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唏律律……」
十月孟冬,当寒风自北山沿着山脉平原向南而下,盛京城外的浑河的水也渐渐带起了冰碴子。
盛京城外的各类匠铺还在敲敲打打,而城西的官道两侧则是不知何时出现了十余万翘首以盼的满蒙汉人。
官道上,各种用於庆贺凯旋的满洲器物正摆放在黄罗盖伞附近。
黄罗盖伞下,穿着满洲皇帝常服的黄台吉,此刻目光正沿着官道远眺西方。
「来了!」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只见在西边官道的尽头,各色旌旗先後升起,由满洲八旗所领头的队伍慢慢走上了官道,展露在了众人视野中。
随着数万满洲八旗和汉军踏上官道,再往後便是驮着箱笼的骡马、垂头走路的俘虏,以及被驱赶的汉民。
这样的队伍拖出十里长,看似绵长,但却并未达到黄台吉的预期。
正因如此,黄台吉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瞬,但很快又迅速恢复成温和的弧度。
半个时辰後,前锋已至御前百步,马背上的阿济格、扬古利等人熟练翻身下马,甲叶碰撞声响成一片。
他们走上前来,在冻硬的土地上跪下,对黄台吉行三跪九叩大礼。
「臣等奉宽温仁圣皇帝命,统领大军往征明国。」
阿济格的声音沙哑却洪亮,在空旷的野地里回荡:「仰蒙上天眷佑,皇上德威,攻克明国边城,长驱而入燕京附近疆土,纵兵驰突,凡克城十二,摧敌阵五十八,俘获人畜十八万,生擒总兵巢丕昌等!」
「十八万……」黄台吉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心底有些满意,又有些不满意。
仅仅十八万人,根本解决不了大清如今的问题……
虽然心中如此想着,但黄台吉脸上绽开笑容,甚至往前迎了两步:「诸王公大臣仰体天心,同心协力,故有此捷,朕甚嘉之。」
「你等远征劳苦,可进前行抱见礼。」
抱见礼,这是黄台吉赐下的恩典。
对此,阿济格等人继续三跪九叩,随後才小心翼翼的起身,走到了黄台吉面前。
两人拥抱,黄台吉的手在阿济格背上重重拍了两下,感觉到他甲胄下的身子瘦了一大圈。
「瘦了……」
黄台吉只用了片刻便酝酿好了情绪,声音忽然哽咽,颤抖的厉害:「远征劳苦,诸位如此消瘦,朕心愧疚……」
在他身後,宁完我与范文程的余光微不可查的碰撞了下,而守在满洲王公内的代善也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谁都知道黄台吉是伪装,但没有人敢於揭穿,甚至配合他演了起来。
不出意外,接下来的抱见礼中,黄台吉对每个人都说了不同的话,全是对他们远征而来的嘘寒问暖。
一盏茶後,随着抱见礼结束,十余名被俘的明军也被押送到了黄台吉面前。
曾经的总兵官巢丕昌被推搡着跪在御前,此刻的他发髻散乱,袄子脏得看不出本色。
不仅是他,还有他身後的那十余名被俘将领也多是如此。
他们似乎在被俘到盛京城的路上做好了心理准备,所以在见到黄台吉後,他们便齐齐叩首道:「罪臣……叩见皇上。」
他们将额头抵在冻土上,很久没有抬起来。
黄台吉见状心中鄙夷,但还是温和笑道:「崇祯痴儿不会用人,这才致使良将蒙尘。」
「我大清唯才是举,凡有才干者,必不相负,巢总兵无需如此。」
巢丕昌与其身後的明军将领闻言,纷纷松了口气。
不等他开口,黄台吉便看向了范文程:「好生安置巢将军他们。」
「臣遵旨。」范文程躬身应下此事,而巢丕昌闻言则是连忙抬起头:「罪臣,斗胆向皇上求一物。」
黄台吉并未回应,而是疑惑看向他。
巢丕昌见状,急忙说道:「臣求短刀一柄。」
见他这麽说,四周的护军兵卒当即便按上了刀柄。
黄台吉轻笑,想看看这巢丕昌还能做什麽,於是眼神示意不远处的鳌拜。
鳌拜见状,从旁边兵卒腰间抽出一柄解手刀,递过去时,目光死死盯着巢丕昌的手。
巢丕昌接过这柄短刀,随後抬手抓起自己额前的头发。
呼吸过後,他额前头发被割下,随後将刀递给了身後的那些降将,自己则是重新跪在了黄台吉面前。
接过刀的其他降将纷纷效仿,割发声此起彼伏。
不多时,这十余人便都割了头发,跪伏在了黄台吉面前,仿佛渴望收留的野狗。
面对他们的举动,满蒙诸将脸上不由浮现讥笑,而黄台吉则是颔首道:「都是识时务的俊杰。」
赞赏了众人的举动过後,他便对范文程点头:「按甲喇章京的例,先拨包衣、房舍。」
「嗻!」范文程行礼应下,随後便将巢丕昌等人带走了。
眼见这群人消失,黄台吉便头也不回的转身朝盛京城走去,而阿济格等人则是紧紧跟随。
半个多时辰後,随着范文程安置好了巢丕昌等人赶来时,黄台吉已经坐在金台上,而满蒙的王宫贵族们则是分列殿内左右。
范文程连忙来到自己的位置站好,而黄台吉也将目光投向了阿济格。
「此次入关,我大清伤亡几何?」
他问得直接,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对此,阿济格则是出列行礼,恭敬回答道:「回皇上,共死伤三千七百五十九人。」
「其中我满洲将士伤亡共八百二十五,余者皆是蒙古诸部及汉军。」
阿济格禀报过後,黄台吉便看向了旁边负责记录的刚林,对其吩咐道:「此条不必记下。」
「嗻。」刚林躬身应下,随後便见阿济格继续禀报:「此番入塞,比原定多了半月。」
「究其原因,主要是明军兵马被湖广、四川、陕西三处牵制,致使明国京畿空虚。」
「明国的邸报中,屡次提到了个叫刘峻的流寇,说其拉出了十万精兵,攻占了龙安、松潘等处,差点攻下成都,如今正与洪承畴在宁羌对峙。」
「刘峻?」黄台吉重复这个名字,看向文臣班列:「范先生,宁先生,可知此人?」
不等宁完我有所行动,时刻准备着的范文程便出列开口:「回皇上,明朝邸报对此人记载不多,只知是临洮军户出身,杀官作乱。」
「不过此人举事至今,时间不满三年,断不可能拉出十万精兵,想来是明军夸大。」
「三年?」黄台吉的尾音微微扬起,似乎回想起了什麽。
「是。」眼见范文程出列,宁完我也跟着出列接话:「此人行事与高迎祥、张献忠等流寇大不相同。」
「听闻他坐寇米仓山,只劫掠乡堡村寨,从不围攻县城,极善隐忍。」
「若非明军主动围剿,他恐怕还不会如此之早的暴露。」
「去岁明国派遣四川总兵官侯良柱围剿此贼,然此贼竟以一师破侯良柱三处兵马,攻占保宁。」
「若如奉命大将军所言,其势已不容小觑,哪怕没有十万精兵,却也不少两三万人,不然无法与洪承畴对峙。」
宁完我说罢,稍稍缓了口气,接着又继续说道:「若此贼真能击退洪承畴,下一步必取四川全境,继而图谋陕甘。」
黄台吉听完了二人的分析,不由得对这刘峻上了点心,吩咐道:「派人经河套前往山西和陕西详查此人,务必要弄清楚此人底细。」
「臣领命。」范文程与宁完我异口同声应下,随後便退回了队伍中。
与此同时,黄台吉的声音沉了下来,主动说道:「前些日子,朝鲜王妃韩氏薨逝,朕派英俄尔岱、马福塔前往吊祭。」
「经过二人探查发现,那朝鲜国王一面收着我大清的诰命册封,一面竟暗中勾连皮岛明军。」
「阿济格你们在关内时,朝鲜从皮岛接引了两千明军登陆,意图袭我辽东!」
「狗奴才!」扬古利第一个骂出声,满脸虬髯都抖了起来:「早就该把朝鲜那些两面三刀的杂种杀乾净!」
「尼堪的狗!」阿巴泰咬牙切齿。
骂声此起彼伏,黄台吉却并未阻止,而是任由他们发泄。
半盏茶後,直到谩骂的声音渐歇,黄台吉才缓缓道:「朝鲜敢於如此,只因我大清未曾真正的征服他们。」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淡道:「此番缴获的钱粮,除犒赏将士外,全部封存。」
「待到多尔衮他们撤军回来,朕便要亲征朝鲜,顺带将那皮岛之上的明国残兵踏平。」
「皇上圣明!」群臣齐声称颂,但黄台吉却话锋一转:
「此番入塞,所获人口仅十八万,远不及预期。」
阿济格闻言,连忙解释道:「明国京畿经我军屡次纵横,其地已如鸡肋。」
「若要掳获足够人口钱粮,唯有沿运河南下,攻打南边的城池。」
「皇上……」范文程眼见话题重新回到关内,赶紧又出列说道:「北直隶毗邻河南之处连年大旱,赤地千里。」
「唯有山东,运河贯通,漕粮囤积,富户云集。」
「我大清若是能入关攻打山东,所得必十倍於今次。」
阿济格与范文程的话,顿时吸引了群臣目光,他们都渴望再次入关劫掠。
不过对於二人的谏言,黄台吉却沉声说道:「先解决朝鲜和皮岛的事情。」
「待到朝鲜和皮岛的事情解决,再图入关南下也不迟。」
话音落下,他不等其它人开口便站了起来,对众人吩咐道:「你们远征归来,想来家人也都想你们了,都跪安回家休息吧。」
「嗻——」
见黄台吉吩咐,群臣当即唱声退下,而黄台吉则是瞧着他们离开的身影,不由得眯了眯眼睛,将思绪飘到了正在对峙的宁羌之地。
虽说他不太相信明军口中的十万精兵,但正如范文程和宁完我所说的那般。
如果刘峻没有足够的实力,那他根本无法与洪承畴对峙。
十万或许只是夸大,但两三万精兵却也不是个小数。
更重要的是,这刘峻居然能在明军围剿中坐寇川北,这才是他所忌惮的。
如今的大明对於大清来说,仍旧是无法一口吞下的庞然大物。
在大清没有实力走山海关拿下整个大明之前,大明境内决不能有刘峻这般坐寇的汉人出现。
洪承畴名声在外,若是能将其剿灭,倒是省了自己的心力。
若是洪承畴不能将刘峻剿灭,那大清入关南下,会不会给这刘峻创造了机会?
想到此处,他对角落的奴才吩咐道:「将明国与这刘峻相关的邸报都寻来,朕要亲自看看这刘峻是如何起势的。」
「奴才领命。」角落的奴才跪下领命,黄台吉则转身走向了宫殿更深处。
在他走向宫殿深处的同时,北方的寒风也顺势翻越了燕山和阴山,朝着关中和河北大地一路南下,最终吹到了秦岭才稍稍停下。
北方开始陷入冬季,而处於秦岭与米仓山之间的宁羌则还处於秋冬交际的时候。
赶在大雪降临前,绵州的八千援兵於十月十三日抵达了前线。
八千援兵和两万民夫的队伍到来後,前线汉军的士气再度拔高。
只是相比较这八千援兵,刘峻更在意的则是随他们一同抵达的红夷大炮。
「十三门三千斤红夷大炮,尽数在此,请总镇检阅!」
阴沉天色下,押送火炮而来的蒋兴笑着与刘峻作揖,而刘峻则是忽视了他,走到了那十三门横列牙帐前的马车前。
十三门被油布包裹着的红夷大炮就在眼前,且都是三千斤的重量。
刘峻不知道洪承畴那边有多少门三千斤的红夷大炮,但想来应该没有他手中那麽多。
这麽多门红夷大炮,似乎已经凑足了解围宁羌的前置条件。
想到此处,刘峻起身看向率领八千援兵抵达的蒋兴,询问道:「这八千人中,有多少人装备了甲胄?」
「三千四百余人。」蒋兴不假思索地回答。
刘峻听後,在脑中仔细盘算起来,如今前线聚有汉军两万九千余人,其中六千余人被困宁羌城中。
也就是说,刘峻手中有两万三千兵马,但其中有八千人没有甲胄,只能当做预备役或辅兵来使用。
「三千精骑,万二精兵……」
刘峻很快得出了自己手中可用的精兵数量,接着也想到了再等两个半月,差不多就能教前线将士尽数穿上甲胄。
除此之外,朱轸和罗春那边应该还能抽调一营兵马北上,届时他手中兵力能达到两万七千人。
到了那个时候,他更有把握能为宁羌解围,所以眼下暂时不着急出兵,只需要让洪承畴感受到自己在增兵就行。
想到此处,刘峻对守在旁边的蒋兴吩咐道:「你率麾下精兵和此地骑兵去前营紮营,余下没有甲胄的弟兄在此紮营。」
「得令!」蒋兴果断作揖应下,而刘峻见状则走向了不远处的庞玉。
此刻他正端着碗面,埋头蹲在牙帐前吃着。
见到刘峻到来,他也不肯放下手里的面,而是抬头看着他,边看边吃。
「派快马告诉罗春,集结兵马於樗林关,等待我军令便北上汉中府。」
「此外,提醒他不要忘记携带火炮,老匹夫不可能没有防范,兴许已经在米仓道峡口紮营,需得用火炮才能攻开。」
见刘峻说的是要事,庞玉这才咬断了面条,点头道:「晓得了。」
他起身端着面条,边走边吃的去吩咐快马,而刘峻再转身时,蒋兴已经点齐人手,用乾草盖在了火炮上。
红夷大炮需要多匹马拉拽,白天太过显眼,所以只能晚上再拉拽入前营。
蒋兴在朱轸手下干了两年活,对於这些门道太清楚不过,所以将事情交给他,刘峻十分放心。
刘峻放心下来,准备返回牙帐休息时,却见庞玉去而复返,只是手中的面已经吃完,取而代之的是几份急报。
「灌县急报……」
庞玉瓮声说着,同时递出了急报。
刘峻接过将其拆开,不多时便将几份急报的内容看了个大概。
不得不说,王豹的动作还是十分迅速的。
这几份急报虽然都是灌县发来的,但实际是由叙州、嘉定州等处谍子送往灌县,再由灌县发出。
其中内容不多,主要讲述了傅宗龙率领家丁赶赴成都,经过叙州和嘉定州时被谍子发现。
按照这几份急报记录的时间来看,傅宗龙恐怕已经抵达了成都府。
不过以四川现在的情况,撑死能拉出两万精兵,哪怕傅宗龙有意收复失地,也无法在短期内攻破齐蹇、朱轸、曹豹的防线。
以傅宗龙在历史上的表现来看,他也不至於头铁的立马就动兵收复失地。
如今秋收刚过,四川钱粮应该还算丰富,傅宗龙恐怕会效仿他当初平定贵州那般,先整顿吏治,再练兵加固城防。
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便有足够的时间和洪承畴对峙,等击退了洪承畴再南下收拾这傅宗龙了。
想到此处,刘峻又看向了远处盖上乾草的红夷大炮,接着对庞玉吩咐道:
「传令给王豹,命他再派谍子前往京师散播消息,就说洪承畴故意失陷红夷大炮於我军之手,隐匿不发,只为养寇自重。」
「好!」庞玉没有什麽多余的杂话,只是乾脆应下,随後便去吩咐去了。
瞧着他离开,刘峻也摸了摸自己那光滑的下巴。
离间计这手段,对付崇祯这样的皇帝就得多用,只要成功一次就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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