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是从驿站借来的。
大元朝驿站分布於全国各处,从草原到云南,无所不在。
其中,驿马超过4.4万匹,另有牛8600余头、驴5600余头、羊650只、车四千余辆、船五千余艘、狗、轿数量亦不少。
阔里吉思等人乘船的船只就是水站驿船,型制不大,总共也只载得十余人一一除阔里吉思、李益、张端及两名船工之外,还有三人的各一名随从,葛大吉亦随行听问,陈资则带着四名弓手充当护卫。船离岸之後,便慢悠悠地向北驶去。
江面很宽,水流有些急。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贴着江面浮着,像一层薄纱。
远处隐约可见对岸的芦苇荡,灰蒙蒙一片,几只水鸟贴着水面自由飞翔,给这个寂静的早晨增添了几分活力。
行船过程之中,李益突发感慨:“素闻东吴时有牧马大沙、小沙,今见矣。只是如此重地,却乏水军镇守,谬矣。”
张端咳嗽了下,示意李益说话注意点,自己则静静观察着宽阔的江面。
其实这一段长江算不得多宽阔了,水势甚急倒是真的。
孙权携江东以抗中国,靠的就是长江天险。但在那会,江阴并非渡江的绝佳地点,只不过时移世易、沧海桑田,扬州、徐州之间的河道被疏通了,户口繁盛了,这里便慢慢成了个渡江之所。
当然,能南渡,自然也能北上。
马驮沙横亘江中,隔断南北的同时,又阻遏江宁到刘家港的上下游航线,位置确实十分紧要。邵树义盘踞在此处,莫非早有谋算?
但仔细想想又不太可能。提前数年就有异志,这也太骇人听闻了。说句大不敬的话,张端固然觉得国势江河日下,可若让他说哪天亡国,他却说不上来,只觉短期内不太可能。
再者,他其实不太想大元亡国。作为南人,只要不去北地做官,大体上还是很舒服的,盖因即便蒙古人、色目人、北人来了南方,对他们也挺客气,更别说朝廷给了他们极大的自由空间。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其实挺讨厌在江南作乱的各色人物的。无他,嫌他们破坏了秩序。
今天,他就要见到一个躲藏了许久,终於暴露了的秩序破坏者了。
“快到了。”船行一个多时辰後,葛大吉来到船头,熟门熟路地说道:“这是邵舍自己建的小码头,一般只有他的人在用,从这里上岸近很多。”
前方马驮沙的轮廓渐渐清晰。
岸边的芦苇已经枯黄,江风吹过,沙沙作响。
码头旁空空荡荡,一艘船都没有。
稍远之处的滩涂上,倒是停着几艘小渔船,几个渔民正在补网,看见有人过来,大部分人低头继续干活,只有一两个人起身离开,不知道干什麽去了。
驿船小心翼翼地驶了过去,系缆靠岸。
一行人陆陆续续上了岸,先四下打量着。
许是冬月的缘故,码头上很安静,几乎没什麽人影。
近处是一座小楼,外表看不出特别之处,亦未加任何修饰,风格粗犷。
远处有几间土屋,屋顶上压着稻草,烟囱里冒着炊烟,想来是渔民的家。
再远处,隐约可见一片房屋,像是村落。
“去那边看看。”李益指了指村落的方向,说道:“听闻马驮沙颇为富庶,正好去见识一番。”阔里吉思正待说话,却听远处传来一阵苍凉的角声。
李益愣了愣,率先举步而去。
张端思索片刻,亦跟了上去。
阔里吉思朝葛大吉、陈资看了眼,二人皆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怎麽回事。
阔里吉思叹了口气,加快脚步。
一行人遂沿着土路往前走,不一会儿就来到了某处空地上。
李益、张端二人停下脚步,出神地望向前方。
阔里吉思则眼皮子直跳,他看到了什麽?军士操练?
前方的空地尽头,竖着一个个草人。
十余人手挽步弓,从七十步外小步快跑着,一边跑,一边拈弓搭箭。
行进之间,“嗖”、“嗖”之声连响,箭矢一支接一支飞出,直向草人射去。
初时离得远,抛射过去的箭矢还有脱靶的,但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一个又一个草人被射翻在地,碎屑四散飞舞。
“常唱………”三十步时,钲声响起,十余人齐齐止步,竟然还大体维持着一个松散的阵型。是的,远远望去稍稍有些歪斜,但能看得出来他们射箭时依然在努力维持着阵型。
“得嗨”马蹄声响起,一骑飞奔上前,远远说了几句什麽。
十余人齐声大吼“杀”,然後向後转身,以纵队形式离开。
“呜!”角声再起。
又是十余人上前,先是挽弓慢走,接着是小步快跑。
弓弦震颤、箭矢破空之声不断,几乎眨眼间,残存的七八个草人纷纷倒地,场上已然空无一物。接着又是训话,然後列队离开。
片刻之後,一队孩童少年从场地边缘入内。
他们排着整齐的队列,认真地甩手甩脚走路,神情异常严肃,活似小大人一般。
这些是过来捡拾箭矢,顺便把草人重新竖起来的。
李益、张端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得到对方眼中的惊讶。
没人是傻子。
他俩好歹浸淫官场多年了,自然看得出来这是一场精心安排的“表演”,但即便是表演,这“兵”看着也像模像样啊。
另外一点就是一一你都不避人了吗?
没人回答他们,因为很快又是第三队、第四队、第五队…
李益、张端都麻了。
他俩数了数,整整七十名步弓手,大概有三十多张弓。
两人一弓,比起巡检司十人一弓强了不知道多少。
至於说镇戍军麽,不提也罢。镇南王不是刚给大家露了个大丑麽?
“七十战兵,再给配二百八十贴军户,便是一个千户规模了。”李益低声说道。
张端微微颔首。
三百多人一个千户少吗?一点都不少,还是没吃空饷的那种。
作为省城,杭州左近屯驻了四个万户府。其中真定万户府、益都万户府是上万户,六十年前建立的兵籍上各有七千军户(正军户、贴军户总和),但颍州万户府、上都新军万户府却是下万户,各只有三千人。一个千户,可不就只有三百人?而且三百人还是世祖朝时的数字呢,如今不知有没有一百五,大抵是没有的。
这个邵树义,招安给个千户都屈才了……
正胡思乱想间,却见又是三队人列队而至,与先前那五队人快速组合成了一个小方阵。
他们好像练过不止一遍了。
原本游弋在队列两侧的弓手迅速散开,集结到了方阵两侧,一边八人,拈弓搭箭,朝侧翼方向警戒着。八名壮汉拿着五花八门的器械,站在方阵最前面,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
在他们身後,则是整整十六名刀盾手,然後是数十名持长杆兵器的军士。
八个队之间各自间隔五步,中间站着一名背插小旗的一一头目?
“咚咚……”鼓声不知从何处响起。
原本肃立着的百人齐齐大吼一声“杀”,然後迈着整齐的步伐,墙列而进。
走在最前面的八名战锋一边走,一边骂,气势逼人。
十六名刀盾兵左手持盾,护於胸前,右手执刀,横於额下,每踏一步,带起阵阵烟尘。
数十名长枪手高举着长枪,如同丛林一般向前移动着。
李益、张端再度对视,相顾骇然。
阔里吉思也看呆了。
他早知邵树义的人能打,能帮官府平事,一直以为他们只是勇猛、凶狠,遇到敌人,一窝蜂冲上去,凭借着狠劲将敌人击败呢。
上次秦望山之战,许多人都说邵树义的手下“颇有章法”,但到底是怎麽样个有章法,就不太清楚了。如今知道了。
这他妈是经制之军啊,而且其中大部分人必然操练了许久,负责训练的人应该也很上心,并没有流於形式,是真的下苦功了。
在江南镇戍军武备废弛的情况下,这支部队简直鹤立鸡群,虽然他们并非朝廷官兵。
有那麽一瞬间,阔里吉思觉得当年他祖父带兵时应该就是这麽一副模样。
“杀!”场中吼声再起。
八名战锋闷着头破入草人阵中,亡命砍杀,拚尽全力动摇敌军阵脚。
方阵主力接踵而至,刀砍斧劈、长枪戳刺,将原本看起来还算严整的草人队列冲了个七零八落。阔里吉思收回目光,不看了,看了心里堵得慌。
他也不知道为何心里发堵,总之就是不太舒服,素来不要脸的他居然有流泪的冲动。
李益、张端二人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始终没有收回,直到远处又行来一队人。
邵树义骑着匹异常神骏的马儿,在十余随从的簇拥下,朝这边而来。
“客人远道而来,没什麽好招待的。思来想去,唯有让儿郎们出来操练一番,聊为助兴。”邵树义手执马鞭,一指正在收队的百名军士,问道:“可还看得过眼?”
声音不大,但落在李益、张端、阔里吉思等人耳中,却直如洪锺一般。
场中一时间静了下来,唯余呼呼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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