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滴滴玉人儿我十分在意,恨不得一碗水吞你在肚里~」
「日日想、日日挨、终须不济~」
「大着胆上前亲个嘴,谢天谢地她也不推辞~」
「早知你不推辞也,何待今日方如此~」
正月元宵夜,当《调情》的曲子在长沙城内的赵家宅内响起,几名唱着吴侬软语的江南歌伎也适时唱了起来。
吴侬软语配上这《调情》的曲子,再配合窗外那照亮半边夜幕的街头灯火,倒是好生奢靡景象。
面对这堂内的几名江南歌伎,坐在两边、独自一席的诸多士人,有的与身旁人聊天品酒,亦或者听着曲子,还有的则是低头吃菜。
这些人虽然穿着士子道袍,但举手投足间颇有官气,显然都是出自衙门。
在这长沙城内,能邀请来如此多官员的人不多,赵开心恰巧便是其中一人。
面对满堂宾客,随着江南歌伎的曲子结束,赵开心也举起酒杯对众人开口道:「此前布政司之事,多谢诸位出手。」
「在下当时便想请诸位赴宴感谢,只是可惜长沙府内田亩清丈出了问题,故此耽误到了这个时候。」
「虽然晚了数月,但在下在此多谢诸位出手相助。」
赵开心起身敬酒,而宾客们闻言也纷纷端起酒杯:「灵伯不必如此。」
「没错,我等也是不忍看下去那王文渊如此欺负我等同乡!」
「灵伯毕竟负有才名,若非需要守孝而辞官归来,眼下必然在朝中担任要职。」
「是极!那王文渊年过四旬才不过取了个秀才的功名,仗着嫁了个好女儿便耀武扬威。」
「此等庸才,也能坐上参议之位,真是……」
面对赵开心的感激,宾客们纷纷开口为他打抱不平,同时抒发自己平日的不满。
赵开心眼见众人越说越离谱,只得将杯中酒水饮尽,接着与众人说道:「主位所言,我亦知晓。」
「今日邀诸位前来,正是为了此事而议。」
赵开心目光扫视众人,接着开口说道:「在座的诸位,尽皆是六品以上官员,但在下想请问诸位,诸位有几人是进士?」
他的这番话落下,堂内顿时安静了大片。
他们虽然嘲笑王文渊等秀才、童生的身份,但实际上他们也不过就是举人罢了。
面对赵开心的问题,他们下意识心虚地面面相觑,而赵开心也趁机开口道:「那王文渊等人虽然功名不足,打着督师元从的身份狐假虎威,但他们确实跟随督师许久,无可否认。」
「我等湖广士子,虽说功名较之他们强上太多,但毕竟是後来者。」
「若是无人与我们争斗也就罢了,可江西、福建及南直隶、浙江那边每日都有人走小路来投。」
「时至今日,前来投奔督师的江南闽赣等进士已有五人、举人更是有二百二十四人,秀才童生则更不用多说。」
「如此局面下,我等若是还继续恃才傲物,那必然会被甩下舟船。」
「诸位都不是寻常人,想来能看出如今朝廷日薄西山,唯有汉军能开创太平。」
「在下不谈其他,光是长沙城今夜的热闹景象,诸位有多少年没见过了?」
赵开心的话说罢,不少官员便回过味来,试探性询问道:「灵伯兄想说什麽,不如大方些。」
「是极,我等以灵伯兄马首是瞻,还请灵伯兄赐教!」
见有聪明人开口询问,赵开心脸色不见喜怒,只是平静道:「想来诸位也清楚,前段时间我重新丈量长沙府耕地,登记长沙府人口之事。」
「正因如此,部分同乡拒绝了我今夜的宴请,觉得我出卖同乡,不近人情。」
「但我相与诸位同袍说件事,若是我等继续这麽下去,这官职必然会被後来人居上。」
「哪怕能保住官职,但湖广三司的高位也不会有我等湘楚士子的身影。」
「唯有拿出不怕得罪人的手段,拿出实实在在的功绩,我等才有向上的机会,才能更好地庇护湘楚百姓。」
赵开心的话音落下,堂内顿时寂静一片。
谈到此处,众人都清楚猜到了赵开心的意图。
重新清丈田亩、登记人口,然後拿出新的《黄册》和《鱼鳞图册》去邀功。
拿着得罪大部分湖南乡绅的功绩,帮自己更进一步。
唯有更进一步,才能掌握更多权力,才能保障湘楚不掉队。
道理众人都清楚,但如果真的下手,那湘楚的各城士绅豪商,以及乡野士绅都会记恨他们。
没了这些人支持,那他们如何保证现有的生活?
汉军给的俸禄确实高,但那点俸禄和士绅豪商的润笔费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面对赵开心的这番话,众人都明白长远的好处,但他们舍不得眼前的利益。
「灵伯说得对,我愿写信给我那几个兄弟与同窗,拿出功绩来更进一步。」
「是极,只要更进一步,哪怕得罪了各地贤绅,但那些豪商总不可能与我等官员争斗!」
胡统虞、陈维国这两名在布政司当差的官员先後开口,旋即点醒了众人。
士绅固然会因为此时的埋怨疏远他们,但那些商贾可不敢。
在他们这麽想着的时候,赵开心也举杯道:「待到我等更进一步,而其余人都被江南士子甩在身後的时候,那些人也只能依附我们。」
相比较胡统虞、陈维国的那两句话,赵开心的这句话无疑份量更重。
「诸位不用着急回答,只需记得此事,後续若有想法,再与我讨论也不迟。」
赵开心自然知晓这种决定不是短时间就能促成的,於是他向那几名江南歌伎投去目光。
一时间,堂内再度响起曲声,而那吴侬软语的歌声也渐渐响起。
只是经过刚才的事情,堂内宾客只觉得先前的美味佳肴纷纷没了味道,如坐针毡。
在硬生生坐了半个时辰後,开始有人主动来到赵开心面前离席,而赵开心也没有不高兴,而是笑着将人送出宅门,送上马车。
在有人开头後,其他人也有样学样。
一个时辰後,赵家宅内便只剩下了赵开心、胡统虞、陈维国三人的身影。
江南歌伎被撤下,堂内也顿时冷清了起来。
胡统虞见状举杯抿了口酒,接着才说道:「汉军虽然势大,但朝廷毕竟还在。」
「我等这麽做,若是汉军无法革鼎,那……」
胡统虞显然有些不太自信,对此旁边的陈维国则是说道:「朝廷是个什麽样子,想来你也知晓。」
「我觉得灵伯兄言之有理,我等若是不顺着这股东风往上爬,日後恐怕难以占据高位。」
二人话音落下,主位的赵开心则不紧不慢道:「浮山兄若是担心,只需回宅路上好好看看,便知道谁能取得这天下了。」
「若非笃定汉军能革鼎,我又为何放着朝廷进士身份不去入仕,选择从仕汉军呢?」
赵开心有自己的野心,但他知道谁能帮助他实现自己的野心。
明廷那边的情况,他在前几年为官时便看了个清楚。
一件正事,在党争的环境下需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商定。
相比较之下,汉军这边的王文渊等四川派官员虽然针对自己,但他们那点手段根本不值一提。
若非如此,王文渊也不会被自己三言两语就刺激得直接动手打了自己。
虽然被打不是什麽光彩事,但赵开心很清楚,自己被打的消息必然传到了刘峻的耳中。
不管是好名还是坏名,只要能让刘峻记住自己,自己便有机会往上爬。
这般想着,赵开心又继续端起酒杯喝起了酒。
胡统虞和陈维国见状,也只能起身告别了他。
赵开心起身送二人离开,不多时来到宅门背後打开宅门。
「我有一间房,借与转轮王~」
宅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挂满街头的灯笼,以及来来往往的行人。
各类会动的鱼虾、猫狗等灯笼在人们手中不断活动,活灵活现。
孩童们拿着灯笼,唱着童谣,在大人们中间不断穿梭。
五丈宽的街道上挤满了摆摊的小贩和来往的行人,满满当当的连马车都挤不进来。
在等车的间隙,赵开心侧身看向胡统虞和陈维国:「这般景象,二位多久不曾见到了?」
简单的询问,宛若泰山般压在二人心头。
长沙虽然是湖南首城,但自万历四十年後,便再没见过这样热闹的场景。
放眼看去,行人穿着绢袍,脚下踩着布鞋,头顶还戴着帽子,簪着应季的杜鹃花,腰间还挎着粗布的斜挎包。
他们并非全是市民,也有许多乡野的农户。
农户虽然贫苦,但大半年的均田与以工代赈,便是再贫苦的农户,也会在这一年一度取消宵禁的元宵佳节中为自己准备一身礼服。
绢质的礼服虽然不如绸缎,但对於百姓来说,能在这天穿着一身礼服,逛逛元宵灯节,那便足够接下来一整年的回味了。
「自我幼时算起,起码有三十年时间不曾见过这般热闹的景象,这般得体的百姓了。」
「二位比我晚出生些年岁,恐怕都不曾见过街道如此乾净,百姓如此得体,如此热闹的元宵了吧?」
赵开心的话如针扎般刺进胡统虞和陈维国心底,而这时马车也拥挤着人群,来到了宅门面前。
赵开心做出了个请的手势,二人也沉默不语地坐上了马车。
马车开始在人流中缓缓行动,而赵开心则是站在原地,嘴角带笑的看着眼前景象。
胡统虞和陈维国坐在车上,透过车窗看着那些打扮得体的普通百姓,心里百感交集。
「关窗吧……」
胡统虞沉声开口,陈维国见状也叹了口气,起身关上了马车的车窗。
谁能夺取天下,这马车外的景象已经明明白白的告诉了他们。
在他们唉声叹气的时候,马车则是从一群人堆旁经过。
「谢谢先生赐糖!」
「慢慢来,都有!」
人群内,邓宪与郭桂、罗春站在一个饴糖摊子的边上,笑嗬嗬的看着不断挤上前的孩童。
这些孩童被家里人打扮的白白净净,发型各不相同,有的剃光将前面留下巴掌大小的一撮,有的扎着总角的两个丸子头,有的则是扎着冲天鬏。
他们手里提着鱼虾猫狗和鸡鸭猪牛等形状不同的灯笼,凑在摊前从摊主手里接过饴糖,然後朝着邓宪三人感谢,很有礼貌。
瞧着这些宛若画贴(年画)中走出的孩童,邓宪笑嗬嗬地看着摊主将摊位上所有饴糖卖完,然後才在孩童们的感谢声中朝着横街走去。
「你这厮倒是会享受,二钱银子换了这麽多娃娃的感谢。」
罗春开口调侃着邓宪,邓宪则是轻笑道:「与民同乐嘛。」
邓宪说完这话的时候,放眼看去,只见前方不远处还有一只巨大的鱼灯被人摆上马车,通过左右工人的不断拉拽而摆动身体,宛若一只活着的大鲤鱼。
来往行人瞧见那长两丈多的鱼灯,纷纷驻足停留下来。
在街边的店铺里,有不少绘画人像的店铺。
有的人瞧见鱼灯来了,连忙钻进店铺内,要求画师把自己和鱼灯画到一起。
还有的画师则是不接客,跑到高处,画下这数十年都未曾见到的元宵盛况。
邓宪三人为了躲避人流,选择钻进了一家食铺内。
铺内有臭味传来,三人转头看去,只见不少人都在低头吃着裹着油渣的豆腐。
「这是臭乾子,要不要尝尝?」
「可!」
「行。」
邓宪询问,而郭桂与罗春先後应下。
三人坐下後,便唤了三碗肉汤米粉和一份臭乾子。
「这玩意闻着有些臭,吃着倒是挺香的。」
「若是有辣椒配着,应该会好吃许多。」
邓宪与罗春讨论着这臭乾子的味道,而郭桂则是埋头吃粉。
米粉这种食物很早便出现,最早期唤做『臛浇豚皮饼』,後来随着石磨等工具不断进步,渐渐制作出了更细腻爽口的米粉。
邓宪他们品尝着米粉与臭乾子,没花多长时间便将碗内食物吃了个乾净。
由於客人太多,许多人还在等位置,三人没有坐下休息便起身走到了街上。
兴许是大型鱼灯的表演吸引走了许多人的缘故,街道上的人比刚才少了些,但仍旧是人挤人的。
三人沿街散步消食,瞧见了各种竹编的桌椅板凳和玩具,也瞧见了泥人和彩色的瓷人玩物。
除此之外,还有卖远行箱子和背包、皮包、革带的。
对於商贩们来说,这一年一度的元宵节,无疑是他们全年生意最红火的时候。
对於百姓们来说,元宵节的热闹也是全年最难忘的时候。
只是相比较曾经的元宵,今年的元宵仿佛脱胎换骨。
脚下的不再是泥土,而是清理乾净的地砖,不会再弄脏衣摆。
沿街的道路,不再如往年那般因店铺搭棚占街而拥挤。
城内的衙役和官兵不再懒散,而是正色巡逻每一条街巷。
满城的灯笼几乎将天都照亮,不怕旁人偷窃。
百姓们有钱购置礼服、穿上鞋子,而沿街店铺也赚得盆满钵满。
瞧着这般景象,罗春都忍不住说道:「若是每天夜里都能如此,那便最好了。」
「那样就未必如如今这般热闹了。」郭桂扫兴地说着。
邓宪闻言,不由得轻笑说道:「为了这次元宵,布政司可是忙了许久。」
「虽说开放宵禁後,夜间会变得十分热闹,但与此相伴的就是麻烦增多。」
「那些采生折割的人贩子,最喜欢挑着元宵的时候动手。」
「为了防备他们,各条街巷都得有巡防军和衙役巡逻,城门也得严格检查才行。」
「除此之外,还有许许多多麻烦事。」
「若真的每夜都开放宵禁,那仅凭现在的府衙人手,怕是处理不过来。」
见邓宪提到采生折割的人贩子,罗春不免想到了自己曾经见过的那些被弄断手脚的乞丐。
万历後期法度废弛,曾经销声匿迹的采生折割又慢慢重新浮现。
好在汉军来了,那些被弄断手脚的乞丐都被收留到了各城的养济院,而那些采生折割的人贩子和流氓们,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要我说,直接斩首还是不痛快,就应该把那些采生折割的人贩子凌迟。」
罗春开口说着,而郭桂与邓宪也点了点头。
三人都是正常人,哪怕有些私心和贪念,但在看到那些被采生折割的乞丐时,也不由得心里生出愤怒与寒意。
只是提到此处,罗春突然想到了什麽,目光投向邓宪道:「算算时间,公文和急报也该送到西安了。」
「你这厮不仅不担心,还有心思带我们逛元宵?」
「嗬嗬~」邓宪闻言轻笑,目光投向前面的行人。
「担心又有什麽用?我只需要将此事禀报上去,抚台和督师自会决断。」
「若是事情不成,日後再禀报便是。」
邓宪这副泰然的模样,令罗春与郭桂下意识对视起来。
在二人对视的同时,他们也不知不觉走到了赵家宅邸外。
此时赵开心已经返回家中,宅门紧闭。
邓宪看了眼那写着赵宅的牌匾,只是瞥了眼便收回了目光。
「走吧,继续逛逛,逛完还能写封今日的见闻,夹在公文中交给督师看看。」
「督师若是知晓湖南是这般景象,定是比你我还要高兴,说不定赏些什麽。」
邓宪的话飘荡在耳边,罗春与郭桂闻言,也不由得认真了几分。
三人身影渐行渐远,最後隐没在了那满街的身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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