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议政府领议政李圣求,携百官参见上国天使!」
四月十二日,当清军的队伍出现在汉城北门外,代表李倧前来迎接清军的李圣求便率领汉城官员前来迎接。
面对他们的迎接,那名四十多岁的清朝武官也策马上前,露出了自己的身影。
官员堆里,李植亲眼看着那武官出现,不自觉深吸了口气。
英俄尔岱,他被朝鲜人称呼为龙骨大,是清朝负责垦荒和水利以及外交的重要大臣。
此次他亲率九百名镶黄进入朝鲜,为的便是提高朝鲜边市的粮食数量。
与此同时,他也想看看朝鲜对大清的态度是否发生了变化。
「起来吧!」
英俄尔岱漫不经心地开口,然後策马来到李圣求面前,这才露出笑容道:「领议政大人,好久不见。」
「上使,好久不见……」
李圣求挤出笑容,而英俄尔岱也顺势看向了兵曹金自点,然後见到了金自点的陪笑。
至於其余人,要麽是皮笑肉不笑,要麽就是冷着脸。
这种态度和英俄尔岱上次出使时的态度相同,这让他松了口气。
尽管这其中部分大臣对自己的态度不好,但他并未放在心上。
毕竟朝鲜国内的情况他清楚,只要这些人在做事上不马虎就行,至於态度……随便吧。
「走吧,先去南别宫休息,过几天我养好精神,再去见朝鲜王吧。」
英俄尔岱轻描淡写的说着,而李圣求见状也侧过身子,让出道路并示意他先请。
瞧着他乖顺的样子,英俄尔岱也刻意道:「对了,你们的世子和大君也回来了。」
「这次我们估计要待两三个月,你们可好照顾他们,让他们多尝尝故国的美食。」
留下这句话,英俄尔岱便抖动马缰,带着八百多清军进入了汉城,往南别宫走去。
与此同时,那被留在队伍最後,身边还有十几名清兵看守的李溰、李淏两兄弟也在这时露出身影。
「邸下!!」
眼见李溰、李淏露出身影,李圣求等人纷纷跪下,痛哭流涕。
只是面对他们的痛哭流涕,李溰却看了看他们脚下刚刚铺设不久的干砂,忍不住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舍不袍受污,所以让人提前铺了干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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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嗬嗬……」
李溰笑着抖动马缰上前,并且在抵达李圣求面前时翻身下马。
只可惜他越过了李圣求,而将目光投向了人群中红着眼眶,却始终没有哭的李植。
「老师,我回来了……」
李溰的这番话说罢,李植这才伸出手抓住他,眼眶含泪:「好!好!好!」
简简单单的三个「好」字,顿时让李溰鼻头发酸。
只是他没有哭出来,而是深吸口气,抬头看向天空,几个呼吸後才低下头道:
「老师,我先去昌福宫向王上行礼,晚上再上门拜访。」
「好!去吧。」李植红着眼眶不断点头,而李溰也深吸口气後返回马匹身旁,翻身上马後往城内走去。
在他行动的同时,在他身後的凤林大君李淏也在人群中搜寻自己的师傅宋时烈。
只是他看了许久,始终不曾瞧见宋时烈的身影。
迫於时间不足,他只能策马跟上了自家大哥的脚步。
与此同时,领议政的李圣求也起身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泪水,恢复如初地看向身後群臣。
「散班……」
在他的招呼声中,从各处衙门聚集而来的群臣们纷纷散去。
在他们散去不久後,李溰、李淏返回了昌福宫,并很快在内侍的带路下,向着熙政殿靠近。
不多时,随着熙政殿到达,李溰、李淏先後跪下,然後便见内侍缓缓拉开了中间的屏风。
伴随着屏风拉开,父子间的目光很快从最初的缝隙中碰撞,最後在屏风彻底拉开时,双方都不由头发酸。
「父王……」
「回来了就好。」
李溰、李淏两人见到自家父亲後,顿时强忍鼻头酸意,躬身叩首在地。
等二人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泛红,眼泪不断从中流出。
李倧的回答看似轻描淡写,可他眼底的泪水也忍不住涌出。
六年时间过去,曾经意气风发的长子已经迈入而立之年,身材消瘦。
那少年气十足的次子,如今也青年及冠,没了当初的灵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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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这个父亲护不住他们,导致他们被掳去建虏的地界吃苦。
想到此处,李倧示意二人上前,然後在二人上前的同时,伸开左右胳膊搂住了他们。
「回来了就好,这次回来了,寡人绝对不会再让建虏带走你们。」
「父…父王……」听到自家父王的话,李溰、李淏都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脸色。
不同的在於,李溰脸上是恐惧居多,而李淏脸上则是满是激动。
面对李溰的表情,李倧只觉己的心都被刺痛。
可在面对李淏那激动的表情时,李倧心底那点为人父的骄傲也被彻底点燃。
感受着体内传来的力量,李倧乾脆说道:「大汉朝已经册封我国为属国。」
「不仅如此,辽南的汉军也将驰援我国。」
「这次…寡人绝对不会再答应建虏的要求,而且也不准建虏带走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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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倧的话说坚决,李淏听後十分激动道:「臣知道,臣就知道会有这天!」
瞧着次子那激动的模样,李倧脸上虽然仍旧流泪,但表情却已经开始露出欢喜。
只不过他的高兴并未持续太久,因为他在长子李溰的脸上看到的仍旧是恐惧,以及不可置信。
「父王…您是在说笑…没错吧?」
李溰的表情僵硬,而他的这番话也刺痛了李倧脆弱的心。
原本高兴的表情僵硬在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後才说道:「什麽意思?」
见自家父亲不高兴,李溰立马说道:「我们不可能挡住清军的。」
「汉军虽然说自己斩首清军数万,但那只是汉军自己的吹嘘罢了。」
「我跟随过礼亲王去迎接清军,他们确实死了不少人,但抢回了二三十万人口牲畜。」
「况且九连城的清军有两万,而辽南的汉军还需要应对盖州的清军,又能挤出多少兵马去攻打九连城?」
「如果汉军输了,朝鲜会怎麽样?您会怎麽样?我呢?」
李溰有些声嘶力竭地质问着,而旁边的李淏瞧见他失态的样子,以及自己父王越来越难看的脸上,所以连忙抓住李溰。
「大兄,兴许那只是建虏的迷惑之计!」
李淏试图摇晃着唤醒他,同时戳穿道:「如果他们真的死伤不多,那为什麽不收复辽南的金复二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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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金复二州,就连被他们占领的城池都被抛弃,只留下了塔山、杏山、锦州等城堡。」
「你说他们是大胜利,但我只看到他们失守了辽南!」
李淏的话,也将原本有些怀疑并忐忑的李倧唤醒。
於是他也学着李淏伸出双手,抓在李溰的双臂上,盯着他认真道:
「放心吧,朝鲜这次不会失败了!」
「寡人在这里向你保证!」
「另外那跟着你们入宫的十几名建虏已经被支开,你不用担心太多。」
李倧以为自己已经说够多,可李溰听後却还是苦笑着摇头:「如果真的要打,朝鲜会输的。」
瞧着他这麽说,李倧眼底的光芒也渐渐暗淡,表情僵硬的同时五官缓缓收紧。
他松开了那双手,然後起身朝外走去。
李溰和李淏见状连忙跪着想要跟上他,但李倧却冷着脸对内侍吩咐道:
「世子和大君舟车劳顿,先安排他们好好休息吧。」
「奴婢遵命……」内侍恭恭敬敬地应下,紧接着李倧便离开了熙政殿。
在李倧走後,李溰则是立马抓住李淏:「二郎,相信我。」
李淏闻言,不假思索地抬手扒开了自家大哥的手,然後紧缩眉头地提醒道:
「大兄,现在不是在盛京和辽阳,而是在汉城。」
「你刚才的那些话,还请不要继续说了。」
在留下这句话後,李淏便起身也走了出去,只留下李溰孤零零的坐在殿内。
片刻後,李溰才被内侍带往了他所居住的宫殿,而宫殿内的那些摆设与他离开前一模一样。
「终於…回来了。」
面对这熟悉的环境,李溰缓缓闭眼并深吸了口气。
明明没有任何变化,但在这里,即便是随便地一口气都能让他感觉到自由,不像是在盛京和辽阳那时,连呼吸口气都令人感到压抑。
「大君,礼曹判书李植求见。」
「请!快请进来!」
自家老师来了,李溰连忙朝外走去,试图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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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不等他走出去,便见李植已经走进来了。
「邸下,时间紧张,臣只有一刻钟的时间。」
李植是趁着那十几名清军被安排去「放松」时赶来的,所以他走入殿内後,便立马赶走了所有人,并合上了门。
门外,他带来的两名官员负责放哨,而他则牵着李溰的手,带着他坐下後说道:
「我国已经归顺天朝,且天朝很快便要派出天兵来援……」
「老师,汉军不会是清军对手的。」李溰在听懂自己老师也参与了反清的事情後,忍不住打断了他。
遭到打断的李植,表情顿时僵硬起来,而李溰的话更是让他忍不住紧张道:「你发现了什麽?」
「清军根本没有汉军吹嘘的那麽多伤亡,至少我没有见到。」李溰摇摇头说着。
可面对他的这番话,李植也反问道:「你随军出征了?」
「没有。」李溰摇摇头,而李植继续追问道:「那阿巴泰、岳托、尼堪死了吗?」
「死了,不过黄台吉说他们是染上了天花死的。」李溰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见他这麽回答,李植沉默了。
他不是在怀疑汉军,毕竟汉军的素质如何,他是亲眼看过的。
他现在沉默的原因,是因为他才发现,他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李溰似乎已经死了。
如今的李溰,竟然连本国的情报都不信任,而是信任建虏的情报,并且口口声声称呼建虏为「清」。
这个称呼,朝鲜的官员们只有在清军面前才会说,其它时候都会称呼金,或者更为贬低的称呼为建虏。
面对李溰的改变,李植清楚,自己说的再多也没用,必须让他看到才行。
想到此处,李植便缓缓起身,接着对李溰平静道:
「邸下,您好好休息,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臣等就行了。」
留下这句话後,李植转身便朝外走去,而李溰见状张了张嘴,却还是没能说出挽留的话。
等李植打开门并走了出去,他立即便看向那名负责伺候李溰的内侍。
「好好看好邸下,别让他单独和那些建虏相处。」
「如果有发现不对的地方,立马禀报王上。」
「是!」内侍恭敬答应,而李植也带着两名官员离开了此地,朝着宣政殿赶去。
不多时,李植出现在了宣政殿外,而守在这里的内侍也示意他进去,并拦住了他身後那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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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植见状没有发声,而是沉默着迈步走入殿内,并瞧见了孤独一人坐在王位上的李倧。
「王上……」
「你看见世子了吧,觉何。」
李植恭敬行礼,而李倧的声音则带着些落寞。
对此,李植沉默片刻,然後才说道:「邸下兴许只是被建虏伤害太深,只需要给他场大捷,或许他就会改变。」
「大捷吗……」李倧闻言,停顿片刻後询问道:「他说汉军夸大,你觉?」
「臣觉军并没有夸大,就算夸大,也不过将甲首二万,夸大为四万罢了。」
「不管具体甲首多少,汉军都打赢了建虏,并且击毙了阿巴泰、岳托这些建虏名将。」
「臣相信自己看到的,所以认为汉军肯定能挡住建虏!」
「如果是这样就最好不过。」李倧点点头,语气有些惆怅。
这惆怅的原因并不难推测,所以李植作揖道:
「王上请放心,哪怕汉军挡不住建虏,我们也能凭藉他们的水师,乘船前往江华岛避祸。」
「如果江华岛不行,那就去泰兴,或者釜山和蔚山。」
「釜山和蔚山还有当初日本留下来的山城,比南汉山城要更能坚守。」
「只要大明的水师没事,我们迟早能夺回汉城。」
「况且以臣对今日建虏的兵马所见所知,断然是不如汉军的。」
「哪怕辽南的汉军以水师为主,保住汉城也绝无问题。」
李植长篇大论的说了许多,李倧听完後,心底总算是松了口气。
眼见他舒了口气,李植那悬着的心也彻底落了下来。
这位王上虽然好伺候,但有些时候确实少谋寡断,很容易被臣下牵着鼻子走。
「具钦已经在前夜便前往了辽南,最多三日後便能将消息送抵。」
「汉军想要攻打九连城,亦或者出兵来援汉城,都需要五日左右时间。」
「因此这八日时间里,汉城的上上下下都不能出现问题。」
李倧虽说耳根子软,但也知道在关键时刻让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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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他的这份承诺,李植也总算放心了,所以便试图起身告退。
只不过在他起身的时候,李倧的声音却突然传来。
「礼曹,如果寡人要废世子,选凤林大君,你觉何?」
一句话落下,李植只觉己整个人都冻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上位的李倧,咽了咽口水後才说道:
「王上,臣觉以先给邸下一些时间。」
「如果邸下实在改不过来,到时候再培养凤林大君也不迟。」
在他这话落下後,殿内气氛变静。
良久过後,随着叹气声响起,李倧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你退下吧。」
「臣告退。」李植恭敬作揖後退出宣政殿。
等他走出後,他这才发觉自己後背的湿透了。
「大人……」
两名礼曹的官员上前试探,而李植则是吐出口浊气後才道:「走吧。」
在留下这句话後,他便带着两名礼曹的官员朝宫外走去。
与此同时,他的脑中思绪也不断飞转。
光是凭前番在东宫与李溰交谈的那几句话,他便清楚李溰是被建虏吓出病了。
要是他恢复不了,那以他闻清即恐的情况,朝鲜君臣都不会同意他继续担任世子。
毕竟大臣们接受不了一位对建虏卑躬屈膝的世子,而这个世子更不可能成为王上。
想到此处,李植只能将希望寄於接下来的战事。
「希望能用一场捷报,解开邸下的心结吧。」
「如果不能,那……」
李植只觉己的思绪很乱,於是乾脆打住,直接看向跟随他的左右官员。
「吩咐下面的人,盯紧南别宫的龙骨大,以及少西党的那群人。」
「此外,告诉所有人,八天内决不能让龙骨大看出端倪。」
「只要熬过这八天,具钦就会带着汉军的援兵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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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时候,便以龙骨大的首级来洗刷当初南汉山城的耻辱!」
「是!」听到南汉山城四个字的时候,两名礼曹官员都咬紧了牙关。
李植将他们的表现看在眼底,随後凝重脸色地继续朝前走去,直到身影消失在昌福宫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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