽呢，我什麽时候杀自家弟兄了？」
见姜暮的视线投了过来，他急得满头大汗，连忙摆手辩解道：
「姜大人明监，我孟震对大庆、对斩魔司忠心耿耿，我怎麽可能是红伞教的妖人？」
那名指认的斩魔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孟震破口大骂：
「你这个披着人皮的畜生，你还敢狡辩？我亲眼看到你动的手！姜大人，他就是红伞教的内鬼，您千万别被他骗了！」
正僵持不下时，又有一队人从村子另一头匆匆赶来。
为首的正是朱苌。
身後跟着三个幸存的部下。
几人身上也都带着大大小小的伤，显然也经历了一场恶战。
「姜大人！」
朱苌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姜暮，脸上表情激动，快步上前道，「姜大人你怎麽来了？」
姜暮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淡淡道：
「我听翠翠说你们失踪了，怕出了意外，就过来看看。不过眼下有个大麻烦，你们中间，混入了红伞教的内鬼。
这两位兄弟说是亲眼看到孟堂主杀了同僚，指认他是红伞教的内鬼。
朱堂主，曾看到过什麽端倪？」
出乎意料的是，朱苌听完却摇头说道：「不是孟堂主。我们看到的人是李堂主，他才是红伞教的内鬼。」
那两个指认孟震的斩魔使一听，顿时急眼了：
「怎麽可能是我们堂主！朱堂主，您一定是看错了。我们亲眼所见，杀人的是孟堂主。」
朱苌说道：「可我也亲眼看见，不会有错。」
姜暮眯起眼睛，对那两个斩魔使问道：「你们堂主现在在哪儿？」
两人面面相觑，其中那人摇头道：「我们和堂主走散了，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话音刚落，一阵脚步声响起。
便见一人浑身浴血，踉踉跄跄地朝这边跑来。
正是李尧。
而当李尧看到朱苌後，顿时目眦欲裂，咆哮着拔刀朝着朱苌冲了过去：
「朱苌，你个畜生！老子今天就算是拚了这条命，也要拉着你一起下地狱！」
姜暮出手拦下李尧，冷冷道：
「都给我冷静点，到底怎麽回事？
李尧浑身发颤，指着朱苌悲愤交加地吼道：
「姜大人，朱苌是红伞教的人！我的弟兄们被他杀了好几个，我亲眼看见的，绝不会有假！」
此言一出，在场人的脑子感觉不够用了。
姜暮挑眉笑道：
「嗬，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朱苌说你李尧是红伞教的内鬼，你的部下言之凿凿地说孟震是内鬼。而你现在，又指着朱苌的鼻子骂他是内鬼。
你们三个堂主，加上这些证人，互相指认。那问题就来了，到底是谁在说谎？」
「什麽？我是内鬼？」
李尧先是一脸错愕，随即勃然大怒，指着朱苌吼道，「我怎麽可能是内鬼，当时我亲眼看见这狗贼头顶悬浮着一柄红伞！」
而李尧的那两个手下，此刻也是一脸迷茫：
「堂主，可是我们看见的是孟堂主啊。我们不骗您，是真的看见孟堂主动的手。」
朱苌身後的部下也站了出来，指着李尧：「我们这边亲眼看见的就是你李堂主！」
一时间，三方人马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
「都闭嘴！」
姜暮阻止了他们继续吵闹，乾脆将他们带到一旁，一个一个地单独询问。
但这些人都拿不出确凿的证据，又笃定自己所见为真。
事情一下子陷入了死胡同。
孟震看着陷入沉思的姜暮，犹豫了一下，小声提出了一个可能：
「姜大人，我在想，会不会是有什麽妖物，故意变化成我们的模样，来挑拨我们之间的信任？」
听到这话，在场的其他人都愣住了，眼中闪过狐疑。
毕竟，妖魔鬼怪的手段千奇百怪，这种挑拨离间的幻术，并非没有可能。
姜暮沉思了片刻，目光扫过几人，又仔细回想了一下石妖的话，眸光一闪，淡淡道：
「先出去吧。」
在他的判断里，这村子里除了石妖之外，不存在第二个妖物。
所以内鬼百分之一万，就藏在眼前这三人中。
此人显然没有能力一次性杀光所有人，又怕自己单独活下来会引起怀疑，於是便故意把水搅浑。
而姜暮内心也有了一个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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