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华司令部——也就是淞沪警备司令部会议室内，烟雾缭绕。张宗昌大马金刀的坐在主位，一双马靴随意地搭在会议桌边缘，手里拿着烟，打量着四周的一切。
身後墙上，一幅巨大的申市地图，图上的华界和租界区域被醒目的红线圈出。
而褚玉璞、程国瑞、毕庶成，王栋等一众将领分坐两侧，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志得意满的神色。
李子文同样坐在参谋席的位置，一旁便是镇威军的总参谋长李藻麟。
「他娘的，这申市的气派，到底跟咱们那穷地方不一样！」
程国瑞嗓门最大，拍着桌子，「你们是没看见，刚才过来的时候，那外滩上的大楼，一栋比一栋高！洋娘们穿的裙子，啧啧————就是带劲——」
「老程，收敛点。」王栋看似劝阻，但脸上得意未曾褪去半分，「大帅面前，咋，啥实话都说。」
「哎，自家人，说几句实话怕什麽。」张宗昌却咧嘴笑了，吐出一口烟，「申市是好地方，花花世界嘛。不过咱们来，可不是光看风景的。」
说着只见，坐直身子，靴子「咚」一声落地，「都听好了，地盘是打下来了，怎麽坐稳，怎麽发财，是正经事。一」」
「嗯！大帅——如今齐燮元虽然跑了，但是孙传芳的部分人马，也在申市，咱们要不要直接————？」李藻麟同样起身，开口问道。
「娘的！孙传芳？」
张宗昌思忖了片刻後，眉目展开，「这一趟下来——俺老张的镇威军本就损失不少——如果再和姓孙的死拼，这不就成了亏本买卖！」
「大哥——这孙传芳那孙子不是通电说了——怕咱们打他——————依我看——不足为惧。」褚玉璞难得脑子清明，连忙说道。
听了这话，李子文想起来这褚玉璞说的应该是前两日，占据东南几省的孙传芳，见得齐燮元大势已去，直接通电全国，谈什麽——避免中央之讨伐，直接撒丫子跑了——
只不过面对齐燮元留下来的这块肥肉——孙传芳肯定也想上去咬上两口——
虽然撤离了金陵，无锡等地，但还是留了不少人，在申市附近虎视眈眈。
「行了——先别管孙传芳了，如今申市在咱们兄弟手里————蕴山，先找个亲信得人，把申市知事给咱担起来。」
「是。」褚玉璞立刻应声。
张宗昌说得乾脆，「警察厅那边，让王栋的人去。他是老行伍，管几个警察不在话下。」
「谢司令！」褚玉璞面露喜色。申市的知事虽不比租界，却是华界民政第一把交椅，油水极为丰厚。
「淞沪警察厅————」张宗昌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众人，「让林宪祖去。他做过济南警察厅长，懂规矩。」
又一桩肥差落定。
会议厅里，张宗昌的一众手下，此刻眼中泛着光——心里都清楚，这是老张要分肉吃了0
申市可不比其他，远东第一大城市。
关税出口占据国内六七成之上，别管那个职位，只要到手，都是富得流油。
「海关监督，」张宗昌敲了敲桌子，声音重了几分，「这个位置要紧。咱们的军饷、
开支，大头得从这儿出。让袁致和去，他管过烟台海关，知道怎麽收钱。」
「可，大帅——这关税总司在洋人手里，老袁虽然能干，可申市海关洋员众多，只怕————」
李藻麟开口提醒，「海关事关外交，洋人盯得紧。袁致和固然————」
「怕什麽？」张宗昌一摆手，「洋人要面子，咱们给面子；洋人要钱，咱们————也得商量着来。但有一条，该咱们收的，一分不能少。致和去了，先查查帐————不能让咱们兄弟们都白跑一趟。」
这话虽然说得露骨，在座众人都心领神会地笑了。
查帐！不过就是接着名头，巧立名目，重定税则，从中渔利罢了。
「还有烟土————」张宗昌思忖了片刻後，把主意打到了这个东西上，「上海滩，这玩意儿比黄金还硬。从今儿起，华界的土行」、烟馆」，一律得向咱们报备、领照、纳税。这事儿————」
他目光在程国瑞身上停留片刻，却转向了另一侧：「让贾瘤子————贾德耀去办。他腿脚不利索，脑子可灵光，在津门就管过这一摊，熟门熟路。」
程国瑞脸上虽然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转瞬即逝。
「大帅高明！」众人纷纷附和。
张宗昌满意地点点头，又点了几个亲信，将税务稽核、码头管理、甚至华界戏院妓院的「治安捐」徵收等职位一一分派。每说一桩，便是一阵道贺声，会议室里充斥着论功行赏的喜庆气氛。
待着会议厅里，看着张宗昌这套安排，李子文不由的想骂娘，别管卢永祥也好，还是齐燮元也好——都是一丘之貉但是将申市华界视为私产，毫无顾忌把各部成为敛财工具，这样真的好吗！
「对了，」张宗昌忽然想起什麽，看向李子文，「李老弟，你是读书人，懂洋文。租界里那些洋行、报馆，——你得替我去走动走动。该软的时候软，该硬的时候————也得让他们知道，这上海滩，如今谁说了算。」
「司令？」
张宗昌突然的点将，让李子文不由得一怔，怎麽还有自己的事！
「对——对——对！和洋人打交道，高低有个身份。」说着张宗昌，眼睛一转，「这样，李老弟你去警察厅——先当个副厅长——帮着老林把这一摊子管起来————」
警察厅副厅长！
原本还觉得有些荒唐的李子文，没想到一眨眼的功夫，自己也被安排上。
「这两天咱们既然到了申市——你回头和洋人多走动走动——老哥可还想着那批军火——」
「李参谋，这次俺老褚的队伍，损耗不少——也等着你的补充那————」
见得提起军火之事，会议室顿时又热烈里几分。
毕竟这年头，谁的枪杆子多，谁的说话才有底气。
刹那间——王栋，许坤等一众镇威军的旅团长官，也纷纷开口。
会议断断续续，又持续了半个钟头，细节一一敲定。
待到众人商讨时，已是黄昏。
会议还没有散，外头便有副官来报。
申市工商各界为欢迎大师，已在静安寺路上的「六国饭店」设下晚宴，专程派人来请大帅及诸位将军赏光。
「瞧瞧，这就来了！」
张宗昌哈哈一笑，将菸头摁灭，「走！都去！吃他娘的，喝他娘的！也让上海滩的财神爷们认认咱们这张脸！」
众人轰然大笑，纷纷起身整理军装，脸上惫色一扫而空。
李子文也随着人流走出会议室。
瞥见褚玉璞、程国瑞等人笔挺的将校呢军服，————不由得暗自苦笑。这副厅长，还真说来就来。
华灯初上，「六国饭店」门前车水马龙，霓虹闪烁，与龙华司令部肃杀的氛围截然不同。
西装革履的商界精英、——长袍马褂的士绅、珠光宝气的太太小姐，以及更多穿着各异但神情恭谨的各界代表，早已等候多时。
见到一行军车抵达，立刻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迎声。
张宗昌昂首阔步，马靴踏在地面上铿铿作响，在一众将领簇拥下，宛如众星捧月般走进金碧辉煌的大厅。
「他娘的！这感觉不错！」
「张司令威震东南，今日抵定申江，实乃我商民之福啊！」
总商会会长虞洽卿率先迎上，拱手致意，笑容满面，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众人听的清清楚楚。
「张司令——保境安民————我等钦佩」
顿时间一阵阵恭维的话，就像不要钱一般，一句接着一句。
「好说，好说！各位贤达，以後咱们打交道的时候多着哩！」张宗昌大手一挥，显得豪爽无比，眼睛却不断扫过来往宾客。「俺老张是个粗人，不过就喜欢跟明白人打交道！
往後这上海滩的安宁，还得靠诸位鼎力扶持！」
他声若洪钟，震得近前几人耳膜发嗡，脸上堆着笑，连声应和。
「张将军，欢迎来到申市————。希望你能为这座城市带来稳定与繁荣。」刚进大厅，一个洋人端着酒杯，走到跟前，用略显生硬的中文开口说道。
「张司令，这位是英格兰驻沪领事杰弥逊爵士————」
见得场面，虞洽卿连忙笑着介绍道。
「————领事先生放心！俺老张最讲规矩！只要大家按规矩来，有钱一起赚，有酒一起喝！」
老张虽然听不懂几句英文，但架势十足，咧嘴带着胶东口音笑道——
而站在不远处的李子文，看着杰弥逊爵士脸上外交式的微笑，心中不由的猜测，恐怕这洋鬼子十有八九没听明白。
顷刻之间——其他法、美、日等国的驻沪领事或代表也纷纷上前寒暄气氛了颇为热烈。
随着一阵西洋乐的响起，大厅的台子上，一支洋人乐队正在演奏。
宴会正式开始，虞洽卿引着张宗昌走向主桌，沿途不断介绍，「这位是通商银行的傅经理————
这位是申新纱厂的荣先生————
这位是《申报》的史先生————」
张宗昌那是来者不拒，一边握手，一边嘴里还在嚷嚷着「好说好说」——
「诸位！」等几人走到主桌之前，虞洽卿提高声音，厅内渐渐安静下来，「今日张总司令驾临上海，实乃申江之幸！————敬司令一杯，————盼在司令治下，我申市百业兴旺，民生安乐！」
一片附和声中，酒杯碰撞声清脆响起。
「————俺老张带着奉天老帅的命令————在申市——别的不敢保证，只要别惹事——大家就有太平日子过。」
张宗昌的话，刚一落地——气氛微僵了一瞬。
不过很快又被更热烈的奉承打破。
见得张宗昌身边始终围着一圈人儿，比利时领事馆的参赞、法兰西洋行的买办、日本商社的代表————
不少人瞧着没有机会搭让，便把主意打在了一同前来的褚玉璞等人身上。
一时间，程国瑞，许坤等人早已被各路人物围住。
敬酒、递名片、攀交情，忙得不亦乐乎。
随着场面越发活络。
几个胆大的舞女被请到厅中，伴着音乐扭动腰肢。
看得让人眼眼发直。
「oh，上帝，没想到能从这里遇见你，亲爱的Lee。」
就在李子文想着着，自己安排的人是不是把语棠和秀珠安全送回家时候——
只听见一旦惊讶的声音从背後传来。
「杜瓦尔夫人——上帝就是如此的善解人意，让我们在这里再次见面。」李子文看着眼前一身贵妇打扮的人儿——
正是当初在北平陆小曼沙龙上，曾有过一面之缘的法兰西驻沪领事夫人——玛格丽特，杜瓦尔。
「嗯！感谢上帝！」杜瓦尔夫人脸上浮现笑意，已经注意到李子文的一身军装，忍不住问道，「Lee，你这是成为张的手下了吗——？」
「不——夫人——我是奉军少帅张学良的机要秘书——只不过现在担任张司令的中校参谋而已！
」
「Lee，你不应该掺和到战争中来——凭藉你的才华——注定成为伟大的文学家————」
听见李子文的解释，杜瓦尔夫人神色一敛，严肃而又慎重劝道。
「————可——杜瓦尔夫人，我们有句成语——叫做「身不由己」，————现在华夏，怕已经放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了。」
李子文脸上带着苦笑——自己也没有想到，重生一年多，竟然走到今天这一步。
「对了——Lee，如果陆小姐知道我在这里遇到你，绝对会大吃一惊的。」见得李子文语气低沉，杜瓦尔夫人也换了话题。
陆小姐！陆小曼？
「我来申市之前——陆小姐曾专门去找过你——不过似乎你已经离开北平，前两天她还给我写过几封信——见报纸说你从津门南下——让我打探你的消息——」
陆小曼去找过自己？不过没等反应过来，杜瓦尔夫人紧接一个消息，让李子文懵住了。
「——最近陆小姐和王将军——打算要离婚？」
离婚，没有想到陆小曼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李子文轻叹了一口气，开口询问道，「夫人，陆小姐已经和徐志摩在一起了吗？」
「徐————？」杜瓦尔夫人眼中透出一丝疑惑，连忙摇头说道，「nono，徐已经离开了北平，坐上去欧洲的轮船——陆小姐和他并没有什麽关系！」
不是徐志摩？
「Lee，不得不说你充满了魅力————陆小姐在信里，提到过——为了你，她愿意离开王将军——离开北平————」
我！
刹那间，李子文脑子顿时宕机，杜瓦尔夫人接下来的话，丝毫没有听进去————
和陆小曼结婚的不应该是徐志摩吗？
怎麽会是自己，可自己不是曹贼啊，没有喜好人妻的——爱好。
「下面，有请沪上红星，蓝莺小姐为张司令及诸位贵宾献唱一曲《ShanghaiShuffle
》
「」
司仪高声宣布，引来一片掌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灯光稍稍暗下，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一位身着银色闪亮旗袍、身段窈窕、容貌娇媚的歌女款步上台。
她便是如今上海滩最当红的歌星之一蓝莺。
只见微微向主桌方向鞠了一躬，眼波流转，媚态横生，顿时吸引了全场目光。
音乐响起，婉转甜腻的歌声配合着别具特色的狐步舞。
歌声靡靡，舞池中已有几对男女相拥而舞。
主位之上，张宗昌听得眯起了眼，手指在桌上跟着节奏轻轻敲打。褚玉璞凑过来，「大哥，这娘们不错，要不要————」
「他娘的，急什麽。」张宗昌喝了口酒，目光在蓝莺身上转了转，又扫过全场，笑骂道，「没见过女人，这上海滩好东西多着呢————」
蓝莺一曲唱罢，余音袅袅。掌声雷动中，她再次向张宗昌的方向深深一鞠躬，目光似乎不经意地与李子文对上了一眼。
此刻的李子文哪里还顾得上这些，脑子里全是陆小曼的影子。
不是，这姐妹为了自己要离婚？
天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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