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窸窸窣窣……」
崇祯九年七月二十三日卯时,当东方天际才露出一抹鱼肚白,成都北边的官道上却热闹了起来。
明军的旌旗延绵里许,急行南下的刘汉儒,此刻正疲惫的骑在马背上,阴沉着脸望着前方渐渐清晰的城墙轮廓。
「让开!都让开!」
不知何时,前方的官道已然拥堵了起来。
推着独轮车的农夫、挑着担子的小贩、携家带口往城里避祸的乡绅都挤在刚开的城门外,挡住了大军进城的道路。
刘汉儒沉着脸没开口,左右的将领却已经明了,连忙带兵上前将所有人都推嚷到两旁,清出了条入城的通道。
许多百姓在明军的推嚷间倒在地上,遭人践踏而惨叫不断,妇孺恐惧地抱头痛哭。
对此,刘汉儒并未看一眼。
他并非铁石心肠之人,但此刻容不得他优柔寡断。
昨夜传来消息,汉军已破郫县,距成都不过三十里。
若成都失守,整个四川距离倾覆也就不远了。
正因如此,刘汉儒连夜从汉州赶来,只为抢在汉军逼近成都前,率先进入城内。
这般想着,前方城门已然清晰。
城门下,四川左布政使蒋德璟,参议何应魁等官员已候在门前。
见刘汉儒到来,蒋德璟上前作揖,寒暄道:「抚台一路辛苦。」
刘汉儒翻身下马,摆手示意的同时询问道:「城中情况如何?」
众官员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好看,这令刘汉儒已经有了准备。
他看向蒋德璟,蒋德璟感受到他目光後,只能硬着头皮回答道:「正要禀报抚台……贼兵攻势极猛,郫县、新繁两县县令已然殉国,探哨的塘兵说……彭县恐怕也守不住了。」
刘汉儒表情凝滞,他没想到郫县丢失也就罢了,现在连新繁和彭县都保不住了。
想到此处,他沉着脸色道:「去巡抚衙门。」
众官员闻言松了口气,接着便跟随刘汉儒前往了巡抚衙门。
一刻钟後,随着刘汉儒与众官员来到巡抚衙门,刘汉儒未更衣便坐在了主位,同时示意众人入座。
众人小心翼翼的坐下,随後堂内气氛便不由得凝重起来。
瞧着他们这般模样,刘汉儒也不由得在脑中思索起了办法。
眼下成都门户大开,能作为依仗的,只有自己麾下的抚标营和云南派来的五千边兵。
除了这八千兵卒外,余下万人的卫所兵都是滥竽充数之流。
八千人听着很多,但成都城周长二十二里三分,墙高三丈,厚一丈八尺,另有瓮城。
八千人摆在二十二里的城墙上,连城墙都站不满,若是汉军采取声东击西的打法,那城内守军甚至来不及反应。
除此之外,成都城内还有着二十万常住百姓和数万避祸的乡绅富户及其奴仆。
二十几万人居住其中,每日所需的柴火便以百万计数,更别提吃喝拉撒等问题。
倘若汉军将成都包围,那他们甚至什麽都不用做,只需要包围成都,用不了多久,成都就会自己崩溃。
正因如此,守是守不住的,只有击退汉军,成都城内百姓军民才有活路。
想到此处,刘汉儒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堂中对众人说道:「前日本抚已派快马前往仪陇,请秦太保率白杆兵来援。」
「秦太保忠勇,必不推辞,而以两地距离,最迟七月三十日前便可抵成都。」
「此外,参将王之纶率七千兵马驻紮什邡,可牵制贼兵,使其不敢全力攻城。」
「我等只需坚守七日,待秦太保兵到,内外夹击,必能破贼!」
刘汉儒这番振奋人心的话,终於让官员们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
不过即便如此,仍有人忧虑道:「抚台,即便只有十日,军饷粮草也是大问题。」
「如今城内拥挤如此多人,粮价几乎每个时辰都在变化,若是不能平抑粮……」
「本抚知道。」刘汉儒打断他,接着环顾众人:「所以今夜本抚要在衙门设宴,请城中士绅富商前来一叙。」
此言一出,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官员们面面相觑,谁都明白这宴席目的,但谁都不敢戳破。
「凡城中稍有家资者,不论士绅商贾,皆要请到。」
「请帖之事由汝等操办,务必要快!」
刘汉儒不假思索的说着,但他吩咐过後,便见蒋德璟犹豫道:「抚台,如今人心惶惶,如此大张旗鼓,恐生变故……」
「正因人心惶惶,才要让他们明白,覆巢之下无完卵。」
刘汉儒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明示道:「贼兵在保宁、龙安等地,对士绅富户可是抄家灭门,田产尽数分给乱兵。」
「只要将这些话暗示明白,城内的士绅商户们也应该知晓,成都城破後是何景象!」
众官员闻言哑然,都知道刘汉儒这是在夸大,毕竟保宁的消息他们并非无法探明。
刘峻在保宁确实杀了不少士绅富户,但留下重用的也不少。
不过这些事情不能公之於众,不然士绅商户中,必然会有人心思动者。
想到此处,官员们不敢再劝,只得纷纷领命而去。
在他们离去後,刘汉儒又召来军器局大使,命其集结所有工匠,昼夜赶制箭矢、修补甲胄。
一切安排妥当後,刘汉儒这才返回後院,准备稍作休息。
待到他来到後院关上屋门,坐在床上的他,这才有了自己的时间。
近些日子的变故,令他两鬓不由得生出白发,而这一切都拜刘峻所赐。
「刘峻……」
想到刘峻,刘汉儒不由得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去年年初时,此人还只是个山寇,如今却割据了二府数州之地,连破数县,兵逼成都。
倘若真的被他兵逼成都,以金台上那位的性格,自己恐怕讨不了好……
刘汉儒脸色阴沉,心道自己需得在晚上用心才行。
唯有筹措得到足够的钱粮,他才能大赏三军,激励将士勇气,将死局走成活路。
这般想着,他的精神也不由得疲惫了起来,不知不觉便躺下陷入了酣睡之中。
在他酣睡的同时,巡抚衙门要设宴的消息,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成都城内激起千层浪。
请帖由衙门书吏们誊抄,由差役们四散送出,但凡城内稍有名号的士绅商贾,无一遗漏。
士绅商贾们心知这是场鸿门宴,但却不得不去。
毕竟他们也清楚,汉军若是攻破成都,那以他们过往的各种行径,能活下来的恐怕不多。
正因如此,他们尽皆准备了起来,而刘汉儒则是勉强休息了两个时辰,接着便强撑着起床,唤人为自己洗漱了起来。
待刘汉儒刚沐浴更衣完毕,门外候着的杨文达也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抚台,请帖已全部送出,只是……」
「只是什麽?」刘汉儒皱了皱眉,眼白中密密麻麻的血丝,让他此刻看上去有些吓人。
杨文达低下头,声音更低:「在下派人送了帖子去王府,门房收下了,但既无回帖,也无口信。」
刘汉儒正在系革带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怒意,随即又压了下去:「知道了。」
「抚台,还有一事。」杨文达又道,刘汉儒则是眼神示意他一口气说完。
见刘汉儒来了脾气,杨文达连忙说道:「收到请帖的士绅商贾,有的亲自来了,有的只派了家丞,还有些则是称病不来。」
「好在不管来不来,他们大多都送了礼。」
「在下前番在牌坊下清点,所收礼物折银不下万两。」
杨文达的语气透露着几分窃喜,可刘汉儒却冷笑道:「他们以为这点银子就能解决如今的局面?幼稚!」
「去准备吧。」刘汉儒摆手示意杨文达退下,但又不忘提醒道:「记住,三堂安排最显赫的几家,礼物最重的坐主桌。」
「是。」杨文达恭敬应下,随後便小心翼翼的退出了屋子。
与此同时,巡抚衙门前的石牌坊下已停满了轿子、马车。
青衣小帽的仆役们穿梭其间,接过各府送上的礼单和礼盒,衙门书吏则是在一旁高声传唱礼物内容。
衙门内,三堂院子已布置成宴席场地,而受邀之人也大多按照地位、送礼高低,分别被安排到了三堂、二堂、一堂的院内入座。
这其中三堂距离後院最近,地位最高,其次是二堂,再次是一堂。
半个时辰後,三座堂院内的灯笼尽数点亮,成都城内数百名官绅富户也大多到场。
在众人到场後,刘汉儒在众人注视下步入院子,上百名士绅豪商如风吹麦浪般齐刷刷起身。
「见过抚台大人!」
作揖声此起彼伏,刘汉儒则是露出儒雅笑容,迈步走到主位前站定,抬手虚按:「诸位请坐。」
见刘汉儒示意,众人尽皆落座,但注意力始终留在刘汉儒身上。
刘汉儒不为所动,只是目光示意远处的杨文达。
杨文达见状颔首,接着便看向门外,抬手示意。
在他示意过後,端着菜肴的差役鱼贯而入,将一道道菜肴摆上桌面。
梃炙羊肉、合蒸牛肉、醪糟烧鸭、蒜烧江团等菜肴陆陆续续端上桌来,摆明了是要往名贵的方向靠拢,这让在座的士绅豪商们眼皮一跳。
刘汉儒摆出这麽大场面,显然是在暗示他们前番送出礼物无法满足胃口。
想到此处,不少无力反抗的人,已经做好了割肉的准备,而刘汉儒恍若未闻,举箸笑道:「诸位请用,莫要客气。」
宴席在诡异的气氛中进行,刘汉儒与主桌众人谈笑风生,说秋桂、说锦江,甚至说起了杨慎的诗词,却唯独不提城外战事。
直至酒过三巡,不少人脸上泛红,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时,刘汉儒这才放下了酒杯。
原本已经放松的不少人,在那酒杯放下的瞬间纷纷警惕起来。
「说起升庵先生……」
刘汉儒的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接着便见他正色道:「当年升庵先生被流放滇南时,最念蜀中故园,只因故园内有祖坟祠堂、田宅基业、子孙血脉。」
「若有人告诉他,这些都将被贼寇焚毁……」
刘汉儒的目光在主位扫视众人,接着道:「诸位说,升庵先生会如何?」
夜风吹动灯笼,光影摇曳,众人都明白了刘汉儒的意思,正准备说什麽,却见刘汉儒继续道:
「龙安府王氏,於万历年间捐修府学,立乐善好施牌坊。」
「然而如此良善之人,最终却饮恨贼兵屠刀之下。」
「王家田契被贼兵焚毁,田亩均被分给随从贼兵作乱的农户。」
「贼首刘峻曾下令,言官绅富户,地租超过五成者死……故此在贼兵眼里,在座诸位,恐怕都是该死之人。」
刘汉儒话音彻底落下,院内气氛骤然冷下,落针可闻。
这种情况下,与刘汉儒同坐的白须老人则是举起酒杯:「抚台所言,我等尽数明了。」
「抚台有何难处,不妨直接说出来,我等也好为抚台分担。」
开口的白须老人姓杨,乃新都杨氏族老,杨慎曾孙。
新都杨氏在成都府这一亩三分地里,不可谓不显贵。
从杨氏家族首中进士的杨春开始,再到後来的杨廷和、杨慎等人,所谓一门七进士便是对其家族的赞誉。
自成化至今,新都杨氏出了不知多少进士、举人,其人脉纵横交错,便是刘汉儒这等手握实权的巡抚都不会轻易得罪。
如今此人开口,基本便是定调,所以众人都在关注刘汉儒会如何回答。
对此,刘汉儒则是开口道:「如今成都城内有二万余官兵,秦太保也将不日率军抵达,然军中兵马虽多,但却钱粮不足。」
杨宗吾闻言,当即站起身来,双手捧杯道:「抚台苦心,在下亦感同身受。」
「新都杨氏世受国恩,值此危难,不敢惜财。」
「杨氏愿助饷白银三千两,为军中将士添些衣食。」
杨宗吾助饷三千,这算是为这场宴席定下了调子。
只是三千两虽然多,对比这些人的家产,却只能称得上九牛一毛。
刘汉儒眼底神色晦暗,但面上却大笑道:「好!杨氏忠义!」
有了标杆与调子,主桌众人纷纷松了口气,接着先後开口。
「华阳龚氏,助饷三千!」
「华阳李氏,助饷三千!」
华阳龚懋熙、李沅是成都城内着名的豪商,他们二人宣布助饷三千後,後面的人便都明白了他们的意思。
在三人助饷过後,主桌众人亦或者助饷两千,亦或者助饷两千五百,总之都没有超过三千的人。
在主桌之外,其余人也都没有助饷超过三千两。
刘汉儒心底有些脾气,但看在银子的份上,他没有发作,而是举着酒杯不断穿梭三堂各院,以此来筹措钱粮。
在酒过三巡、推杯换盏之间,夜色越来越深,助饷文册上的名字越来越多。
他们助饷的数目从几百两到三千两不等,且都按下了手印,只等明日巡抚衙门派人去领走银子。
如此过後,宾客们便藉口醉酒,陆续告辞。
待最後一人消失在街角,刘汉儒方才扶着牌坊石柱,长舒了口气。
一刻钟後,杨文达捧文册走来,脸上满是喜色:「抚台,此夜共筹措得银十八万六千两,另有粮食布匹药材,折银约两万两。」
杨文达禀报过後,本以为自家抚台会高兴,结果却见他沉默不语,显然这点钱粮并未符合他的预期。
此次助饷所得数量确实不少,但这点银子并不能解决刘汉儒所面对的问题。
别的先不说,如今城内那五千云南边军还欠饷半年,光是付清这笔欠饷便需要五六万两银子。
更何况他调请秦良玉来援,必然要有所表示,因此他能用的钱粮仍旧不多。
想到此处,刘汉儒看向杨文达,沉着脸道:「蜀藩那边……」
「没有消息。」杨文达不假思索的回答,这令刘汉儒怒火中烧。
成都府二十五县,每个县都有王庄的土地,王府的产业。
如今失陷四个县,彭县多半也凶多吉少。
等到西边的五个县失陷,汉军要麽继续北上攻打新都、金堂,要麽就是包围成都。
不管他们怎麽做,蜀藩都将损失许多利益。
既然如此,为何不直接助饷自己,帮自己剿灭这支贼兵呢?
「发拜帖,明日我亲自登门蜀王府……」
为了筹措钱粮,刘汉儒只能舍下了面子,准备亲自上门去见朱至澍。
不过在他话音落下後,却见杨文达脸色为难,不由问道:「怎麽了?」
「回抚台,蜀王言明身体不适,近日不见客……」
杨文达的话,彻底击垮了刘汉儒的理智,而这还没有结束。
「蜀藩这几日似乎在联合诸藩,准备将此事奏明朝廷。」
「混帐!!」刘汉儒气恼大骂,恨不得冲到蜀王府去,质问朱至澍脑子里是不是装的浑水。
好在他也清楚,如今当务之急是剿灭入寇贼兵,只要剿灭了这支贼兵,京师的那位陛下便不会追究自己此前的种种问题。
想到此处,刘汉儒看向杨文达,吩咐道:「派快马前往什邡,告诉王参将,待贼兵攻打成都时,按计奇袭灌县,切断此贼兵退路。」
「本督要与秦太保、王参将一同,将这伙入寇的贼兵,尽数留在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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