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唏律律……」
「督师,前面便是斜谷关。」
「看见了!」
九月初九,在耳边响起激动的通禀声时,刘峻的目光也瞧见了前方卡在两山之间的坚固关隘。
斜谷关,这座从东汉末年到如今不断增筑的关隘,相比较前面几日的鸡头关、虎头关来说,无疑十分坚固。
只是这份坚固相比较汉中的阳平关来说,却是少了几分威胁。
没有红夷大炮的关隘,在汉军面前就是个固定的靶子,更别提因为大旱,斜谷内的武功水位下降,裸露了大片台地,可做阵地放炮了。
这般想着,刘峻看向斜谷内的情况,只见两侧是落差数十丈的山岭,而穿谷而过的武功水则只剩五六丈宽,两侧充斥河水冲刷过後的台地。
「摆炮!」
刘峻翻身下马,招呼过後便寻了处阴凉地方准备坐下休息。
王通见状,旋即开始调度兵马原地紮营,同时将红夷重炮、红夷炮和野战炮给运了上来。
相比较鸡头关、虎头关等狭窄的地势,斜谷内的地势宽阔了许多,便是三千斤的红夷重炮都能轻松摆开。
正因如此,对於拿下斜谷关这件事,刘峻有着十足的把握。
「督师!南边送来了好消息。」
在刘峻躲阴凉的时候,李三郎拿着捷报策马来到他面前不远处并下马走来。
随着厚厚的捷报递来,李三郎趁着刘峻拆开捷报说道:「陈仓道的虞关、马岭关、凤县都被攻破,祖大弼已经带兵退守大散关。」
「除此之外,赵宠和张明德按照送来的捷报,也差不多抵达骆谷关、子午关了。」
「不出预料的话,如今官军驻守的陇山二道和秦岭四道都在被我军攻打。」
李三郎的话说完,刘峻也安静着看完了手中捷报,确认了局势与他口中相同。
「祖大弼没肯卖力气,不然许大化那路没那麽容易攻破虞关和马岭关。」
只是稍微看了各路兵马进军的情况,刘峻便知道祖大弼这厮又在保存实力了。
当初祖大弼可是带着百二十骑兵就杀入清军阵中,斩杀三百清军并全身而退的人,不然也不会被清军称呼为祖二疯子。
不过坐看整场战事,祖大弼除了在汉中之战中卖了些力气,其他时候都在保存实力。
虽然他即便卖了力气,也无法阻止汉军北征的脚步。
但他这种保存实力的做法,倒是让汉军省去了不少麻烦。
「督师,局势都成这样了,孙传庭应该已经做出决断了。」
李三郎听着刘峻的话,旋即也说出了他心中所想。
对此,刘峻则是点头道:「算算时间,约莫三日便可看出他的决断。」
三日,这差不多是其它几路兵马进入关中,孙传庭开始召回各路兵马所需的时间。
「咱们要追击他们吗?」李三郎有些跃跃欲试。
「不可。」刘峻摇头拒绝,同时说道:「孙传庭这部兵马若是再遭重创,朝廷必然会分兵来防守我们。」
「若是东边分兵,建虏恐怕会看到攻占关内城池的希望。」
「哪怕最後无法攻占城池,但他们待得越久,东边被掳掠走的百姓就越多。」
「只要孙传庭退守潼关,我们便不用追击他们,只需要留兵在华阴防备,其余兵马收复三边四镇即可。」
刘峻说完,李三郎脸上不免流露出些许遗憾。
对於现在的汉军来说,明军还不能崩的太快,不然整个天下的局势都会崩坏。
照历史来说,历史上的明廷在崇祯十一年的戊寅之变虽然狼狈,但明军底蕴尚存,所以才有的松锦之战。
现在汉军异军突起,光死在汉军手上的三边四镇精锐都接近三万,更别提其它明军了。
孙传庭这次败退之後,明廷能动用的精兵数量已经不足十万。
尽管丢了陕西这个包袱,明廷能轻装上阵利用三饷来操练新军。
但是以崇祯爱面子又不肯担责任的性格来看,崇祯接下来要麽就是催促收复陕西,要麽就是着急和建虏决战辽东。
辽东那边的黄台吉不可能不清楚中原的局势,若是他觉得汉军是威胁,假意和崇祯议和,那崇祯这个家伙肯定能干出把所有精锐调来潼关和汉军决战的蠢事。
届时不管汉军是胜是败,汉人内部力量都会被削弱,而黄台吉便可趁机攻去关外四城,兵锋直抵山海关了。
正因如此,刘峻不准备把孙传庭逼急,甚至想通过孙传庭,释放些议和的虚假消息给崇祯。
如果能抢先诱骗崇祯,哪怕只是暂时稳住他,效果也比什麽都不管,乾巴巴看着崇祯被黄台吉诱骗要好。
这般想着,刘峻便将目光投向了远处的斜谷关,而此时斜谷关上的李绩和李得威也在隔着二里距离,远眺汉军紮营情况。
「他们把炮摆上来了,看来下午便要开始炮击关墙。」
李绩凝重着脸色分析汉军举动,而旁边的李得威闻言,忍不住道:「关内只剩四千弟兄还能作战,但此地地势相较鸡头关和虎头关要开阔不少,贼军要是强攻,我们恐怕……」
「先将此事快马禀报给督师吧!」李绩打断了他,随後转身走入城楼书写急报。
半盏茶後,李绩派人将这份急报送往了西安城。
类似的场景,不仅仅出现在他这里,也存在於陇山、秦岭的各处关隘。
一队又一队的铺兵快马加急的赶往西安,从上午到夜半,一份又一份的急报呈到了孙传庭的案头。
待时间来到子时,就连距离西安最远的陇城关急报都摆在了他的面前。
「督师,这是陇城关的军报,孙参将说坚守不住,明日恐怕便要撤回安戎关了。」
巡抚衙门内,随着堂内烛火飘零,烛光照耀下的衙门显得有些陈朽。
孙传庭坐在主位,看着六路关隘都在报急的局势,不由得端起烛台起身来到了堂内的沙盘前。
刘峻的六路兵马距离关中只有一关之隔,而他却还没有接到朝廷的回覆。
「诸位殿下都到哪了?」
孙传庭沙哑着声音开口,而前番禀报消息的王象潞闻言走上前来,在沙盘上指着地方道:「庆王已经到了安边所,距离榆林仅三百三十里。」
「肃王距离最远,脚程稍慢,如今只到了西安所,距离延绥还有八百多里。」
「柳军门并未率军护送肃藩撤走,而是派其侄率骑二百护送。」
「此外,韩王已经率众抵达了北边的泾阳县,秦王与瑞王尚在西安城内。」
王象潞的这些话说完後,孙传庭便下意识推算了这五位藩王距离他心中安全避难之所的距离。
其中韩藩、秦藩、瑞藩都在他眼皮底下,只要他开口,三天後便能经过潼关,进入河南避难。
北边的庆藩虽然距离榆林也远,但贼军如今还在秦岭、陇山内,哪怕想要赶往榆林,也需要最快半个月的时间。
半个月的时间,足够庆藩走榆林进入山西了。
唯一出现问题且问题不小的,便是肃藩了。
「肃藩在干什麽?」
孙传庭语气中有些怨气,毕竟陕西五藩里,人数最多的便是韩藩,其次秦藩、庆藩和瑞藩。
瑞藩不用多说,连带着朱常浩的妃嫔、护卫也不过三十几口人。
庆藩稍多些,但把所有郡王、将军、中尉都算上也不过三百多人。
不过此次避难,各藩基本只带了亲近的郡王和将军、县君们,因此庆藩出逃避难的宗室和家眷也不过二百多人。
如韩藩,最多不过五百多人,而秦藩估计不会超过四百人。
这种情况下,肃藩在册的宗室才二十八人,算上家眷也不过百来人。
上百人逃命,逃了八天才逃出四百里。
按照他们的速度,起码半个月才能逃出陕西,逃入山西。
这个时间,与汉军拿下榆林的时间高度重合,令孙传庭头疼不已。
「肃藩多马,若马车配双马,便是每日走七十里都不出奇,为何会这麽慢?」
孙传庭提出问题,而旁边的王象潞则面露尴尬。
「听闻是肃王将马场内多余的马匹卖给了当地的富户,因此每辆马车只配挽马一匹……」
「荒唐!愚蠢!」听到肃王在明知逃命的情况下,还把马匹卖给了当地富户,孙传庭火气顿时上来了。
连着骂了两句,孙传庭的脾气才稍微消了些。
「传令给沿途驿站,将驿马尽数交给肃藩,催促他们务必在九月二十日前赶到榆林!」
「赶到榆林後,不要南下乘船,直接前往更北边的府谷县,渡河前往保德州!」
「是。」王象潞应下吩咐,而孙传庭也稍微缓了口气後继续说道:
「令郑军门率军护送肃王前往,待到抵达保德州後再南下平阳。」
「此外,传令给孙枝秀、牛成虎,令他二人务必坚守到九月十一的卯时再撤军,并撤向山西蒲州。」
「大散关的祖大弼十三日卯时再撤往斜谷关,翌日联合李绩、李得威於卯时撤往骆谷关。」
「待到骆谷关,翌日再与大小曹撤往子午关,如此再撤往潼关。」
「若哪部自乱阵脚,战後自领军法!」
孙传庭定下了撤军的战术,那就是由西向东的掩护撤军。
只要明军不自乱阵脚,按照各关隘的情况来看,关内明军是能安全撤回蒲州和潼关的。
只要蒲州和潼关还在明军手上,再加上湖广那边有祖大乐、祖宽和余应桂等兵马,短期守住应该没问题。
刘峻新占陕西,只要他们摆出守势,以其稳紮稳打的性子,大概不会死磕攻入河南及山西。
这般想着,孙传庭深吸了口气,接着摆手道:「派出五百秦兵前往泾阳县,护送韩藩撤往陕州。」
「明日卯时,通禀秦藩、瑞王及三司衙门在城官吏,入夜後撤往陕州,并排两千五百秦兵护送。」
「督标营的精骑看好各处城门,按照此前来过衙门内助饷的富户名单放城内士绅富户出行。」
「若是不在名单之上,便不准出城,避免他们争抢道路。」
「待到秦藩和瑞藩及三司官员,以及名单上的士绅富户们都离去,再放行也不迟。」
「下官领命。」王象潞闻言松了口气,毕竟这几日瑞王没少询问他什麽时候能走。
如今自家督师总算有了决断,自己也可以去告诉瑞王了。
在他这麽想的同时,他恭敬作揖并退出了巡抚衙门。
瞧着他离去,孙传庭端着烛台回到了主位坐下,脸上满是挫败之色。
朝廷那边的回覆还未发来,他只能提前下令撤军。
不然继续拖下去,关中这近三万官军都得曝屍荒野,山西与河南裸露於贼军兵锋之下。
其实他想守,但汉军的红夷大炮太过厉害,没有重炮的官军,根本不是汉军的对手。
甚至是他令罗尚文提前加固的潼关,也未必挡得住汉军那数十门红夷大炮的狂轰滥炸。
正是因为如此,他才决定撤军。
不然就凭陇山和秦岭的情况,再加上他手中近三万的官军,哪怕其中精锐只有不到两万,他也有把握守住关中。
「世道终究是变了。」
孙传庭扯了扯脸上紧绷的肌肉,心底除了挫败便再无其他。
在他感到挫败的同时,王象潞则已经派出快马传递军令,同时调兵前往了泾阳县。
在他忙忙碌碌的同时,夜色也越来越浓。
三个时辰後,随着卯时到来,短暂休息过後的王象潞便将孙传庭的军令传给了三司的官员们,并亲自前往瑞王朱常浩休息的地方,告诉了他收拾金银细软,入夜後准备撤往陕州。
对此,家眷不多的朱常浩倒是收拾得很快,而相比较他这边的轻快,秦藩那边就糟糕多了。
他们没想到孙传庭是真的要撤军,更没想到孙传庭只给了他们一个白天的时间。
在传递消息的官员走後,秦王府顿时乱成了一锅粥,而秦王府附近的两处郡王府和其他占据空置郡王府的镇国、辅国等宗室将军们也开始手忙脚乱的收拾起了东西。
一时间,西安城市面上出现了大批抛售的田亩和宅邸,而孙传庭要带着藩王及官员撤往潼关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面对这些消息,城内的许多富户都开始慌乱起来。
有的人担心汉军政策会变,於是也抛售店铺家宅和田产,准备寻个撤走的机会。
有的人则是认为汉军政策不会变,所以开始联合不愿意走的士绅豪商及富户们压价,试图低价买入大批田亩宅院,扩大家族势力。
在这种情况下,西安城内乱糟糟的,且越是往日的富贵街坊则越为混乱。
相比较之下,反倒是平民居住的区域没有任何不对,除了偶尔出现些行色匆匆的人,百姓该怎麽生活,还是怎麽生活。
北院门的富贵区域,此时俨然成了菜市口。
要走的那些士绅豪商开始派家仆去挨家挨户的敲门,试图将手中田亩店铺和宅院都抛售出去。
那种吵闹的声音,便是在宅邸深处都能听到。
「窸窸窣窣……」
急促的脚步声在宅邸深处响起,也不知穿过了几进院子,走了多少长廊,最终停在了某处清幽的书房院门外。
那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下,接着传来窸窣的衣服整理声。
待到脚步声再次响起,只见穿着道袍的五旬黑发老者走入院内,接着进入书房之中。
书房内,三名穿着道袍、年纪在五旬到八旬、身长白面且长须,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老者们正在低头作画。
三人所作皆有不同,但此时这黑发老者却无心观察,只是行礼道:「爹爹、大兄,外面生出乱子了。」
这黑发老者将外面发生的事情都说了出来,紧接着再度说道:「爹爹、大兄,那孙伯雅也给我们送来了名帖,我南氏是否要持名帖离开关中?」
老者的话音落下,那正在作画的三名老者也纷纷停笔看向了他。
三人中,年纪最大的八旬老翁乃是如今的南氏家主南企仲,曾官至南京吏部尚书。
其次为年过七旬,曾官至工部尚书的南居益,最次则为年近六旬,曾官职礼部主事的南居业。
渭南南氏,这於天顺年间农户科举起家的家族,在往後一百六十年中走出了三位尚书、十位进士,号称科第蝉联。
正因如此,关中望族,首推渭南南氏。
「何须离开?」
年过八旬的南企仲冷静开口,紧接着看向南居益与南居业:「你们说,我南氏要撤走吗?」
「侄儿以为,不用。」南居益作揖行礼,而南居业则是说的更透彻: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父子兄弟四人毕竟吃过朝廷的俸禄,自然不该从贼。」
「然,族中子弟数百,俊才者亦不少,不该限制。」
「是极。」南居益点点头,而南企仲也看向了闯入书房的那老者道:
「贼军尚未入关中,何须自乱阵脚?」
「便是入了关中,也需要我等关中望族为其治理关中。」
「我等虽不能出仕,但却不能断了族中俊才前途。」
「那刘峻既然知晓变通,想来也不会为难我南氏。」
「不过……」南企仲顿了顿,接着看向老者道:「朝廷前几日才召你入京复用,你倒不妨带些不愿留下的子弟前往河南。」
「爹爹,我……」
老者想说什麽,但却见南企仲摆摆手道:「你若入仕,我等也不会拖累你。」
「下去吧。」南企仲开口送客,而这老者站在原地,几次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化作长叹,接着走出了书房。
几个时辰後,他带着三十几名族中子弟开始收拾行囊,而类似的场景也出现在了其他关中望族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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