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
「救命!来人啊!!」
「劈劈啪啪——」
小团山交锋的第三日,随着天色再度泛起鱼肚白。
准备就绪的明军,仍旧在曹变蛟与马祥麟、王洪、张天礼及谭绎等将领的率领下,再度向山腰的汉军阵地发起了强攻。
一夜时间,汉军与明军都各自巩固了已经占领的阵地。
汉军麾下的民夫,更是掘壕越过了山脊,向东边的大青山延伸而去。
不过正因如此,东边大青山的情报,早已於昨夜便送到了刘峻的耳边。
洪承畴试图在大青山掘壕的行为,正中刘峻下怀。
唯有将交战的时间拉长,他往京师布置的离间手段才有时间发酵,继而影响朝局。
正因如此,汉军必须拖住洪承畴足够长的时间才行。
「今日是十月十七日了,按照眼下的架势,再僵持个几日应该不成问题。」
「我们手里还有好几张牌没有打出,依靠这些牌,足以将老匹夫拖到十一月。」
营墙上,刘峻端着碗汤饭埋头吃着,旁边的唐炳忠也谄媚道:「等咱们的人到了京师,这老匹夫也就该倒下了吧。」
「嗯。」刘峻嘴角上扬,已然想到了洪承畴被调走後的情况。
只是调走了洪承畴後,陕西还有孙传庭,四川还有傅宗龙,湖广还有卢象升,局面仍旧不容乐观。
仅仅依靠此次从南边的缴获,最多撑到来年秋收罢了。
哪怕来年秋收後有所收获,但那点钱粮也养不起如今的汉军。
汉军必须趁傅宗龙重整四川戎政前,将四川精华的府县尽数拿下,如此才能与多个方向的明军长期对峙。
只不过这件事急不得,越着急就越容易出错。
至少在当下,他必须先把洪承畴这老匹夫弄走才行。
在刘峻这麽想的同时,小团山的战事还在继续,明军仍旧试图依靠湿棉被与长牌冲到汉军面前,继而与汉军碰撞厮杀。
蒋兴手里拿着三寸大小的座钟,听着耳边的铳声与喊杀声,额头渐渐冒出汗水。
他可以感受到,明军今日比昨日多了几分冲劲。
依靠这份冲劲,明军几次差点攻破交通壕的汉军阵脚,双方的死伤也越来越多。
「参将!官军的家丁上来了!」
「哪里?!」
蒋兴下意识翻身质问,而他身旁的千总则伸手指向了壕沟外的交通壕方向。
蒋兴见状将头探出壕沟,视线穿过弥漫的硝烟和尚未散尽的晨雾,瞳孔紧缩。
只见左右两条主要的交通壕内,此刻正涌动着众多穿着明甲明盔的明军。
相较此前与汉军交战的那些明军,这些人的动作更显悍勇,结阵也更为紧密。
对於已经与曹变蛟交过手的蒋兴而言,他自然能认出这些都是边将家丁,只是没想到数量竟然如此之多。
「狗攮的,这是将家底压上了?」
蒋兴看向山下,只见山下平原上还有数千正在游走的明甲骑兵。
瞧见这幕,蒋兴不由得嘴里发苦,心道自己在南边挨秦良玉那老妪的打,如今来了北边,好不容易能独自指挥两营兵马,结果还在被打。
瞧着架势,明军似乎还有余力去防备七里坝的王呗。
「参将,他们冲来了!」
「我瞧见了,教弟兄们顶住!!」
蒋兴还在瞧着山下的明军,可左右的千总却忍不住嚎了起来。
交通壕内,那些从第二道壕沟不断涌出的明军家丁,此刻宛若两股铁流,正沿着泥泞的壕沟,踏着同袍和汉军士卒倒伏的屍体,不顾一切地向山上猛扑。
「狗攮的!」蒋兴狠狠啐了一口,接着看向左右的两名千总,以及後方两道壕沟前来听令的其他几名千总。
「可曾看得真切了?」
「洪承畴那老匹夫派这麽多家丁压上,看来是铁了心要啃下咱们这块硬骨头了!」
「可是别忘了,咱们脚下的阵地,可不是他洪承畴想啃就能啃得动的!」
「他要来啃,咱们便崩碎他的牙,给总镇个好看的战报,也教老匹夫和贼官军晓得咱们的厉害!」
「今日!就是豁出这条命去,也得把这条沟给老子钉死在脚下!」
「得令!!」四周将领齐声应喝,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然,而围观这幕的其余汉军将士们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传令兵不断来回壕沟奔走,将蒋兴的军令传给各队将士,使得他们在感受到压力的同时,骨子里的凶戾也都渐渐流露了出来。
都是两个肩膀一个脑袋,他们就不信这些狗官军能比自己强到哪去!
「杀!!」
「劈劈啪啪——」
喊杀声最终作响,数百鸟铳齐齐射击,硝烟升腾山腰阵地,无数弹丸激射。
呼吸间,三层湿棉被被击穿,长牌开始炸裂,但仅此而已。
弹丸穿透了长牌後,威力渐消,除了令明军感到吃痛外,再给不了更大的战果。
明军家丁依靠湿棉被和长牌,再度杀到了汉军交通壕尽头的阵前。
双方的长牌与长枪碰撞,试图面突的弓箭手不断放箭,箭矢交错狭窄的壕沟间,当即射中了许多兵卒。
不少人中箭倒下,反应过来後发出哀嚎,左右同袍连忙将其拖往後方。
两条交通壕就像是两座血肉磨盘般,每时每刻都要献祭性命与血肉。
厮杀声、求救声、呼喊爹娘兄长的声音不断作响,听得人头皮发麻,心中慌乱。
「唏律律……」
小团山脚下,坐在马背上的贺人龙,几乎是铁青着脸看着战场,心在滴血。
为了夺下第三道壕沟,杀伤更多的汉军,他将自己麾下家丁压上,而这些家丁正在随着时间流逝而数量减少。
想到此处,贺人龙不由得看向了不远处的曹文诏。
只见他率领两千骑兵游走在营地四周,防备着七里坪的汉军骑兵。
他心中虽然不舒服,但也知道曹文诏令其侄子曹变蛟压上了八百家丁。
如此情况下,他倒也不好说什麽,只能憋着脾气,寄希望於第三道壕沟尽快告破。
只是可惜时间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明军与汉军的厮杀仍旧保持在第二、第三道壕沟之间的交通壕。
壕内的屍体越堆越多,许多明军试图直接爬出壕沟冲锋,但很快遭到了虎蹲炮的霰弹打击。
激射而来的霰弹,轻而易举地便夺走了这些人的性命,只留下哀嚎与惨叫。
「收兵!」
眼看着时间来到午时,却始终没有任何进展,贺人龙最终下令收兵,而不远处的曹文诏闻言也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任务是防备汉军骑兵,分出八百家丁去攻打小团山,已然是仁至义尽。
更何况他并不傻,小团山汉军兵锋正强壮,现在撞上去只会头破血流。
起码要等他们兵锋被挫得差不多,士气渐渐下降时,再压上家丁攻打,方能建奇功。
如贺人龙这种压上家丁,事後又接受不了死伤的做法,反倒是下乘。
「轰隆隆——」
贺人龙下令撤军後,传令的快马便疾驰向了洪承畴所在的地方。
红夷大炮与大将军炮仍在作响,远方的宁羌北城也似乎更为破烂。
传令的快马来到洪承畴面前下马作揖,接着禀报导:「督师,贺军门令家丁强攻小团山不下,将士们士气低落,贺军门已经下令撤兵造饭了。」
「晓得了。」洪承畴面色不惊地回应,但心中却又增添了几分压抑。
贺人龙的三千家丁,虽说有大半都是从高闯精锐中挑选组建,不如他自己招募操训的家丁厉害,但若是对手一般,这三千家丁也足够将其重创。
如今来看,虽然不知道汉军死伤多少,但明军的死伤绝对不少,不然贺人龙不会这麽着急。
想到此处,洪承畴抬头看向天色,只见距离午时约莫还有几刻钟,显然是贺人龙承受不住死伤才下令撤兵的。
这般想着,他又将目光投向了宁羌城西侧的大青山。
数万民夫仍在五千明军的监督下掘壕,且越来越靠近大青山的山脊。
对於这些,洪承畴不相信刘峻不清楚。
如果刘峻真的想要尽快解围,那理应从小团山派兵突袭明军,打断明军部署,但刘峻没有。
刘峻的态度,说明了他想要的不仅仅是解围,而是将明军拖在此地。
「莫非准备以偏师再攻四川?」
瞧着刘峻有意将自己拖在此地,洪承畴只能想到刘峻准备分兵攻打四川各处,并没有想到刘峻是在针对自己。
毕竟他虽然剿灭了许多流寇和高迎祥,但他也不过是近些年所换的总督之一罢了。
即便换走了他,谁又能保证下一名总督不能做得更出色呢?
这个问题,就连洪承畴都无法保证,所以他没有往这个方向去想。
不过对於刘峻来说,只要把洪承畴换掉,哪怕接下来的对手是孙传庭,也比洪承畴好对付。
当然,这个好对付不是指正面战场,而是指容易解决的难度。
「轰隆隆——」
远处,宁羌城的炮声再度作响,仍旧是对着西城的明军阵地炮击。
只是经过昨日的炮击,加上对汉军壕沟的模仿,单纯的实心弹远程炮击,已经无法对明军造成太大的伤亡。
至於民夫,对於明军来说,这些民夫都是随时可以强徵到的耗材。
若是能用他们的性命,换大军更进一步,想来没有几个将领会拒绝。
正如当下,孙显祖与王承恩在壕沟内令人挖掘出了类似窑洞的地营。
地营掘出後,立马用树干不断加固,最终形成了个可供指挥、休息的地下牙帐。
此时孙显祖与王承恩坐在地营内,感受着头顶传来的炮声,不由得将手放到了桌上的茶杯上。
好在他们头顶铺了足够多的木头,砂土无法落下,因此他们才小心翼翼的松开了手。
「这贼兵难缠,恐怕要拖住咱们许久。」
「拖就拖吧,陛下总不可能将咱们更换。」
坐在地营内,孙显祖和王承恩都显得有些放松,因为他们清楚朝廷没有多少兵马可调,所以不会处置没有过错的将领。
相比较他们这些武将,倒是担任总督、巡抚的洪承畴、孙传庭两人需要面对都察院御史和六科给事中的质疑。
二人的放松,与西边小团山战场的紧张形成了反差,而宁羌城内的王通等人在瞧见明军遭受炮击没有反应,只是威胁民夫掘壕後,也不由得着急了起来。
「炮声响了两日,总镇也该晓得了吧?」
「总镇有自己的考量,想来是还不到出兵的时候。」
「不若让我率部杀出去,不过区区五千官军,给我两千人就能将其击败!」
西城楼前,赵宠、王通先後发表意见,许大化更是主动请缨,出城杀敌。
不过王通并未同意,而是继续说道:「总镇给咱们的军令便是死守城池,绝不出城。」
「除非总镇军令有变,不然咱们便好好守在城内。」
「这麽多煎熬的日子都扛过来了,眼下这点小风雨算什麽?」
王通这话倒是安抚住了二人,毕竟相比较此前的情况,现在的情况确实不算困难。
原本以为自家总镇出兵策应,能吸引去的官军最多是支偏师,但现在却将主力都吸引走了,反倒是他们这边除了遭受炮击与壕沟包围外,没有任何压力。
城内的柴火和粮食,节省些够两个月所用,若是拆了屋子和城楼,有了足够的柴火,说不定还能撑三四个月。
这种情况下,实在没有必要因为这点变化而沉不住气。
思绪间,时间渐渐流逝,正当空的太阳也渐渐西斜。
午饭过後,贺人龙再度不情愿地压上了自己的家丁,小团山的厮杀声再度响起。
可惜上午的强攻失败,致使明军士气有些低落,始终攻不上第三道壕沟。
到了最後,乾脆躲在第二道壕沟内,用弓箭与汉军对射。
面对这种情况,张天礼、马祥麟等将领也没有催促,而是撤到山下,与贺人龙讨论了起来。
「他们死伤不比咱们少多少,可就是跟乌龟那般,扎住脚跟便不动了!」
「这群粪坑里的石头,不主动夺回两道壕沟,只是守住後面三道壕,逼着咱们去强攻。」
「瞧着这般情况,今日死伤不下六七百,继续打个几日,莫不是将将士性命都丢在小团山上了。」
「向督师请命,将红夷大炮调来,用红夷大炮将他们阵脚破开!」
「红夷大炮正在攻城,我已经请示几次,督师皆不准调。」
山下的明军牙帐内,刚刚撤下来的几名将领讨论着该如何拿下小团山,只留下了曹变蛟率部守在第一、二道壕沟内,提防汉军反攻。
众人话里话外,都是对汉军只守不攻的做法感到气愤,但却又无可奈何。
汉军就扎在山上,不怕他们不去攻。
他们若是不攻,汉军便令民夫继续向宁羌方向掘壕,逼着他们来攻。
尽管只是三天时间,但这种类似打乌龟的战事却将他们磨得心力交瘁,便是面前摆上了河鱼与鲜肉,却始终没有胃口吃下。
相较於他们,曹文诏和曹鼎蛟却很有胃口,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在众人间格外显眼。
只是碍於曹变蛟在守着阵地,众人也不好说什麽,只是无奈抱怨几句後,匆匆吃了几口饭菜,接着返回了阵地。
明军消极的打法,自然逃不过洪承畴派去的耳目,但洪承畴没有催促。
不管刘峻因为什麽要拖时间,他心里都不着急,只因为宁羌城的城墙垮塌处越来越多,哪怕有城内王通等人的修补,但垮塌的进度一直在提高。
「收兵吧,今日到此为止。」
黄昏下,洪承畴下令收兵,守在他身旁的孙守法见状,也不由得试探询问道:「督师,要不然末将亲率本部兵马强攻试试看?」
「不必。」洪承畴摇头打断了他的毛遂自荐,目光瞥了眼宁羌的北城墙,接着说道:「再等两日,届时一并让和刘逆头疼。」
「等?」孙守法表情疑惑,不知其深意,而洪承畴也并未解释,只是调转马头返回了营内。
在他们返回营内後不久,鸣金声响彻河水两岸,小团山这边的明军也渐渐停止了进攻。
汉军见状,开始打扫战场,收拾屍体和缴获甲胄军械,统计双方死伤後,派人送往了金牛道峡口的前营。
「我军阵殁一百五十九,负伤不能战者二百九十一。」
「官军遗屍二百一十六,其中明甲一百五十七具,另击毙击伤而不可查者约四五百人。」
「总镇,这群官军有些乏力了。」
牙帐内,唐炳忠汇报着刚刚送抵的战报内容,而刘峻则是站在沙盘前,双手背在背後,冷静回应道:
「昨日首攻,瞧着攻不下咱们,他们士气便泄了。」
「今日来攻,自然不如昨日强硬。」
「只要继续将他们磋磨下去,後面的死伤就会越来越少。」
「你派人告诉庞玉,教他派人来接收这些甲胄,修补後给後营的弟兄穿戴,派往小团山。」
「是!」唐炳忠颔首应下,只是不等他出去,帐外便出现了疾驰而来的快马。
「总镇!保宁府急报!」
快马甚至来不及下马便拔高声音提醒了起来,而唐炳忠也加快了脚步,伸出手道:「急报呢?」
马背上的兵卒递出急报,唐炳忠见状拆开,朝内走去。
待到刘峻伸手接过,急报内容已经清楚可见,致使刘峻脸色微变,但很快便稳定下来。
「老匹夫!我说怎麽不着急攻下宁羌,原来在这里等着我!」
「什麽?」唐炳忠好意探过头来,随後便见到急报上内容。
【祖大弼率军万余走太平入夔州,往铁山关去。】
「总镇!」唐炳忠见到内容後立马看向刘峻,有些着急。
毕竟如今汉军能打的大部分兵马都在宁羌,南边善战的老卒也不过一万多人,且还有四千掌握在灌县齐蹇手中。
祖大弼所率的万余人,不论战力如何,对於防守空虚的保宁府、顺庆府都是种威胁。
「妈的!」刘峻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接着对唐炳忠吩咐道:
「派出快马,告诉朱三将保宁府守住,必要时可以将顺庆府新夺取的三个县抛弃,收缩兵力守住保宁和仪陇!」
「是!」
唐炳忠连忙应下,转身便跑了出去。
在他跑出去的时候,刘峻又看了看急报的时间,已然是十天前。
哪怕祖大弼行军速度再慢,也该抵达顺庆府了。
不过太平县有汉军的谍子,想来朱轸比自己先接到消息,应该已经做好了防备。
想到此处,刘峻深吸几口气後看向帐内沙盘。
虽说被洪承畴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左右也不过就是几个县的得失。
他用正兵迷惑自己,用奇兵偷袭自己後方,自己又何尝不是用正兵迷惑着他,用「奇兵」突袭他後方。
只要崇祯正常发挥,洪承畴这老匹夫就绝对讨不得好……
「崇祯,你可别让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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